竺建新
方格子小說論
竺建新
在新世紀小說的底層敘事中,大多數作家關注的是如何呈現底層人群的逼仄處境,少了一種道德意識上的精神追問,而青年作家方格子的小說恰恰以悲憫之心,賦予底層女性的精神追問和自我救贖行為。方格子的機敏在于,她以精神之痛書寫底層女性的苦難,以絲絲入扣的方式探討人性的深層本能,揭示她們那些無奈的生活鏡像。她傾力寫出了底層女性對生存意義的叩問,寫出了她們的糾結和抗爭,這是作家對底層女性人性的尊重,透視了作品溫暖的力量。
方格子的小說一直關注女性人物,尤其是游走于城市與鄉村的底層女性,如《錦衣玉食的生活》中的艾蕓、《第三種聲音》中的肖鳳鳴、《桑小娜的城市生活》中的桑小娜和程青、《冥冥花正開》中的李桑煙、《秋風近》中的丁莉莉和黎小朵等。作家將這群女性置于俗世之中,書寫各種辛酸、沉重和無奈,展示各種復雜而吊詭的人性,抒發這些女性在現實和理想碰撞中的孤寂、脆弱、不安全感、以及各種糾結和掙扎。
《錦衣玉食的生活》中的艾蕓在現實生活中是失婚又失業的“雙失”人員,作品的重點沒有停留在艾蕓的生存之苦上,而是細致地呈現她的深層心理,寫她內心的孤獨、悲傷、無奈等情緒流動。雖然艾蕓遭受命運的戲弄,但仍不屑于過“搓麻將”的庸常生活:“做人要是日日窩在一堆打麻將,還不如種在西堤路上的馬褂木,馬褂木好歹還能派上用場,人沒有意志就是廢物了。”她有強烈的尋找理想的意志,這種意志引出了后面的故事——某個偶然的機會,艾蕓從一張廢紙上知道了三世輪回的思想,遂把人生希冀寄托在來世上,希望穿著鮮亮去另一個世界,渴望來世可以過上鮮亮的生活。小說寫艾蕓精心設計壽衣樣式,并舉債去做鑲有珍珠的織錦緞壽衣,準備過程極為認真,小說花了相當文字去描寫,足見艾蕓心之誠。艾蕓對彼岸世界的真誠渴望,恰恰凸顯了她的大苦痛和對現實世界的絕望。當然,艾蕓執意于來世的幸福,也顯示了她精神的虛無和荒謬。小說結尾的一場車禍,將艾蕓寄托來世的夢也無情地碾碎了,這從事實上否定了艾蕓的救贖方式,更增添了作品的悲劇意蘊。因此,《錦衣玉食的生活》通過對艾蕓精神世界的呈現,提升了作品的深度:其一,以“寓言”式的書寫呈現小人物的苦難和對俗世苦難的反抗;其二,對艾蕓精神世界的反思。
《秋風近》中的黎小朵也是一個進行自我救贖的底層女性,她先后失去孩子,失去丈夫,失去好友,但在病相的生存環境中,她沒有沉淪。除了黎小朵,小說設置了另一底層女性丁莉莉,丁莉莉的迷茫、焦慮和失范行為更反襯了黎小朵的善良、正直和道德自律。小說在展示苦難之際,不乏溫暖的精神力量的呈現,其中描寫黎小朵給丁莉莉的婆婆和自己的公公擦洗身子的細節更是讓人感動,昭顯了鄉村依然有純真的道德。當丁莉莉沉迷于欲望的時候,黎小朵卻選擇克制,甚至用自虐的方式壓抑自己的欲望。小說最后描寫黎小朵“后來跟薔薇居士一起讀佛經,慢慢地就會背誦心經,金剛經,大悲咒,還會唱。”這是對俗世生活的隔離和拒絕。黎小朵逃禪行為的書寫雖然略顯突兀,但很好呈現了在物欲時代下一個卑微的小人物依然堅守精神的執著,這如同黑色的夜中一抹亮色,給人溫暖。
