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東亮
《黑白男女》的心靈風景與文化意義
呂東亮
《黑白男女》是劉慶邦的長篇小說新作,題材是關于礦難后遇難者家屬的生活狀態的。這一題材是煤礦工人出身的劉慶邦十分熟悉并且多次書寫過的題材,因而《黑白男女》的創作是十分順利的,藝術質地自然也屬上乘。和劉慶邦以往的煤礦書寫不同的是,《黑白男女》聚焦于遇難者家屬的“后礦難”的生活,而且這種生活中缺乏了作為克服對象的“他者”力量。書寫對象的特點使得劉慶邦所擅長的曲盡其妙的心理描寫彰顯了難言的藝術魅力,而小說由此所呈現的心靈的風景則值得慢慢欣賞、細細品味。
在九十年代以來的文化場域中,煤礦的文化存在很多時候是以礦難為符號標記的。礦難所造成的大面積死亡沖擊著日益被幸福感所包圍的國人的存在感,成為喧囂的盛世繁華幻覺中的刺破性力量。礦難也因此成為媒體報道以及報告文學等類新聞性寫作關注的重點。因為文體功能所限,這些寫作多半注重挖掘礦難的新聞性價值,救援、追責或拷問體制等成為這些寫作的訴求——這自然無可厚非,但其有意無意的遮蔽也是明顯的,比如《黑白男女》所關注的遇難礦工的家屬對災難的承受問題。《黑白男女》之前,劉慶邦寫過一篇兩萬多字的報告文學《生命悲憫》,寫的是遇難礦工的家屬,關注的就是礦難所帶來的生存狀態的變化,也取得了良好的反響。《黑白男女》是劉慶邦在掌握更豐富的材料的基礎上所創作的《生命悲憫》的升級版。對于自己礦難題材創作的指向,劉慶邦有清醒的認識:“那時煤礦出了事故老算經濟賬,比如說經濟損失了多少?我說,人的生命這么寶貴,怎么能換算成經濟損失?其實就沒算過人的生命賬,沒算過人的精神和心理上的賬。”①算“人的生命賬、精神和心理上的賬”是《黑白男女》的創作旨趣,也鑄就了小說的人文品格。
“人的生命賬、精神和心理上的賬”是怎樣一種算法呢?它自然不同于經濟損失的匯總式的最終成為一個冰冷的抽象的數字的算法,而是分散開來,一個一個生命地具體地算,在生活中展開地算,無法概括、無法抽象。正所謂“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對于礦難的承受,每個家庭、每一個人都會有不同的遭逢,盡管導致不幸的根源是相同的。《黑白男女》中,作者重點寫了三個不同的家庭:老礦工周天杰的兒子礦難中喪生,他強忍悲痛,向母親和孫子隱瞞消息,他努力地維系原有的生活局面,他為了不讓兒媳鄭寶蘭改嫁,千方百計地討好兒媳;衛君梅則決心守寡,一人把兒女帶大,但她一方面遭受丈夫弟弟和弟媳的欺凌驅趕,一方面還要避免不懷好意的男人的騷擾,面對綜合條件較好的青年礦工蔣志方的追求,又畏懼人言和世俗的壓力,不敢貿然答應;秦風玲不愿意守寡嫁給了礦工尤四品,但境遇的改善也并不理想,他既擔憂尤四品好賭的陋習,又為兒子陶小強的叛逆和暴戾而傷心,尤四品和陶小強之間的潛在沖突也意味著這個新組建的家庭的脆弱。這三個家庭是具有典型性的。三個家庭之外,小說還寫了蔣媽媽、王俊鳥、楊書琴以及鄭寶蘭的娘家一家人,他們都是礦難的承受者。從小說對他們生活的呈現中,我們不難看到礦難對于正常生活的殘酷的撕裂性破壞。
