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劉春園
論輿論監督、媒體審判與刑事司法獨立關系
文/劉春園
20世紀末開始,傳媒技術更新頻仍,公眾輿論對社會事務的影響在速度與廣度雙層次上得以大幅提高,以各種媒體為載體的輿論導向對社會事務的追蹤與評判無孔不入,對刑事司法獨立之實踐亦產生猛烈沖擊,一系列與輿論導向關聯密切的刑事案例應運而生,每一個案均從不同角度展現著公眾輿論監督與刑事司法獨立性之間的交織與博弈。2008年,“許霆盜竊案”在廣州市中級人民法院落下帷幕,在通過網絡媒介迅速集結的多層次、多角度的民意導向的作用下,被告人從終審被判處“無期徒刑”到再審被判處“五年有期徒刑”,揭開了網絡輿論強勢介入未決刑事案件,并最終成功影響刑事判決的序幕。隨后,“藥家鑫交通肇事、故意殺人案”“李昌奎強奸、故意殺人案”“李某某強奸案”“夏俊峰故意殺人案”“林森浩故意殺人案”“王文軍等三人故意傷害、濫用職權案”“邢永瑞等五人涉嫌玩忽職守案”“賈敬龍故意殺人案”等系列案件標志著輿論監督對刑事司法領域的全面介入。上述已決、未決案件中,從公安司法機關啟動偵查程序開始,刑事司法運作的每一環節均滲透著來自媒體的信息披露與評論,客觀上對辦案人員的獨立判斷造成較大沖擊,輿論對司法的干預已經超越了其本應謹慎作用的空間界域。
刑事司法領域,公民將私力救濟權讓渡國家,卻保留了對國家行使公權力的監督權,此乃刑事司法獨立與輿論監督之間的本質關系。根據輿論監督與刑事司法獨立的本質內涵,我們應當同時尊重言論自由與司法獨立這兩種基本價值,前提是辨識二者不同的作用領域,厘清二者的效力區域、沖突區域。探討刑事司法獨立性的本質,在司法獨立的程序化價值與輿論監督所追求的實體正義之間尋找到平衡點,是合理的制度設計首先需要解決的邏輯前提。
粗略考察社會發展史,輿論監督之實踐自原始社會即已形成,司法獨立之理念卻是社會步入三權分立政治模式后始得萌發。政治社會中,輿論監督與司法獨立之間的矛盾性天然存在,而二者之間亦具有價值共同性:司法審判追求法律上的公正,網絡輿論監督追求道德上的公正,兩者皆服務于實現社會正義的目標。追求社會正義、維護個體自由、限制公權力的膨脹等共同價值理念決定了二者之間的兼容性與互補性。縱觀我國輿論監督司法之發展,大致歷經了四個階段。第一,傳統媒體時代。十一屆三中全會后,信息化與市場化促使紙媒監督功能凸顯。刑事司法領域所報道的涉及公職人員犯罪案件共計476件,以紙媒為代表的輿論監督鋒芒畢露。第二,視聽媒體時代。20世90年代,紙媒向視聽媒體過渡,輿論監督刑事司法的渠道主要借助官媒,籠罩著濃厚的行政色彩,監督對象也多數為公權力與公務人員。第三,網絡媒體時代。21世紀初,網絡媒體進入試水期,具有向受眾傳播與接受信息反饋雙向屬性,突破了傳統媒體由于技術障礙導致的時間、空間之單維度限制,對刑事司法的輿論監督顯現出前所未有的頑強性與深入性。第四,自媒體時代。近10年來,無線網絡技術與移動通訊設備的成功對接,以“微博”“微信”為代表的自媒體成為網絡傳播最活躍的載體。傳統媒體與網絡媒體對信息的壟斷被打破,受眾通過移動通訊設備發布信息,通過評論與轉帖等圍觀效應集結輿情,交互性、開放性與聚集性特征將輿論監督社會事務的效力發揮致盡,全方位對社會事務進行干預,其中當然亦包括對各類刑事案件的關注與評論。