方格子在其為數不多的城市異鄉人小說中,也十分關注底層女性的精神世界。法國哲學家和社會活動家西蒙娜·薇依認為,鄉下人進城,他們的根“已被現代世界粗暴地拔根了。”①這種“失根”現象使得城市異鄉人在城市人這個“參照群體”面前出現“失語”與“尷尬”,使他們產生痛苦、自卑、迷茫,甚至產生道德沉淪和失范行為。《桑小娜的城市生活》中的桑小娜是一個城市異鄉人,她誤把另一個城市異鄉人程青當做城市人,甚至把她當做“假想敵”,暗暗和她較勁,桑小娜心情的“舒暢”和“煩躁”都圍繞著程青轉,這種較勁實際上是城鄉二元對立的體現。西美爾認為“異鄉人”是精神流浪者。“鄉愚”意識使城市人以居高臨下的目光“凝視”異鄉人,鄉下人的落后、愚昧被放大式地呈現。小說中桑小娜被城市人馮姨漠視,這深刻地揭示了桑小娜的被“凝視”之痛。程青努力使自己融入城市,但終究難以得到她想要的幸福生活,或許,程青的“乳房假體”就是她身份的隱喻——看似真實,畢竟是假。“鄉下人愿意認同城里人的價值標準,卻遭遇阿Q不準姓趙的厄運。”②作品的妙處在于精細地呈現人物的心緒,手剝洋蔥般地層層揭示城市異鄉人的精神之苦。
方格子的底層女性小說取材于日常生活,著意于日常生活的描寫,但她并非無節制地再現底層女性的苦難生活, 而是凝聚著她對底層女性生存意義的思考。米蘭·昆德拉認為:“小說審視的不是現實,而是存在。”③在物化的時代,人的生存荒謬感充盈大地,一個優秀的作家不可能無視這一點。方格子正是用日常生活敘事的方式,叩問底層女性的生存意義。《第三種聲音》中的肖鳳鳴也是一位城市異鄉人,為了成為城市人,她和城市的底層人物趙勤富結了婚。她卻感受到了生活的空虛、絕望。小說多處寫她在趙勤富面前的隱忍,寫她的自哀自怨,寫她“失根”情緒,作品也借“第三空間”這個聲訊平臺展示現實生活中的各種生存苦相和精神危機,表達了方格子對底層生存意義的思考。小說結尾,作品讓肖鳳鳴與楊光義有了身體接觸,這是對各自庸俗生活方式的反叛。托馬斯·福斯特在分析卡特作品中的性描寫時說:“她幾乎從不只是為性而寫性”,“卡特試圖發現發現一條道路,讓女性在一個總體上排斥女性的男權中心世界中爭取一個立足點,并以此解放我們所有人,包括男人和女人。”④方格子設置的肖鳳鳴與楊光義的性事描寫,也“不只是為性而寫性”。肖鳳鳴的痛苦更多是精神之痛,她不甘心“活著就好”的生存方式,而是反對庸俗生活,努力追問存在的意義。因此,二人的性背叛被作家賦予了獨特的含義,是他們進行自我救贖的體現。但“樓道口的燈影”這個隱喻讓人看到肖鳳鳴的生活中雖有了“一絲亮光”,但亮光“沒有溫度,冰涼冰涼的”,這暗示了現實的本相,預言了肖鳳鳴自我救贖的艱難。
“男人用惡,女人用身體”構成當下不少底層敘事作品的獨特風景,不少作家致力于書寫底層的暴力和欲望。方格子的作品不僅規避了暴力敘事,而且其欲望書寫也含蓄委婉。城市的欲望和生存的困境使得許多城市異鄉人中的年輕女性向城市打開了自己的身體,毫無羞恥之心。這誠如鮑德里亞所說“身體和物品構成了一個同質符號網”⑤。但若對進城女子“用身體”的過度書寫,而無“巨大的心理掙扎和對抗”書寫,則小說文本就會缺少“精神上的說服力”⑥。因此,底層文學更應該燭照這些失身女性的精神世界,精神追問才構成底層敘事的深度表達。對于小說中的失身女子,方格子總以細膩的筆法展示她們的內心世界,寫她們的精神之痛。