文/王靈桂
國外智庫看“一帶一路”
文/王靈桂
從人文上,歐洲各國智庫認為“一帶一路”正在彌補中歐在認知上的差異:在中國人眼中,歐洲不再是古老僵化的城堡;在歐洲人的眼里,中國也不再是刻板古老的長城。從發展趨勢上看,許多智庫認為世界中心也許會逐漸從以“美國-大西洋-歐洲”為核心的基督教文明圈,開始轉到以“中國-歐亞腹地-西歐”為核心的多元文明圈,并在全球形成“美國-大西洋-歐洲”“中國-歐亞腹地-西歐”兩個中心。而歐洲恰恰處在兩個中心連接之處,因此就“一帶一路”合作倡議的落地而言,歐洲深感期待。
同時,歐洲的許多智庫也不諱言歐洲人在“一帶一路”建設中暫時的茫然和不知所措。他們認為,亞投行的成立使歐洲國家成為“一帶一路”最重要的朋友圈之一。歐洲國家參與亞投行,說明了它們高度重視中國市場,以及“一帶一路”合作倡議帶來的戰略機遇。但是,問題在于歐洲國家目前并不知道如何對接“一帶一路”,中國的企業也不知道如何深度開拓歐洲市場。這既是認知差異,也是需求的差異。具體來說,歐洲各國政府和企業家首先要鬧明白:歐洲應向中國買賣什么。中國政府和企業家也應同時考慮同樣的問題。歐洲智庫也指出,歐洲并不是一個整體,各國有各國的競爭優勢和利益需求。“一帶一路”要在歐洲落地,中國應遵循古老的知己知彼古訓,才能做到游刃有余、持久良性、合作共贏。
一些歐洲智庫也在對“一帶一路”合作倡議進行冷觀察和冷思考,其結論可能會有些偏頗,但可以讓我們的智庫頭腦清醒一下。這些結論主要有五點。一是避免過度解釋中歐關系的親密。直到目前,歐盟尚沒有承認中國的市場經濟地位,也依然禁止向中國出口武器。歐洲國家在經濟上走向中國,并不意味著其在戰略和安全問題上背棄美國;中歐在經濟上深度合作,并不意味著歐洲在人權、民主和價值觀上改變對中國的苛求與刁難。二是避免將“一帶一路”合作倡議過度政治化或歸于宿命論。“一帶一路”是否會成為國際關系史上的“爛尾樓”,或是否會成為新版的“中華帝國朝貢制度”,關鍵在于能否設定好戰略和戰術目標,核心是“一帶一路”合作倡議能否在清晰的戰略指導下逐步落地,并通過一個個戰術目標的完成,最終實現惠及沿線國家民生的目標。三是避免盲目發展、遍地開花。中國政府應盡早系統整理“一帶一路”沿線國家和地區的各類信息,動態性地提供給中國“一帶一路”的參與機構和企業、人員。要把中國國內致力于參與“一帶一路”的城市和企業、機構的競爭優勢、現實需求等,提供給國外相關國家和企業、機構。要通過這些細致的工作,讓彼此知道雙方合作的接觸點和發力點之所在。四是注重高層次人員交流與溝通。歐洲一些智庫坦言,當前歐洲最缺乏的是社會的活力與創新,中國最缺乏的是國際化的人才和經驗。這種高異質性,決定了高互補性。因此,應加強政府、企業、智庫、學者等之間的人文交流。五是要盡早建立“一帶一路”合作倡議實施的樣板,以發揮可復制、可推廣的帶動作用和示范效應。
法國把中國高鐵看成是激發其活力的“鯰魚效應”,建議中法應在文化創意產業、旅游服務業等方面開展深層次合作。
法國的一些智庫認為,法國在民用核能利用、高鐵、航空航天等領域具有產業優勢,這些領域也是法國經濟的依賴和支柱。目前,中國的核電和高鐵已經成為中國企業“走出去”的優勢產能,這可能造成中法之間的同質化競爭關系。因此,一些法國智庫把中國高鐵看成是激發其活力的“鯰魚效應”,認為中國的許多高鐵技術來自法國,法國更加了解歐洲市場且具有成熟的人才、經驗,中法高鐵市場如果能相互開放,兩者可以聯手開拓歐洲的高鐵、碼頭、港口、機場乃至核電等基礎設施。
