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丹
劉慶邦評論小輯
《黃泥地》與中國鄉土的重建
王丹
劉慶邦的長篇小說新作《黃泥地》講述了20世紀末期一個普通的中國村莊因支書換屆所引發的各類人物相互纏構的故事。故事本身的題材雖然顯得司空見慣,但其卻隱喻性地涉及了鄉土文明在現代性轉型的持續進程中所面臨的種種沖擊、所出現的各色問題,蘊涵了作家對當代鄉土如何重建的深層省思,這無疑使得《黃泥地》在鄉土書寫日益多元的當下文壇,具有不同凡俗的探討價值。
自五四時期開始,鄉土文明的現代蛻變一直都是20世紀中國文學的重點關注對象,而這不僅表現在諸如“化肥取代糞便”“機械化的聯合收割”①等經濟社會以及日常生活的顯性變化層面上,也與更為深層的東西——國民性——的畸變緊密關聯。對于這一點,劉慶邦在接受訪談時曾概括道:“也許不少人都發現了,我們的國民性中有一種泥性,也就是糾纏性,構陷性。這種泥性一旦爆發,會形成集體性的、無意識的人性惡,有著極強的攻擊性和破壞力。”②由此而言,小說取名為“黃泥地”,其隱喻意味顯而易見。因為,國民性中的這種具有“糾纏”“構陷”特征的“泥性”往往是與人性中“惡”的本能互文的。
不過,如果《黃泥地》只是發現并書寫、批判了國民性中的負面能量,那么,就很難說作家對中國鄉土狀態的認知有所新意。相較于魯迅在《阿Q正傳》《祝福》等小說中所戲諷的那種冷漠、一盤散沙似的國民心理,劉慶邦似乎更關注的是“泥性”中能動可塑甚至于積極的正面因素,即小說中所描寫的:“黏土地的好處是膠性強,粘接度好……,捏什么,像什么”。運用這種非固化的“泥性”去描述、審視當代鄉土的蛻變及其可能的方向,正是作家別具一格的創見之處。
《黃泥地》中所講述的故事發生在一個普通的中國北方村莊“房戶營”中,從村莊的實際當權者房守本到其他具名與不具名的人物系列,都是普普通通的農民出身,他們既有著對于權力的推崇與敬畏,亦有著制約權力的渴望與行動。這使得房戶營成為鄉土衍化過程的典型縮影。在文中,劉慶邦以村支書換屆作為導火索,通過展示了房戶營村村民鮮活的言行舉止與民俗風情,一步步揭示出房戶營的權勢格局的構成及其影響因素。房守本的村支書位置是在計劃經濟時期自然過渡而來,具有特定的歷史合理性,但他通過壓制與賄賂的手段把這一權力傳遞給他的兒子房光民時,其現實合法性卻遭到了村民們自發的質疑乃至抵制,這無疑體現了鄉土民主意識的進步,盡管他們大多敢怒不敢言。因而,在房守本父子以金錢賄賂鄉鎮干部、通過潑婦形象宋建英氣勢喧囂的市井謾罵,去強調換屆的合法性、壓制威脅權力承襲的挑戰同時,對既有權力格局不滿的反對派迅速串聯起來,尋求制約乃至顛覆房守本父子的力量。