坍塌的生活無論如何都是要重建的。小說書寫的衛君梅、周天杰等人對于災難的承受實際上也是他們重建生活的過程。衛君梅無疑是作者所欣賞并傾心塑造的人物。她柔韌中不乏果決,明理曉義、落落大方,在處理與蔣志方、蔣媽媽、鄭寶蘭、秦風玲及弟媳的關系中都顯現了生命的尊嚴和風采。她的所作所為體現了“壓力下的風度”。她愛自己的丈夫陳龍民,懷著頑強的心勁兒把日子往好里過,對于突如其來的災難,她悲痛過后就毅然投入生活的重建中,一個人承擔起建設幸福生活的使命。衛君梅形象最動人的就是她的自尊、自愛、自強,小說在專章寫衛君梅時就用了“挖掘自己的力量”作為標題。“挖掘自己的力量”是衛君梅基本的生存信念,正如小說中衛君梅自己在內心意識中對于蔣志方所說的那樣:“我跟你說過了,我不需要你幫,也不需要別的任何男人幫我。我就是要試一試,靠我自己的力量,能不能繼續活下去,能不能把兩個孩子養大。”②這種生存精神令人想起中華文化中的“自性”觀念。所謂“自性”,本是佛家的一個概念,“是自己作、自己成、自己有的意思,是不從緣起的(獨立的)、不變化的(永恒的),因而也是絕對的實有本性”③。在近代以來的文化變局中,章太炎、魯迅等人曾借用“自性”觀念進行文化抵抗和文化重建,并對西方現代資產階級文明進行反思,他們所注重的即是“自性”所強調的“獨立生成、實在不變”的事物的原初的、恒常的狀態。④文化重建中需要直抵本心、直面本原,擺脫對次生的繁復纏繞的意義的依傍,生活的重建也需要講求“自性”,從自我本體的生命實在出發, “自己作、自己成、自己有”,既不依傍固有的意義,也不依傍外力的協助,毅然地不假思索地奔赴存在之途。小說中,衛君梅的生存態度是認真的、嚴肅的,這種態度中盡管也包含對丈夫的承諾、對兒女的責任或者對美好現世生活的認同,但從根本上而言是基于沒有外在附加意義的生存本身。因而,她活著既不想當周天杰所謂的楷模,靠榮譽感活下去;也不想借助別人的力量從而卸下存在的重擔,寄生式地活下去。她要挖掘自己的力量,在內心里一空依傍地活下去。周天杰進行生活重建的方式就是絞盡腦汁防止兒媳改嫁,這一方式注定是艱難的,為此周天杰真是竭盡了自己的智慧和心血,他雖然也謀求工會的幫助,但更多地求諸自身。小說中所描寫的周天杰的一面討好兒媳、一面瞞過老母親和逐漸長大的孫子、一面又要說服妻子配合自己的具體行為細節,不僅可憐可嘆,而且從一個喪子的日益衰老者的生命狀態來看,又不能不說是可歌可泣的。這也是生命之自性的顯現。秦風玲以及褚國芳、楊書琴等遺屬的生活境遇或如意或不如意,也都從正面或側面顯現了“自性”在生活重建中的根本性作用。
在當代文學中,書寫人的去除所有意義附著的生存狀態的作品,令人印象深刻的大概是余華的《活著》。《活著》中的福貴,面對紛至沓來的災難以及災難中親人的一個個離去,逐漸達到了存在主義式的釋然,他的生存只是基于活著本身,或者說也是遵循“自性”。存在主義揭示了人的被孤獨拋擲于世的原初境遇,強調存在先于意義,也先于情感,在令人無限悲涼之余反而激發人本原性的生存欲求。所謂“置之死地而后生”,所謂薩特式的“存在主義是一種人道主義”,大致和佛家的“自性”有著異曲同工的意義涵蘊。