在文化創意與時尚產品方面,法國智庫信心滿滿。他們認為,文化產業是法國的另外一大優勢,既是法國經濟最強大、可持續發展的動力之源,也是中國的硬需求。他們認為,中國非常重視文化產業發展,但目前的發展起點依然很低,許多文化項目依然停留在“門票經濟”階段。他們建議,在“一帶一路”建設中,中法應在文化創意產業、旅游服務業等方面開展深層次合作。同時,在“一帶一路”重要節點城市建立“中法文化產業園區”,以孵化與文化產業相關的各類企業,提升中國整體及各城市的文化品位和藝術氣質,同時增加沿線國家民眾對“一帶一路”的認知興趣和參與熱情。
英國是西方國家中呼應“一帶一路”最早的國家之一,其重商主義和人文主義傳統使英國尋求在金融、教育、媒體等方面的合作。
英國智庫認為,英國兼具重商主義、人文主義之氣質。略顯被動的地緣條件和匱乏的資源,迫使英國必須務實靈活地尋找經濟上的合作伙伴,故重商主義盛行;重視傳統、推崇漸進的民族性格,又使其不輕易改變什么,因此人文主義在其靈魂深處的烙印很深。重商主義、人文主義兩種思想,遂成為英國智庫解釋英國對“一帶一路”合作倡議的理論依據。
首先,英國是西方國家中呼應“一帶一路”合作倡議最早的國家之一,是加入亞投行最早的意愿國和創始成員國。對此,英國智庫的研究結論是,英國的行為,并不是對美國的背棄,而是重商主義使然。因為英國需要中國的投資來更新老舊的工廠和基礎設施,以升級英國制造業水平,從而將更好的產品出口到中國;英國加入亞投行,也有鞏固其國際金融優勢的戰略考量。在“一帶一路”合作倡議的五通之中,以貨幣流通為核心的金融支持是重點。同時,作為老牌的金融大國,英國智庫自認為全球四大金融中心中,有三個與英國有關(倫敦、新加坡、中國香港),中國境外人民幣支付有62%在倫敦進行。
其次,中國政府和英國政府于2014年簽署了一系列新協議,其中包括在未來三年加強中英教育合作的框架協議。英國智庫對這些問題的解釋是,英國教育的宗旨是培育社會精英意識,包括批判性思維、獨立性思考、跨學科知識、國際化視野、高度的社會責任等,此乃人文主義使然。他們認為,這些人文素質讓英國在文學領域有莎士比亞、在科學領域有牛頓、在經濟學領域有亞當·斯密、在自然科學領域有達爾文……當然,目前在英國大學的本科教育中,來自歐盟的學生顯著減少,中國學生的出國需求正在填補這些空缺。
再次,在“一帶一路”合作倡議實施過程中,英國智庫把重商主義和人文主義糅合在一起,建議中國和英國可以加強“一帶一路”的媒體合作。他們認為,英國的傳媒業高度發達,是有傳媒話語權的國家。而中國,有正在崛起的傳媒市場,有“一帶一路”合作倡議實施過程中的輿論引導和動員需求。一些智庫建議,中英可聯合開展問卷調查,了解“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的關注傾向和參與程度;聯合拍攝紀錄片和專題片,向世界展現“一帶一路”的全景和未來愿景;加強現代傳媒理念培訓,聯合培養現代傳媒人才;加強兩國傳媒產業溝通,全面加強紙質媒體、廣播電視、音像制品等傳媒領域的雙邊合作。他們認為,傳媒影響力屬于文化軟實力范疇,理應成為中英在“一帶一路”合作倡議實施中合作的重點領域和項目。
德國和意大利津津樂道的是,在“一帶一路”實施過程之中,德國制造、意大利制造是中國離不開的兩塊制造業金字招牌。
