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成為你詩的獵物

李天靖

你成為你詩的獵物

李天靖

你成為你詩的獵物

必須忍受

叢林中被自己射殺

倒在血泊里

掉入自設的陷阱

或被網罟捕獲，成為瀕危

的困獸，義無反顧

成為羚羊

被自己的獅子緊追不舍

或逃逸得更快

或被利爪

撕碎吞噬，玩弄于股掌

生不如死

一個詩人

成為自己詩的獵物、精神的圖騰

或神祇

是幸運的

像時光永不掉頭

坐在紐約的渡口

你年少的頭顱，執拗地向左——

獵豹似的目光捕捉

色彩夢幻交媾的波光

一塊塊漢字沉浮的石頭

你是一腳踏入兩條河流的人

望向霜染的華發，你已

屹立左岸，孤傲、執拗地向左、向左——

像時光永不掉頭

按：見嚴力先生發來 “藝事”微信有感

成了飛翔的羽毛，是真實的

跟著導游，莫如跟著自己

生活在別處——

在維也納金色大廳

在米蘭·昆德拉小說的故鄉

幻覺被當作了真實

此刻是真實的

你一伸出手掌

就抓住了鐘聲與花香

抓住了山水的靜美

是真實的

薩克斯堡蕩漾著莫扎特

的音符，一如釋放出你生命的輕

成了飛翔的羽毛

是真實的

阿爾卑斯山獰厲的風聲

一伸手抓住奧斯維辛，是真實的

按：教師群里，見黃菊英老師發來東歐之行的照片，

有感而作。

飛出一只迦陵鳥

三月，你仙音窈眇

飛出一只迦陵鳥

實際上，朝相反的方向

長亭短亭飛回妙曼

飛回唐五代小令

宋詞的故居

華筵雙性的燭影

遞葉葉花箋，誰還在執

紅牙檀板

花開，花落

一寸灰的相思里

草長鶯飛，從花間飛卿

直飛至稼軒的

煙柳斷腸

從窈眇再折回

短亭長亭

從燕京至臺北至美利堅

至溫哥華

一生的淵藪

驚變

不變，止于故園

你處子斂翅的

一雙雪眸

按：壬辰三月初七，于華師大校園偶聽中文頻

道廣播葉嘉瑩教授錄音報告，亦有感于她對宋

詞 “窈眇宜修”的灼見而作。

隔岸觀花——一棵櫻桃不在樹上 （廢名語）

一樹樹夾竹桃

不讓人看花足在水中徜徉

風一起就碎了

知道，仍白歸白

紅歸紅

已逝的，回眸盛開的

在彼岸的彼岸

憑悼的，將彼岸

當作此岸了

隔岸觀花

沒什么不能

一探手，它的花影

散在水中

沒什么不能

一恍惚，逝去的花足們

又回來

岸邊眾樹下

繽紛著生死的交歡

窒息——悼女詩人、琵琶演奏家王乙宴

急弦繁音

你刮骨療傷

一千年、一萬年

極樂瘋狂，倒計時的一瞬

失聲于控弦

散去，雪一樣的煙

帶走你

她說 “愿喜歡她的詞語，

還有句子”

我說是譫妄

那一邊，你又咯咯咯笑出聲來

像撥動新鮮的弦子

輕攏慢捻

你不為她琥珀里的

一粒淚

按：上海女詩人、琵琶演奏家王乙宴，于2013年

不幸患肺癌英年早逝。感慨系之，季振邦先生

說，或可寫一首詩紀念，他說題目叫 《窒息》，

余以此詩悼念。

你的手指還活著——再悼女詩人、琵琶演奏家王乙宴

你的手指還活著——

聽那盤CD

仍在她指尖翻飛

譬如：魚兒戲水、飛花點翠

青蓮、柏藥手……

——活色生香

更愛她 《塞上曲》

哀怨盡在一指指彈撥外

宮商角徵羽

分身萬物，不時回到她

活著的手指

墓草的寂寞

被你彈得更熱烈了

按：今年10月25日晚上7：00于南京先鋒書店，應邀參加詩人、琵琶演奏家王乙宴 《水一樣的》詩集首發式，得新書及封三貼放的一盤《瀛洲古調——王乙宴》CD。回家后，聽她生前彈撥的樂曲有感而作此詩。

停在翅膀上的蝴蝶

新春天，老春天

她說，時間都去哪兒了

芬芳濃郁醉人

一只腳朝后，一只腳向前

時間啊

此刻的花香里

挪不開腳步

像停在翅膀上的蝴蝶

墓園游戲

寂靜的墓園

蹦極是靈魂日常的游戲

向上，向上

抻長著指尖

抻長著手臂，抻長著身子

一次次觸網

穿過高壓區穿過虛空的自己，天空飛升

一次次墜落，尖叫的瘋狂

藍色的靜脈看見了復活

不會再 “吱”的一聲

掛斷在高壓線，血氣被瞬間蒸發

佝僂成碳黑的尸身

李天靖 詩人、詩評家，中國作家協會會員，現為華東師范大學某雜志編審、上海作協《上海詩人》首席編輯。詩歌獲《人民文學》、《中國作家》、《文藝報》、《寫作》、《芒種》、《文學報》等多項詩歌獎。出版詩集 《等待之虛》、《李天靖短詩選——中英對照》、《秘密》、《你成為你詩歌的獵物》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