如《上海一夜》中的楊青,她從農村進入上海打工,靠身體吃飯,但她也有自己的精神生活,有自己的幸福追求。方格子以婉美的文字寫她返鄉之前與上海某高校的一位研究生的一夜情,與其說是身體的交媾,不如說是精神的融合。楊青之所以以在校研究生為自己一夜情的目標,就是為了體驗純粹的愛,追尋夢中的幸福。楊青雖然身份低賤,但方格子依然給了她尋愛的權力。小說中設置楊青希望“從正門走”的細節,是楊青沒用放棄做人尊嚴的呈現。《冥冥花正開》中的李桑煙,也是從農村到城市的失身女子。雖然,因為生活所迫,她出賣身體,但小說多次寫她的自責、懺悔,寫她的善良,寫她的失范之際的糾結,既揭示了城鄉對立的矛盾,呈現了物欲時代倫理的崩落現象,又展示了李桑煙的精神抗爭,呈現了作家的悲憫情懷,這使得人物形象顯得飽滿而真實。
書寫中年女性的婚姻愛情生活,也構成方格子小說創作的重要內容。方格子不相信愛情,她曾經說:“我是個愛情不信任者,我覺得所有的愛情都只是一瞬間的感覺,是一個人內心脆弱或者情感迷亂時忽然出現的對異性的依戀,至于后來的追求和念念不舍,在我的理解里,都是因為不想否定初衷,想追問‘人生若只如初見’那樣的清麗。”⑦因此,她的小說,如《第三種聲音》《秋風近》《冥冥花正開》《我在海邊等你》《窗臺上的風箏》《六姐的春天》《十二樓的燈》《聚散》《像鞋一樣的愛情》等,都展示了各種愛情背叛或婚外情問題。
本文重點要探討的是方格子在底層女性小說中的愛情婚姻危機書寫。在她的小說中,底層女性盡管生活艱難,但她們依然對自由、平等、理想化的愛情充滿希冀,而她們的丈夫卻往往在事業上無所建樹,處境卑微,滿足于庸常的生活,無精神追求。因此,這些底層女性在現實生活中面對的更多的是失望,方格子的這類小說表現了底層女性在婚姻問題上情感與理智的糾纏和困惑,作家借此拷問人性。
首先是婚外情書寫。婚外情的發生往往是因為婚姻中缺少愛情的潤滑,缺少精神世界的溝通。柏拉圖說:“除了求善,愛絕不會期盼任何事物的另一半或全部。”⑧柏拉圖過分強調精神之戀或許有失偏頗,但至少說明精神眷戀在愛情婚姻中的重要性。靈與肉是相互依存的,婚姻應該強調精神的重要性,應該保證彼此人格的獨立,否則勢必造成其中一方的背叛。《第三種聲音》中的肖鳳鳴嫁的是一個城市的符號,從趙勤富常掛嘴邊的一句“小鳳,幸好你嫁了我,不用種田不用擔糞。”可以看出她和趙勤富之間缺少基本的尊重,是不平等的婚姻。趙勤富一直以懷疑的眼光審視肖鳳鳴,更顯示了他們之間缺乏信任。雖然,小說一開頭就描寫趙勤富粗暴地向肖鳳鳴要夫妻生活,但因為只有肉欲欠缺精神之愛,肖鳳鳴的身體就像“一架生銹的機器”,夫妻生活毫無激情,這終究導致了肖鳳鳴最后的出軌,讓人體悟到她靈魂無歸的痛苦。小說中的楊光義和文娟的婚姻情感危機亦然,因為二人不屬于底層人群,本文不作討論。