德國智庫指出,作為當今歐洲第一、世界第四的經濟體,德國在全球金融風波和歐債危機的雙重壓力下表現搶眼,其原因在于德國制造代表著品質與卓越。德國的機械設備制造業是典型的出口導向型產業,其75%的機械設備產品出口國外,在機械設備業36個產品領域中,德國產品在16個領域為世界出口第一。汽車、機械制造、化工醫藥、電子電氣是德國四大傳統產業。正是因為這些自信,德國智庫認為中國企業雖然重視產品研發,漸進性創新不少,但突破性創新不足。他們認為,德國制造對中國的啟示是:“一帶一路”要有產品可賣,就要在突破性創新上有起色,拿出真正有品質、有品牌的產品。
意大利智庫認為,意大利是“中小企業王國”,致力于發展中小企業的中國絲路城市,應該主動對接意大利,尤其是在食品、服裝、家具(也就是意大利人引以為豪的“3F產業”)領域。他們認為,中小企業是檢驗一個國家經濟是否健康的最重要指標,也理應成為“一帶一路”經濟是否活躍的晴雨表。
總體看,一個時期以來,美國的110多家智庫對“一帶一路”的初步反映中,負面思考多于正面思考、非理性思維多于理性思維、挑撥離間的成分多于建設性因素。
他們透過美國亞洲再平衡政策的多梭鏡,從不同的視點來探討和看待“一帶一路”,焦點集中在中國和馬來西亞的關系發展、中國和俄羅斯的有限責任伙伴關系、中國和印度能否超越邊境爭議、印度洋能否裝下中印兩個大國、中國與希臘的債務危機、縈繞中國心頭的阿富汗問題、中國能否成為中東地區的新和平制造者、如何與中亞共享繁榮、在“一帶一路”實施過程中蒙古的未來在哪里、中國應如何看待和對待“伊斯蘭國”等問題上。
非常有意思的是,在能查閱到的美國智庫關于“一帶一路”合作倡議的文章中,基本上看不到美國自身如何在“一帶一路”合作倡議實施過程中,應該干些什么,應該發揮什么作用的意見和建議。相反,美國的智庫們更熱衷于研究“一帶一路”沿線國家和中國歷史上的邊境糾紛、歷史矛盾、現實爭端等。
在中俄問題上,美國外交政策研究所在其報告中,一方面將中俄正在不斷深化的兩國關系,歪曲地描述成“獨裁的政治聯盟”,并認為“它能夠挑戰自由主義思想以及金融世界的秩序”;另一方面他們又認為中俄“在雙方團結的表象之下,其實中俄之間缺乏相互信任”,建議“歐洲和美國的外交政策應該利用這些縫隙,并且避免采取使這些不兼容的盟友更緊密聯系在一起的行動”。
美國外交政策研究所承認,在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對印度成功訪問后,許多人希望重啟曾經廣受贊譽的“亞洲世紀”。但是,在他們的報告中,更多的是談論中印之間的領土爭端、印越如何聯手對抗中國,并將巴基斯坦的瓜達爾港項目、斯里蘭卡的漢班托特項目、緬甸皎漂項目、馬爾代夫項目等,列為中國通過“一帶一路”挑戰印度地位的舉措。
美國國際與戰略研究中心中國研究中心副主任斯科特·肯尼迪、中國商業和政治經濟中心項目主任戴維·埃·帕克聯合發表的《興建中國的“一帶一路”》認為,中國政府頒布的《推動共建絲綢之路經濟帶與21世紀海上絲綢之路的愿景與行動》,“涉及了國與國之間毫無約束力的協議。它的核心是中國利用其經濟資源和外交技巧,來促進基礎設施投資和經濟發展,將中國和亞洲其他地區,以及歐洲更加緊密地聯系起來”,“如果導致了更多可持續和包容性增長,這將有助于加強該地區的政治機構建設,并減少恐怖分子的恐怖活動”。但是,他們隨后話鋒一轉,“實施‘一帶一路’將會給中國及其周邊國家帶來巨大的風險和挑戰”,認為“一帶一路”合作倡議“大幅度增加了破壞政治的風險”,帶來“地緣政治影響”,并“將可能增加中國的海軍力量”。最后,兩位作者得出結論說:“中國的‘建設就會成功’的發展戰略在國內很難實施。如果同樣的事情發生在國外,它可能不僅會產生反中國的政治思潮,而且借款人也無法償還貸款,或企業無法收回自身的投資,最終對中國經濟造成壓力,而不是幫助其稍微緩解經濟下滑”。