和余華《活著》中對于苦難的集中式、極端化的寓言性書寫不同,《黑白男女》對于災難的書寫是充分現實化的,人物所承受的苦難也并不呈現為堆砌式的。和《活著》書寫的簡潔冷靜不同,《黑白男女》的書寫是繁復細膩的,也充溢著對人物形象的溫情。但這些并不影響《黑白男女》對于人物“自性”的呈現。余華的《活著》雖然刪繁就簡地描寫一個個苦難,而且最終沖淡社會歷史的痕跡,但其所呈現的苦難卻不可避免地帶有歷史諷喻色彩,福貴的身上也寓言化地交集著深陷于政治波動中的二十世紀中國人的苦難。福貴的“自性”也因此獲得一種對抗歷史政治的意義,或者說個體難以左右甚至難以逃逸的歷史政治成為“自性”的他者。而在《黑白男女》中,“自性”的他者是消逝了的。這種狀況其實也契合“自性”的本義,“自性”原無他者可言,是“不從緣起”的。礦難雖然是造成衛君梅、周天杰等人不幸的根源,但很難說是“自性”的他者,也很難說是“自性”要不斷克服的對象——衛君梅們不大可能再承受另一次礦難,這和福貴顯然不同。
礦難不是“他者”,衛君梅們的“自性”似乎也找不到另外的他者,如此方才有真正的“自性”顯現。不但“自性”沒有他者,生活重建的過程中也沒有他者。衛君梅當然有敵對者,丈夫的弟弟、弟媳,還有不愿看到蔣志方追求衛君梅的好人蔣媽媽,但這不足以事實上也沒有成為衛君梅所努力克服的東西,也不可能從根本上制約衛君梅的生活。周天杰也一樣,沒有根本上的需要克服的東西。“他者”的消逝成為《黑白男女》在內容架構上最為突出的特色。在劉慶邦之前的煤礦書寫中,對立性的沖突成為小說結構的基礎和情節張力的來源。這些沖突有的是黑煤礦主和礦工之間的構陷爭斗,比如《神木》;有的是底層礦工對體制階層壁壘的抗爭和突破,比如《紅煤》;有的是礦工之間愛恨情仇的發展和決斷,比如《走窯漢》。到了《黑白男女》這里,原有的沖突彌散了。煤礦的形象既不是狠毒的利益榨取者,也不是森嚴壁壘的設置者,在礦難中煤礦和遇難者家屬一樣是受害者,礦難后也是生活重建的攜手者。尤其是代表煤礦管理層介入生活重建的工會及相關部門,是頗有人情味的,也確實為遇難者家屬提供了許多有力的幫助。顯然,獲得正面形象的煤礦管理層不是衛君梅們生活重建的“他者”。衛君梅與蔣志方、蔣媽媽、丈夫弟弟弟媳的關系中,周天杰與妻子、兒媳、孫子的關系中,包括秦風玲與尤四品、兒子陶小強的關系中,都有并將繼續發生一些波折,但這些波折都是日常化的,是歲月人生的常態,和《走窯漢》中你死我活、愛恨情仇的沖突不可同日而語。小說對這些關系的描寫雖然細致入微,但到最后也沒有給這些關系一個收束和完結,而是賦予其開放性的形態,也是將這些關系視為如流水般永無止息的尋常歲月尋常人生之自然狀態。因而,人物關系中的波折也不是生活重建的“他者”。“他者”的消逝之時也正是“自性”完全顯現之時。
文本建構中原有“他者”的消逝是一個值得注意的文化癥候。這大概和新世紀以來中國的發展態勢相關。經濟的高增長、民生水平的提升、社會綜合體制的完善,使得國人的生存境遇得到極大的改善。舊有的尤其是橫貫于二十世紀的政治變動、階級斗爭等結構性沖突漸趨消隱,使得生存的問題越來越個人化。而且在全球范圍內,這種趨勢似乎正在急劇發展和蔓延。樂觀的、同時也是飽受爭議的美籍日裔社會學家福山已經宣稱歷史的終結,他認為自由民主制度是全人類所找到的最理想的不可能再向前發展的制度,歷史也因此終結。而在歷史終結階段出場的人被福山界定為“最后之人”。