其次是無性婚姻書寫。柏拉圖強調精神之戀,但無性婚姻同樣不正常。美國人類學家默多克認為:“婚姻必須既包含性關系又包含經濟關系”⑨,這是婚姻關系建立的前提。《秋風近》中的丁莉莉為了改善經濟狀況,親自把才新婚半年的丈夫羅錦添送至國外淘金,但在羅錦添外出一年后,丁莉莉漸漸感受到了“寂寞難耐”的痛苦。小說有一處生動的細節描寫:“有一次丁莉莉忽然抱著小朵哭起來,說,小朵,我受不住了。小朵驚訝地看著丁莉莉,丁莉莉抹了一把眼淚,抓起小朵的手放到胸前,說,你看我這里,鼓鼓的,我有很多話——”這個細節描寫真實呈現了無性婚姻給丁莉莉造成了極大的身心痛苦,造成了她出軌意識的萌動,她與發型師好上了的傳聞就說明了這一點。按照弗洛伊德的學說,人格成長的較高階段是“生殖器階段”,弗洛伊德認為“一個人若缺乏正常的性滿足,便會產生精神官能癥。”⑩無性婚姻導致丁莉莉“力比多”的壓抑,人格錯位。她誘導小朵洗澡時的互慰,與小朵丈夫的虐戀,都是人格扭曲的結果。小朵丈夫楊志雄去城市打工長期不歸,也造成小朵的寂寞與痛苦。小說同樣用了一處生動的細節展示小朵之痛苦:“她特地留了指甲,在夜深之際,伸出手來,用尖利的指甲安慰三十二歲的皮膚,三十二歲的身子,三十二歲便荒蕪的田野,一整晚一整晚,她越來越沉湎于此。”這種自虐,這種不可思議的細節呈現,是無性婚姻造成她身心之痛的真實寫照,也可感受到她對婚姻情感的絕望,感受到她內心的蒼涼和無奈。
另外,經濟基礎的缺失也是造成婚姻情感危機的一個重要原因。《冥冥花正開》中的李桑煙之所以出現婚外情,甚至成為城市特殊人群,其癥結即在于她丈夫缺少經濟基礎,只滿足于庸俗的生活,讓她看不到生活的希望。李桑煙的背叛更多的是為了改善生活質量。這個人物塑造成功在于作家以精細的筆觸描摹李桑煙隱秘的內心世界,呈現了現實生活與理想追求的撕裂之痛。方格子通過底層女性婚姻危機,展現她們各種精神之痛,表達她們的生存境況。
除了展示婚姻情感的困境,方格子也寫底層女性對愛情的希冀和追求愛情的執著與堅韌。《做了一個夢》中的擦鞋女黎蘇,并沒有因為自己的地位卑微而放棄對愛的追求,她自尊自立,對知識分子陳先生的愛,大膽、熾熱、執著,作品以夢的形式呈現,唯美而悲情。這也是作家的一個夢,以詩化的夢境,給充滿物欲和功利的社會增加一抹愛的暖色調。
婚姻與愛情的游離、分裂和希冀,是方格子探索底層女性隱秘心理的一個手段,通過婚姻情感的危機、困境以及企盼的書寫,既呈現了底層的傷痛、背叛、偽裝、希冀等精神萬象,叩問生存意義,也表達了底層女性對真愛的渴求和呼喚;既表達了作家對本能與倫理碰撞的思考,也通過對底層女性人性光澤的探微呈現了作家的悲憫情懷。
從敘事策略上看,方格子的底層女性小說有江南柔性文化的印記,帶有方格子的個人風格。
梁啟超論及南北文學風格時言:“燕趙多慷慨悲歌之士,吳楚多放誕纖麗之文,自古然矣。自唐以前,于詩于文于賦,皆南北各為家數。長城飲馬,河梁攜手,北人之氣概也;江南草長,洞庭始波,南人之情懷也。散文之長江大河一瀉千里者,北人為優;駢文之鏤云刻月善移我情者,南人為優。蓋文章根于性靈,其受四周社會之影響特甚焉。”(梁啟超《中國地理大勢論》)因此,地域文化對作家的審美品性和文學創作影響深刻。譬如,同寫“饑餓”描寫,北方作家莫言和南方作家余華的寫法完全不同,前者“以重擊重”,后者“以輕擊重”(11)。
同樣,長于富陽的方格子在江南詩性文化的長期浸染下,其敘事策略就頗有江南氣,充盈著“精細”、“輕靈”和“詩化”的審美因子。