以全國范圍內具有較大影響的刑事案件為研究腳本,可以發現,輿論監督的傳播途徑與運作機制逐漸演變為代表階層多樣化態度與情緒的宣泄閥門;關涉刑事司法領域,其實踐亦滑入危險的“媒體審判”邊緣。一方面,網媒平臺的平等性為民眾提供了表述個體態度與情緒的理想空間,輿情多元化;另一方面,網絡平臺具有隱匿性使得匯聚析出的輿情信息不同程度地被異化,交互性言辭在缺乏全面性甚至被刻意裁剪的虛假陳述的引導下,具有較大的非理性,由此集結的輿論導向亦嚴重偏離客觀事實。此外,我國傳統媒體具有官方性質,自媒體語境下,民眾依然沿襲上述信任模式,以至于當某些自媒體作者針對未審結敏感案件發表非專業點評時,囿于官方信息披露之不及時,多數民眾選擇將自己的態度直接嫁接于前述“非專業解讀”基礎之上,導致輿論監督司法之功能逐漸異化。
(一)輿論監督之異化
輿論監督變異為“媒體審判”后,所承載的負面影響體現在如下方面:
首先,干擾司法獨立、解構司法權能。制度體系層面,司法獨立是司法公正之前提,案件之偵查、提起公訴、審判是專業化較強的活動,司法運作必須嚴格遵照規則進行,保證案件審理程序與裁判結果的公平與公正。媒體審判環境下,輿論監督超越界限,演繹為民意對刑事司法程序的無序侵入,繼而形成輿論定勢,對于未決案件搶先定性,必將對其后進行的一系列司法活動產生無形壓力與影響。其次,違背罪刑法定原則、褻瀆司法公正。司法功能層面,媒介審判的最根本危害在于其對刑法原則的侵蝕與司法公正的破壞。根據我國《憲法》《刑法》與《刑事訴訟法》之規定,必須嚴格適用罪刑法定原則與無罪推定原則。各類媒體在案件審結前作出傾向于案件一方當事人的推測與定性,明顯侵犯所有當事人受到公平審判之權利。最后,剝奪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受害者基本人權。每一樁引起社會公眾關注的刑事案件的背后,均蘊含著多角度博弈。媒體作者通過集中披露涉案者生活、家庭、教育、職業背景等,在公眾心目中雕塑或貶或褒之當事人形象,造成輿論沖擊波;一旦犯罪嫌疑人(被告)被貼上社會化標簽,極易引起公眾作出超越案件事實范圍的負面評價。
(二)媒體審判之成因
媒體審判是輿論監督與司法獨立博弈衡平狀態中的不和諧因素,必須從中發掘出形成原因,并予以控制、糾正。綜合我國刑事司法環境考察,媒介審判的產生原因包括如下方面。
第一,從制度設置考慮,關涉司法獨立與輿論監督的理論研究與制度設置均未達到成熟程度,突出表現為二者各自作用之領域界限模糊,整體處于失范失衡狀態,導致以媒介審判假監督之名頻越紅線。何為輿論監督干涉司法獨立?何為司法獨立壓制輿論監督?認定標準目前并未頒布,也未有任何立法、司法解釋或者指導性案例可供參考。通過網絡輿論干擾司法獨立之行為屢見不鮮,實施者(無論其是單位還是個人)鮮有受到刑事制裁、行政處分或者承擔民事責任之先例。該種立法與司法上的雙重空白狀態,事實上認可并縱容了針對刑事案件發表不負責任言論之行為,且愈演愈烈。
第二,從輿論監督與司法獨立的主體模式考察,媒介審判愈演愈烈的成因包括兩個方面。一是媒體市場化色彩日益厚重,媒介產品社會責任感弱化,拋卻職業倫理與底線。二是司法獨立原則本身還僅停留在觀念層面,并未切實落實到司法實務操作中。無論是司法機構還是司法工作者的獨立均難以實現。由于片面強調以社會效果作為評價標準來考核司法業務業績,司法工作人員難以根據法律與事實作出專業、理性的評估與判斷,往往為“洶涌民意”所裹挾,在權力機關與行政部門的干預與壓力下采取妥協性決斷。