所謂“最后之人”,福山闡釋道:“自由民主國家最典型的公民是‘最后之人’,一種由現代自由主義締造者塑造的人。他把自己的優越感無償獻給舒適的自我保存。自由民主制造了由一種欲望和理性組合而成但卻沒有抱負的人,這種人經過對長遠利益的算計,很巧妙地以一種新的方法滿足了一大堆眼前的小小需要。‘最后之人’沒有任何獲得比他人更偉大的認可的欲望,因此就沒有杰出感和成就感。由于完全沉湎于他的幸福而對不能超越這些愿望不會感到任何羞愧,所以‘最后之人’已經不再是人類了。”⑤《黑白男女》中的衛君梅們等諸多男女,當然不是沉湎于幸福的“不再是人類”的“最后之人”,但從整體的生命精神來看,確實不再是于大歷史中縱橫激蕩的人,確實和“沒有任何獲得比他人更偉大的認可的欲望”“沒有杰出感和成就感”的“沒有抱負的人”較為相似。衛君梅們對于生活的認真和努力,不是追求成為超越凡俗的英雄的,也不想與固有的體制和觀念抗爭,只是在沒有他者的境況下對于自我的完成。隨著社會的發展,衛君梅式的生存氣質將會成為我們生活的主導氣質,“他者”的消逝也不僅僅存在于劉慶邦的《黑白男女》中,而是會彌漫于反映當下生活的文學書寫中。
心理描寫的細致入微,是劉慶邦小說的一大特色。在這部“他者”消逝、情節淡化的小說中,劉慶邦心理描寫的特長得到了最大程度的發揮,小說中的每個人物也都以其心理形象而躍然紙上。劉慶邦自承心理書寫的師法對象是沈從文,尤其是沈從文“貼著人物寫”的經驗之談,成為劉慶邦寫作的不二法門。應該說,劉慶邦對沈從文的師法是成功的,是可以被視為沈從文的傳人的。批評家張新穎在其獲得魯迅文學獎的名文《中國當代文學中沈從文傳統的回響》中,分別談了余華的《活著》、賈平凹的《秦腔》、王安憶的《天香》與沈從文傳統中不同部分的對話。對于余華的《活著》,張新穎解釋說:“在坦然承受命運的生存中,福貴和湘西的愚夫愚婦一樣顯示出了力量和尊嚴,因為承擔即是力量,承擔即是尊嚴。正是這樣的與命運之間的關系,才讓我們感受到了溫暖——那種動蕩里的、苦難里的溫暖,那種平凡里的、人倫里的溫暖,最終都融合成為文學的溫暖。”⑥這種溫暖,和《黑白男女》的男女們由“自性”而出的溫暖是相通的。不過,劉慶邦對溫暖的書寫和傳達不像沈從文和余華那般內斂,而是洋溢著情感的光焰。他掩飾不住對筆下人物的愛憎,也不吝于表達對人性的信心。因而,劉慶邦的《黑白男女》以及之前的小說,雖然也因長于心理描寫而帶有抒情風味,但和沈從文小說不一樣的是,其情感色調是散發著暖意和光亮的而非哀傷沉郁的,其情感的質地也是飽滿的、結實的而非散漫飄渺的。
和沈從文小說典型的靜態的虛化的心靈書寫也有所不同,《黑白男女》中所呈現的諸多男女的心靈狀況是動態的,內蘊著行動的力,有的人物內心還相當激烈,比如秦風玲心靈的悲苦、恣肆和煩擾,就令人想起路翎名作《饑餓的郭素娥》中的“郭素娥”形象。動態的心靈、糾葛中的心靈構成了一幅幅心靈的風景圖,這圖也是動態的。正是心靈的動態展開生成了小說的張力,也啟動并支持著情節的發展。衛君梅要生活,就要面對被幫助、被騷擾或是被驅趕,她有一條好走的路,即認可蔣志方的追求,卻又面對世俗的質疑以及無法超脫世俗的好人蔣媽媽的不情愿的內心。周天杰頑強地維系現狀,不愿看到兒媳改嫁,但兒媳的改嫁似乎是早晚之事。