卡爾維諾推崇“以輕擊重”的敘事策略,這種敘事“可以使敘事保持著天然的詩性成分,洋溢著某種與生俱來的飛翔氣質。這種氣質常常引領話語不斷地沉入生活又超越生活,與現實緊密相連又抗拒著現實自身的一成不變,使敘事不斷地進入人類生存的各種可能性狀態,甚至拓展出各種廣袤的、不可思議的審美空間。”(12)方格子的敘事往往“以輕擊重”,有“輕逸”之風,帶著柔性的審美特征。
其一,方格子的小說敘述輕盈,舉重若輕。方格子的小說入口都較小,小說主旨卻往往深刻。如《錦衣玉食的生活》寫一個底層女性的尷尬、悲傷、無奈、期盼等精神世界,聚焦點很小,卻深刻呈現了社會轉型時期貧富分化等宏大主題。另外,方格子有時會在小說中以輕松的敘述方式橫刺社會問題。如《做了一個夢》中,黎蘇丈夫患了“一種常見的低血性缺鉀”,卻被醫生輕飄飄地說成“關節炎”。敘述中,方格子完全是“以輕擊重”,以冷幽默的方式,以輕松的筆調寫出了“庸醫殺人”的沉重。
其二,方格子的小說不重結構設置,少沖突,有散文化的傾向。汪曾棋說:“如果說傳統的、嚴格意義的小說有一點像山,而散文化的小說則像水。”(13)比起汪氏小說,方格子的小說故事性強許多,但她往往用獨特的敘述方式,有意無意削弱作品的沖突,更多地“彌漫著江南濕漉漉的水氣”。(14)傳統小說結構上重視沖突,而方格子重視寫日常生活。在少沖突的文本中,呈現人物復雜的精神世界,構成了方格子小說獨特的審美特征。
其三,方格子的小說語言細膩、婉美。她在《秋風近》中有這么一段文字:“照例是沖洗,打肥皂,讓人擦背,再躲到水龍頭下沖,丁莉莉引導小朵的雙手安撫,從背后環住自己的身子,托住乳房,丁莉莉不由自主轉過頭來,嘴唇跟小朵的糾纏在一起,小朵聽到丁莉莉一直在喊一個名字,錦添,錦添。”丁莉莉和小朵的虐戀,敘述語調可謂水波徐興,語言輕柔,細節精細,且留下些許空白。然而,丁莉莉心中呼喊丈夫的聲音深深刺痛了讀者的神經,作品傳遞出的無性婚姻的疼痛感令人戰栗。再看她在《上海一夜》中的一段文字:“楊青抱起了嬰兒,她就那樣抱著,然后她把嘴唇貼在嬰兒的臉上,她聽到旁人在說,是誰丟了這個孩子,多可憐啊。楊青想,他和我一樣,被誰丟了。然后,楊青的眼淚流出來,一滴一滴都落在嬰兒的臉上。楊青想,總是有人被丟棄著。然后她站起來,慢慢地走出了人群。楊青又一次聽到了哭聲,謹慎而輕微,一下一下,穿過上海的長風。”這段文字呈現散文化傾向,在輕描淡寫中,不僅寫出了楊青精神的疼痛,更以“棄嬰”作為一個象征,隱喻了人類生存的荒謬感。
其四,方格子的小說充盈著一股婉美而深刻的藝術情調。徐岱認為,小說敘事有情節模式、情態模式和情調模式三種。(15)這種小說重視氛圍,著意某種情調。因此,方格子的小說敘事不是簡單的再現,而是帶有作家主體審美品性的表現;不是簡單的寫實,而是帶著絲絲寫意;不是簡單的情節呈現,而是注重抒情氣。方格子的小說在敘事上具有“詩化”的審美性,多選擇短句,且文字雅潔。《上海一夜》《做了一個夢》都是頗有“情調”的小說,不僅寫出了生活的深度,更是呈現了““韻外之致”。如《做了一個夢》中的一段文字:“陳先生就那樣站在黎蘇面前,看著黎蘇,他的眼睛依舊是溫存的,清爽的,散發著植物的淡雅氣息,黎蘇被看得暈頭轉向,她幾次轉過身去,想避開陳先生的看,但,又舍不得……”文字如散文詩,綿軟,細膩,精湛,又如一縷輕音樂,舒舒緩緩地講著一個底層女性的夢。