當然,作為反對派角色出現的房守現、房守成、高子明以及房守彬、房守云等人之所以匯聚起來,并非主要基于什么高尚的動機或是正當的利益訴求,而是有著類似于謀求宅基地以及“房戶營村的事就是咱說了算”之類的權利私欲。僅就個體而言,不論是出謀劃策的老生產隊長房守成以及鄉村知識分子高子明,還是最后坐收漁利的房守現,都沒有足夠的力量或愿意承擔直接反對房守本父子的風險。因而,他們雙管齊下,一方面合謀利用房國春的虛榮心,將其推到鄉村權力爭斗的前沿;另一方面以同樣的行賄、拉關系等手段贏得鄉鎮政權的支持,從而讓房守現的兒子房光金取代了房光民,開始了新一輪的鄉村統治,同時也在生產新的困局與“地震”。在這里,小說的敘事好像在告訴人們,經過一番波瀾起伏,房戶營村又回到了開始的狀態,鄉村權力結構并沒有發生實質的變化,房國春所做的一切及其犧牲似乎是沒有意義的,只是使另一對父子占據了村支書的位置及其權力。
但毋庸置疑的是,這種類似輪回重復的狀況并不意味著作者對于國民性的鄉土想象業已定型,畢竟農民權益的個體化與分裂化并非總是歷史的普遍常態。或許,人性之中不乏利己乃至自私的部分,但就如文中所言:“泥巴在地里是黃泥巴,在村里就變成黑泥巴”,承載并形塑人性的社會文化場域卻是變動不居的,僅此一點就足以解構以往關于國民性的本質化界說。而且,從小說中貌似與主體線索相疏離的不經意敘述中,我們不難看到,這不過是改革開放初期的鄉土蛻變,在此之前的大集體時代以及之后的建設美麗新農村時期,鄉土權力結構及其利益分配其實并非這般。
小說的獨特書寫除了著眼于鄉村權力斗爭及其結構的復雜性與穩定性之外,還描繪了鄉土禮樂崩壞的多元表現。其中,最為直觀而突出的就是對于兩性關系荒淫的描寫。老一輩的房守現、高子明都有長期的婚外情,前者的頭腦中甚至有著一個根深蒂固的看法:一個男人沒有“相好”的就是沒出息、沒能耐的表現,因而在兒子當上支書后,更是變本加厲的借治病之名猥褻婦女;年輕的一代亦是如此,房光民公然而肆意地與村主任房光和的妻子偷情并生子,其繼任者房光金的作風則更壞,不僅公開嫖宿,還變相強暴留守婦女。男女之間不正常的兩性關系向來是傳統家庭、婚姻倫理與道德秩序的禁忌之處,作家在此展開筆墨,顯然也有著深遠的文化反思意味。
不論怎么說,圍繞有著多重特性的“黃泥地”這一隱喻所進行的文學書寫,鮮明地映射出劉慶邦借此立體透視當代鄉土圖景的審美取向。倘若我們不將所謂國民性固化于宏大敘事的劣根性層面,就能發現:在特定時代的某個相對穩定的社會經濟結構之中,“黃泥地”還是比較適合用于隱喻農民權益分散化、個體化的現實。甚至可以說,不獨是改革開放初期的“房戶營”如此。事實上,只要某個社會性群體中的成員權益存在類似的狀況,這個隱喻就可以隨之擴散,不管它處于那個時代和那個地域。
在小說中,有兩個躍然紙面的外來者形象:“織女”(張春霞)與高子明。在其中,織女是鄉土文學中值得關注的一類角色,也是作家應當深入挖掘卻在實際書寫中被淡化的形象。作為“大躍進”落潮時被淘汰到農村的紡織女工,她對自己過去的城市生活一直無法忘懷,近乎病態的對自己在城市工作時拍攝的工裝照珍而視之,連主要的遺愿也是帶著這張容光煥發的照片入墓陪葬。但是,曾經的城市經歷對于織女來說,更多的意味著向人炫耀的虛榮心與貪圖享受的生活作風。雖然她不甘心委身農村、對鄉土生活現狀不滿,但其內心深處卻缺乏積極的精神支持,只能為鄉土生活的陰暗面所侵蝕,進而與人偷情、沉淪于鄉土。被打成右派而由縣城遣返鄉村的高子明,雖然沒有喪失他在城市所習得的知識和形成的智慧,但這些不僅沒有變成一種推動力量,反而扭曲為一種適者生存、明哲保身式的世故精明,或是進行投機的工具理性。