第三,從司法公信力狀況層面分析,司法改革的觸角并未深入信息公開化領域,也未能建立起即時、高效的新聞發布制度。當公眾對社會事務參與熱情與日俱增,對于某些社會高度關注的刑事案件,其知情權無法通過正常渠道得以滿足時,必然會尋求其他途徑,為媒體審判提供了運作土壤。另一方面,為了扭轉司法公信力薄弱的被動局面,刑事案件價值取向向“法律效果與社會效果的統一”傾斜;司法實務中,法律效果甚至往往還要讓位于社會效果,以至于在辦理公眾關注度較高的案件時,很難不迎合“民意”,放棄司法獨立原則。
第四,從法律文化環境觀察,對相同事實的法律評價與道德評價存在著沖突。刑事司法具有專業性、技術性、程序性特點,必須從程序與實體兩方面推進,而我國傳統文明孕育出的是重實體公正、輕程序正義的法律文化。另一方面,法律事實與媒體所報道之事實并非同一概念。法律事實是通過法定程序、依據證據規則對案件事實所作出的認定;媒體事實則是具有傳播價值的事實,是發布者對客觀事實的主觀認識加工后提供給受眾的信息。媒體業務失范的前提下,民眾極易將通過文學渲染的新聞報道當做法律事實,并在此基礎上作出建立于倫理道德基礎上的價值判斷,對案件的討論亦逐漸偏離法律軌道。
如前所述,目前我國輿論監督與司法獨立間呈現出失范狀態,輿論監督對于司法領域侵入程度過大,某些社會關注度較高的案件,司法過程屢為“民意”所掣肘,迫切需要正視二者本質屬性的差異,在此基礎上設計輿論監督司法“合理范圍與許可程度”之客觀判斷標準,并建立激勵與約束雙重操作性較強的機制,以期實現二者之間良性互動。
(一)輿論監督之作用邊界與規制
我國并未出臺《新聞法》《媒體傳播法》等規范性文件以對媒體刑事司法報道進行規制,自治性媒體聯盟也無具操作性的規則與罰則。目前法律規制框架下,輿論監督應規制如下。
首先,輿論監督應當秉持四個原則。第一,合法性原則。媒體并非司法機關專業人員,其發言必須嚴格按照法律專業術語、判斷標準進行,禁止向公眾傳遞涉案當事人罪與非罪、此罪與彼罪、是否需要承當刑事責任等任何引導性論述。第二,平衡性原則。媒體報道刑事司法活動時,必須給予訴訟沖突各方平等的話語權,不允許就案件某一側面進行渲染,須全面還原整個客觀事實。第三,連續性原則。刑事司法活動具有階段性、漸進性特點,任一刑事訴訟階段均呈現階段性、片面性特征,輿論監督應當對整個訴訟過程予以關注,及時、連續地對案件進行整體性報道,為公眾呈現追求訴訟正義與實體正義的司法全景。第四,事實與評論區分原則。刑事司法報道禁止采用夾敘夾議之手法。
其次,上述原則指導下,針對輿論監督的實務操作,作出以下規制:
第一,監督對象為法院公開審理案件。對于涉及國家秘密、個人隱私、被告為未成年人等案件,從偵查階段伊始,任何人不得披露案件信息。第二,監督期間貫穿刑事案件司法進程始終,言論自由權卻應當在案件宣判后行使。法庭確定裁判之前,法律事實尚未確定,控辯雙方主張未經質證,法官對案件綜合判斷尚未成型,該段期間應當禁止公眾對案件進行傾向性分析與評論。第三,監督態度,應當嚴謹秉持無罪推定。涉案言論必須嚴格秉持中立立場,僅就案件客觀事實進行嚴謹報道,不能將未經采納的檢察院起訴意見、未經證實的被告人供述、未經交叉質證確認的證人證言當做法律事實進行報道,更不得使用“罪行滔天”“不死不足以平民憤”等預判性字眼對案件進行總結陳詞。