方格子這種抒情性很強的敘事方式,或許會造成她敘事手段略顯單一,筆下的人物出現性格單面的缺陷,但這種敘事策略和她寫的女性題材還是吻合的。尤其有些婚戀情愛的描寫,因為抒情詩化的敘述,就多了些唯美而少了些媚俗。方格子以江南女子特有的細膩和婉美,“抓住那些具有藝術質感的細節,并極力通過盤旋、撕裂、延宕等手段,緩緩打開人物的內心世界。”(16)這使得她的小說傳遞出的不僅僅是沉重的嘆息,更有“詩意思考”。
總之,方格子以“燭照精神,叩問生存”的視角,對底層女性進行了深刻的審視,揭示了社會萬相,并呈現了底層卑微人物的抗爭,這是底層苦難敘事的深度表達。
竺建新 杭州師范大學
注釋;
①西蒙娜·薇依:《扎根——人類責任宣言緒論》,北京:北京三聯書店2003年版,第68頁。
②徐德明:《“鄉下人進城”小說的生命圖景》,《文藝報》2006年12月28日。
③米蘭·昆德拉:《關于小說藝術的談話》,董強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4年版,第54頁。
④托馬斯·福斯特:《如何閱讀一本文學書》,王愛燕譯,海口:南海出版公司2016年版,第156頁。
⑤讓·波德里亞:《消費社會》,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01年版,第139頁。
⑥洪治綱:《底層寫作與苦難焦慮癥》,《文藝爭鳴》2007年第7期。
⑦粱紅、方格子:《自在飛花輕似夢——與方格子聊天》,《浙江青年小說家訪談》,杭州:浙江文藝出版社2012年,第2頁。
⑧柏拉圖:《柏拉圖全集》(第2卷),王曉朝譯,北京: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第248頁。
⑨轉引自C·恩伯、M·恩伯:《文化的變異》,杜杉杉譯,沈陽:遼寧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第280頁。
⑩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引論·新論》,羅生譯,南昌:百花洲文藝出版社2010年版,第92頁。
(11)參見于紅珍:《文學的“輕”與“重”——余華與莫言饑餓描寫比較》,《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 2014年第10期。
(12)洪治綱:《邀約與重構》,北京:作家出版社2012年版,第188頁。
(13)汪曾棋、施叔青:《作為抒情詩的散文化小說》,《上海文學》1988年第4期。
(14)梁紅、方格子《自在飛花輕似夢——與方格子聊天》,《浙江青年小說家訪談》,杭州:浙江文藝出版社2012年,第6頁。
(15)徐岱:《小說敘事學》,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2年版,第217頁。
(16)洪治綱:《卑微而執著地反抗——方格子小說論》,《西湖》2006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