對照而言,房性的原住民的心態與舉止則更是令人震撼的不堪,作家在文中描摹的多個場景鮮明地表現了這種“泥性”。比如,高子明的老婆類似于祥林嫂一樣哭訴的悲涼情境。對于她的小賣鋪遭盜搶的事情,大多數村民們不僅是作為看客而存在,而且其冷漠程度遠甚于魯迅筆下的同類人物。他們既表現出多種樣式的幸災樂禍或陰暗心理,又以近乎逼迫的方式讓她一次次重復,連一絲表鄰里鄉親之間的基本同情、憐憫也沒有。可以說,這些人事景物深刻顯示了鄉土社會穩定而強韌的運作邏輯所造成的變革艱難:一個人只要進入鄉土,就如同泥潭深陷,在情欲、權欲或物欲中難以自拔,最終潰敗于“平庸的惡”③,不僅不能主動承擔推動鄉土文明進步的個人責任,反而習慣以業已墮落的道德和異化的人性作為標準去評判其他人所做出的事情。
但值得追問的是,這是否意味著當代鄉土是一個堅若磐石、積弊難返的“大染缸”?只要我們稍微細讀一下文本,就會發現事實并非如此。在作家還原式的鮮活描繪中雖然呈現出對房戶營生存樣態的愛恨交織,但卻沒有止步于此來對它做出超歷史的界定,對作為鄉土癥候的“黃泥地”進行線性化的本質書寫。因為,就像楊才俊警告房守本所說的:“房戶營村不是孤立的”,作家筆下的鄉土農村,早已非魯迅在《阿Q正傳》中所展示的那個自行其是、與時代變革相隔的未莊,而是日趨深入的被卷進中國社會縱深轉型的當代浪潮之中。外來力量的強勢介入與制約已經給房戶營村的權力陰影帶來了一些新質以及改變。比方說,以楊才俊和尹華以代表的鄉鎮政權對房戶營村權力更迭的有力影響,房國春的層層上訪所涉及的縣市以及更高級別的政權對于鄉村問題的制約與規范。這些因素對房戶營村的塑造就是有效證明。當然,這種影響能夠達到什么程度,則只能根據時代的發展和農民的集體訴求而定。
對于時代發展的力量所起的疏離乃至消解作用,小說中有著多方面的細致書寫。在結尾處,小說講到了房守本、房守成等老一輩人物的相繼離世,尤其是喻示傳統善良賢淑婦德的皇甫金蘭自縊而亡時,作者充滿了惋惜與沉痛。與之相對的是帶來皇甫金蘭死亡的直接因素:潑婦宋建英,雖然她尚且活著,但也臥床不起、行將消亡。這些人物的死或衰象征了一個時代的遠去,一種鄉村的生存樣態成為遠去的記憶。這則可視為時代力量的作用之二:對于鄉土傳統善惡格局及其非正義、去道德化的鄉村權力怪圈的持續消解。敘述至此,鄉土中國的日益衰敗成為必須直面的現實。那么,如何完成鄉土蛻變后的重建呢?顯然,僅僅靠時代力量消解的一面是不夠的,要想真正將鄉土病根的改造與宏闊的外部世界連接起來,還需要農民求新求變訴求中的積極力量以完成泥性的重塑。劉慶邦將這一對于嶄新未來是否、何以可能的嚴肅思考寄托于人物房國春的身上。