(二)司法獨立之作用環境與前提
司法獨立是司法公正的前提,但是司法獨立并不意味著司法專橫與神秘主義。具有合理因素的司法獨立應當建立于以下環境中。
首先,刑事司法應對輿論監督之理念更新。自媒體迅速發展,將過去政府控制輿情的單向度流通變為混合型流通,必須適應形勢發展需要,由對輿情的控制轉為對話。司法機關必須與媒體配合引導輿情,關鍵做到坦誠地與質疑者交換信息。另一方面,司法機關對案件信息的披露應當由被動型轉為主動型。敏感大要案發生后,一旦司法機構公布信息不及時,真空地帶必然會導致多源信息侵入。失實信息形成規模后,司法機關往往需要付出數倍的高昂成本來正本清源,重塑司法公信力。因此,案件發生之初,司法機構必須掌握節點主動發布權威信息,搶占信息源頭,早講事實,重講態度,慎講結論。新媒體互動化、個性化、及時性的特征為司法工作者與公眾充分溝通、消除誤解提供了前所未有的契機,同時也倒逼司法部門從封閉執法理念中走出,實現與民互動,消除司法與民眾的隔閡,促進輿論監督與刑事司法獨立的和諧發展。
其次,刑事司法應對輿論監督之制度設計。新媒體正以不可小覷之力推動著我國司法建設進程,虛擬空間影響力持久,要破解群體輿論裹挾司法的怪圈,唯一有效的方法是加快對新媒體監督司法行為的規制。只有設置場域、劃定界限,才能引導公眾提高媒體素養,在法律允許的范圍內合理行使對司法的監督權,這是防止輿論監督越界干擾司法獨立的根本之策。各項法律法規已經形成基本架構的前提下,通過司法信息公開來提升輿論監督的客觀性與公正性,及時、有效、客觀地將涉案信息向社會公眾輸出,以削減多源性非客觀信息傳播可能性,搶先一步抑制“媒體審判”,達到輿論監督與司法獨立在一定層面上的契合。
再次,刑事司法應對輿論監督之環節細化。第一,建立完善的司法機關發言人制度。以偵查、提起公訴、刑事審判進程為節點,第一時間由相關部門發布信息。明確發言人職責、發布內容與禁止區域,保證發言的權威性、及時性、準確性。第二,完善公開審理制度。通過自媒體直播庭審是滿足公眾知情權、助力輿論合法監督、消除受眾疑惑的良好方式;利用新媒體工具、變被動為主動的司法公開姿態是消除民眾疑惑、摒絕不實信息傳播的最佳路徑選擇。直播庭審需要極大的素養自信、技術自信,預先制定應對突發事件備選方案,建立庭審直播具體規則,保證庭審過程流暢性與效率。第三,建立報道推遲制度。當輿論關注某一未決案件達到對司法獨立形成負面影響的程度時,在某一司法程序區域內,一律禁止報道。司法審判也必須在消除前述報道對公眾已經形成影響的前提下方可進行,從而保證當事人接受公平審判的權利。前提是建立完善的推遲報道權的審批制度,包括簽署權力主體,啟動條件、救濟途徑等,既保證在明顯且現實的危險發生時有推遲報道制度可資采用,又防范報道推遲制度適用條件的寬泛化可能給言論自由帶來的制動效應。第四,確立媒體違規追責機制。針對媒體實施對刑事案件的錯誤報道、虛假報道等行為,從行業自律性懲處、民事制裁、刑事懲罰三方面規制,督促媒體遵循基本執業規則,成為輿論監督之有效載體。
【作者系山西大學法學院講師;摘自《南京師大學報》(社會科學版)2016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