改嫁的秦風玲則要面對兒子陶小強和新丈夫尤四品的潛在對峙以及雙雙逃離的尷尬局面。問題接踵而來,雖然不能說環環相扣,卻也使得內心的波折難以止息。小說對此種種內心的風景的描摹是到位傳神的,不僅貼著每一個人物寫,而且還別出心裁地運用了隱喻的方式。小說第十五章“黃鼠狼把公雞的脖子咬斷了”寫得意味深長,這一章的主體講的是雪夜里黃鼠狼侵害周天杰飼養的雞的事,雖然敘述得有聲有色,但似乎游離于小說主體情節。但作為隱喻看,則耐人尋味。周天杰可以視為保護母雞的公雞,公雞被咬斷了脖子,周天杰也得了食道癌。周天杰處心積慮、嚴防死守地保護雞窩,還是被黃鼠狼鉆了空子,那么他頑強維系的兒媳不改嫁、母親孫兒不知情的現實會不會終有一天出現破綻呢?
心靈的糾葛或者說心靈的潛在沖突靠什么來紓解呢?劉慶邦在小說中也隱隱地做出了回答。那就是對話和溝通。小說第十六章標題就叫作“蔣媽媽和衛君梅談話”。這個談話是兩個善良的人都感到需要的一次談話,也可以視為一次交鋒,但是這交鋒太過于溫軟了,兩個人都沒有說服對方的欲望,反而是站在對方的立場上表白自己。這場談話是讓彼此都感到欣慰的,盡管它沒有解決問題,這緣于對話者相互的尊重和理解——蔣媽媽尊重衛君梅的人格,衛君梅理解蔣媽媽作為一個媽媽的心理。所以,盡管這場對話從實效上說是無價值的,但對話的成功決定了事情的走向無論導向哪里都不可能造成傷害性的后果。周天杰和兒媳鄭寶蘭之間沒有進行直接對話,這可能緣于身份障礙,但最后周天杰的想通(即放鄭寶蘭去工作)以及鄭寶蘭心境的改善(她對公爹一直以來的心思當然有所體會)等實際行為已表明溝通效果的良好。小說寫了秦風玲和尤四品初見時溝通尤其是衛君梅代為作出的關于安全生產的強調性表白,無疑也是一次有力量的溝通。而秦風玲與兒子陶小強、陶小強與尤四品的不溝通則嚴重影響了家庭的和諧,也造成了問題少年,這可能也不是秦風玲家庭所面臨的問題。鄭寶蘭的嫂子褚國芳和鄭寶蘭父母的不溝通以至相互嫉恨則造成了家庭的殘破。溝通效果的良好達成在于相互的尊重,既包括利益的尊重,也包括情感及人格的尊重。劉慶邦的《黑白男女》描繪了這一對話溝通的心靈風景,這是新的風景,也是“他者”消逝之后個體之間消弭糾葛的良好的社會心理愿景,對于日下戾氣漸盛的世風當有補救之益。小說體現的這種對溝通的重視令人想起當代德國著名哲學家哈貝馬斯的交往行為理論及話語倫理學,即:“強調以語言為核心的交往活動及其三大有效性要求(真實性、正確性、真誠性)在社會規范建立過程中所起的重要作用,將生活世界合理結構的整復定位于交往理性的重建,并將此提升到‘話語倫理學’的高度,視其為社會倫理的根本原則,主張以此來約束人的行為、人與人的關系乃至整個社會實踐,使人際關系和社會交往中,權力和暴力的使用成為非法,從而建立一種‘無統治’的社會秩序。”⑦哈貝馬斯的交往行為理論及話語倫理學雖然被福柯、布爾迪厄譏諷為“交往的烏托邦”,但事實上,本著真實性、正確性、真誠性原則進行的對話、交往,確實產生了優美的人性風景。劉慶邦的《黑白男女》或可作一證明。