美國史汀生中心的中國與東南亞經濟關系專家布蘭埃勒承認,“一帶一路”“把三個大洲聯系起來”,這“將對亞非各國產生深遠的影響”,但認為“對環境有潛在的負面影響”,并指出“盡管這一計劃聲勢浩大,但‘一帶一路’并不容易讓人買賬”,而且“‘一帶一路’戰略面臨的最大挑戰是中國公共關系策略。太多人已經誤解了中國的意圖,并且曲解該戰略將會產生的收益”。
從時間順序看,印度在對待“一帶一路”合作倡議方面,大體經歷了抵觸、猶疑、初步張開懷抱歡迎等幾個階段。大體可以梳理出以下一些基本的脈絡:莫迪總理執政初期,繞開中國訪問美日,對外公開宣稱將開辟“印度世紀”。之后不久,莫迪總理積極開通微博熱線、調整行程訪華、拒絕見達賴,并在2015年5月15日與習近平主席會談時,暢談對“一帶一路”合作倡議的呼應。印度智庫研究成果的轉變,大體與莫迪總理態度的轉變同步。
印度全球關系委員會發表的《印度需要中國的“綠色絲綢之路”》中,建議“中國政府需要制定和完善對外戰略、綠色技術細節以及投資和發展思路,為絲綢之路經濟帶新的貿易伙伴提供‘綠色絲綢之路’升級版的工具箱”,認為“絲綢之路復活計劃不應該以推出類似于瘋狂的發展項目的方式進行,而是作為一種綠色和自反性現代化的努力而存在”,并具體希望“中國和印度一起保護和保存喜馬拉雅山脊的聚寶盆”。
印度全球關系委員會的另外一份報告題目為《新絲綢之路是為了建立一個公正的世界秩序嗎?》。這份報告尖銳地提出了兩個問題:一是“如何使絲綢之路更符合21世紀的現狀,并且促進中國和印度的發明創新和商業發展”;二是“‘絲綢之路’倡議是選擇在經濟增長、生態環境和社會公平上都取得發展,還是以生態換取國家發展?”但其建議和結論則為,印度為確保兩大目標的實現,“莫迪可以挖掘絲綢之路經濟帶項目的這些潛力,并聯合本國專家和學者共同設計出相關方案”。
《“一帶一路”和印度的安全擔憂》是一篇很嚴肅的報告,報告細數了印度的安全擔憂:中印懸而未決的邊界問題、1962年中印之戰對印度造成的心理包袱、中國與巴基斯坦的親密關系、印度和中國之間假想的權力之爭、中巴經濟走廊與克什米爾問題,并認為中國與尼泊爾、斯里蘭卡、孟加拉國、馬爾代夫的合作,“將成為一個針對印度的‘包圍圈’,中國的‘一帶一路’項目以及在印度周圍發起的基建項目使印度更加擔憂中國的真實意圖”。作者建議“印度必須與中國共同設計‘一帶一路’項目,只有這樣才能與中國進行真正的合作并充分從中受益”。
印度觀察研究基金會的《印度還是中國大放光芒?投資計劃說明了一切》,則比較客觀地談到了印度自身的差距。報告稱,“五十年來,我們帶著對中國人超越我們的擔憂一直故步自封”,而“當機會來到我們身邊,目光短淺和缺乏自信使我們后退,我們剩下的時間不多了。我們需要建立我們的秩序,增強我們的領導力,調整我們機構的狀態,并改進我們的治理能力”。
(作者系中國社會科學院國家全球戰略智庫研究員;摘自《北京日報》2015年11月30日第021版理論周刊;原題為《期待、歡迎與焦慮:國外智庫看“一帶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