劉慶邦在創作談《〈黑白男女〉構思意向》中說:“實際上,失去親人是每個人都必然遇到的問題,對失去親人后怎么辦,都要做出自己的回答和選擇。從這個意義上,我想超越行業,通過這部小說弘揚中華民族堅韌、頑強、吃苦、耐勞、善良、自尊、犧牲、奉獻等寶貴精神。寫這部書,在境界上,我對自己的要求是:大愛,大慈,大悲憫。在寫作過程中,我力爭做到日常化,心靈化,詩意化,哲理化。想達到的目標是:心靈畫卷,人生壯歌,生命禮贊。”⑧應該說,劉慶邦的目標達到了。同時,這部小說也呈現出一些新的文學問題,即如前所述的,在一個舊有“他者”消逝的時代,或者說在國家走向崛起、民族逐漸振興、民生不斷改善的新世紀,我們該如何面對現實、如何思考生活進而如何組織我們的敘事。因為不再把個人的苦難歸咎于整體性的社會歷史,也因為小說對體制力量的敘述是正面化的,《黑白男女》也容易被視作為體制代言的主旋律作品,從而在嗜好悲劇、陷于“不滿的文化”中的批評者看來,小說具有“主流新聞的腔調”,“敘事牢牢地限定在政治安全的邊界之內”⑨。這種批評雖然有誤讀的嫌疑,但畢竟無可厚非,在某種意義上也確實是一種提醒——提醒作家警惕墮入主流意識形態的幻象。但問題又有另外一個方面,即是不是作家只有和主流話語保持距離甚或處于對立面上,才可能寫出高尚的作品?當作家的理想在現實中得到實現或者所批判的現象逐漸消除時,他究竟該如何調整自己的寫作姿態,是無視現實的改善和發展,還是在肯定確認現實的改觀之后致力于發現新的問題?劉慶邦寫作《黑白男女》時,想必也會有這種思慮。值得肯定的是,劉慶邦在“他者”消逝的新時代發現了個體承擔的意義,進而呈現了生命自性所繪就的心靈的風景。單單就此而言,《黑白男女》也足以成為新世紀以來中國當代文學中的重要作品。
此文系國家社科基金項目“十七年文學批評史研究(14CZW011)”、河南省青年骨干教師資助項目、河南省高校科技創新人才(人文社科類)項目、河南省教育廳學術技術帶頭人、信陽師范學院南湖學者青年計劃項目資助項目成果之一。
呂東亮 信陽師范學院
注釋:
①田超:《劉慶邦:每個人都會面對生離死別》,《京華時報》2015年9月3日。
②劉慶邦:《黑白男女》第41頁,上海文藝出版社2015年版。
③方立天:《佛教哲學》第176頁,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86年版。
④孟慶澍:《自性與中迷:理解青年魯迅的兩個關鍵詞》,《魯迅研究月刊》2005年第9期。
⑤(美)福山:《歷史的終結及最后之人》第13頁,黃勝強、許銘原譯,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3年版。
⑥張新穎:《當代批評的文學方式》第178頁,廣東人民出版社2014年版。
⑦章國鋒:《哈貝馬斯訪談錄》,《外國文學評論》2000年第1期。
⑧劉慶邦:《〈黑白男女〉構思意向》,《人民日報》2015年11月11日。
⑨方巖:《當前長篇小說的現狀與可能》,《當代作家評論》2016年第3期。方巖在這篇文章中說:“整部小說像是關于受難者家屬日常生活的流水賬,這或許只事關作者描述經驗時的才情和技巧。”如此審美判斷,顯然是粗率和偏至的。方巖文章所問的“意欲何為”,也是由于其對于作家敘事缺乏“理解之同情”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