從人物形象角度來看,《黃泥地》與當代其它以鄉土為題材的底層敘事最顯著的差異之處在于,它塑造了一個有些類似于堂吉訶德般不合時宜的現代鄉紳角色:房國春。這種身份定位,出自小說中精于世故的房光東的主觀評價:“房國春之所以熱衷于管村里的事,是他有鄉紳情結。鄉紳情結房國春的父親就有,到房國春身上反應更強烈。他在外面當不上官,管不了別人,就只能回到村里找話語權,希望能當一個鄉紳。”故事中人物的這一敘述其實是作家對鄉土蛻變的一種反思,也體現了近年來社會上關于鄉土重建的一些看法或呼吁。在農耕社會之中,鄉紳往往是地方鄉村社會集于宗法權威與經濟政治文化優勢一身的實權階層,他們近似于官而異于官,近似于民又在民之上,在鄉村社會的秩序維系中有著相當重要的影響。不過,鄉紳制度所能發揮的影響及其深廣度還是有前提條件的。當他們的紳權與政權相互兼容時,就會發揮得酣暢淋漓,而當它與之產生沖突之時,則毫無例外地會遭到削弱乃至打擊④。
作為大學畢業后分配到縣高中教數學的普通教師,房國春既沒有一官半職,也談不上經濟富裕,甚至他的家庭成員也大多以務農為生。可以說,他并不具備真正意義上的政治經濟優勢,只是一個知識分子中的“泥巴人”。他之所以在村民中具有良好的形象與特別的威望,主要不在于他的耿直品性、宗族輩分或科學知識,而在于他教了幾十年書,有不少有出息的學生,其中既有文中的鄉領導楊才俊,又有不具名、一提而過的省委副書記。或者簡單地說,主要源于他作為知識分子所建立的人脈關系所形成的文化象征資本。因此,他能幫助村里聯系修橋,能幫助遇難村民家屬索要礦場賠償,發揮輔助和延伸基層政權的鄉紳作用,并由此獲得相應的物質、精神回報。比方說,回家時村民爭相拜訪、門庭若市,分地時無需抓鬮就能分到好田地,以及鄉鎮政權提議讓他的兒子房守良當村支書等等。小說留意于此,是對知識權力異化的一種批判,這種權力一旦與政治權力沆瀣一氣,則無疑將鄉土的空氣變得昏暗窒息。
可是,如同傳統鄉紳的無形權力只能成為政治權力征用的對象一樣。作為現代鄉紳,房國春所起到的作用不可能得到真正的尊重,往往處于被敷衍或者被打擊的狀態,無論是在房戶營村還是在其學生擔任領導的鄉鎮政權中。從文中近乎白描的細膩敘述中不難看到,當他與各級地方政權的關系由不沖突、相配合轉向沖突以至對抗時,他所起的鄉紳功能就顯得極其羸弱了。不僅他的形象與威望被宋建英的辱罵、房守本的金錢攻勢以及作為政治暴力工具的看守所完全粉碎。而且,包括他的教師公職、離休工資以及預備黨員資格等在內的正當權益也統統被取消,就連其人脈人情和家庭成員的尊嚴與命運也先后陷入困境。此時的他只是一個類似于房光民所說的“泥胎”。但是,即便付出如此慘重的代價,房國春仍是“一根筋堅持到底”,孤身上路、層層上訪。之所以還要持續不懈地去抗爭,顯然不再是因為小說在前文中著力描繪的、盲目膨脹的虛榮心或是對自己能力的高估,更不是維護祖墳風水的私心作祟,而是因為他在洞悉了一切之后還有著自己特定的堅守與認同。顯然,他竭力堅守的就是知識分子不同流合污的責任擔當,認同的是國紀國法的公平正義。
與房國春相比較的話,小說中另一人物房光東雖然對當代鄉土社會的利益邏輯和異化表現早已洞若觀火,但是他在進入城市后始終把自己與故鄉鄉土隔離,一方面認為自己無力也不愿意去改變房戶營村,因而嚴肅勸誡家人不要直接參與相關事宜。另一方面,在小說結尾,他又想榨取房國春的最后一點利用價值,通過其“村史”遺稿做點隱秘文章。可以說,這個人物寄托了作者對包括自我在內的、農民出身的知識分子利己主義的深刻拷問。從房國春在遲暮之際對高子明勸說的駁斥也能看出這一點,他說道:“你少在我面前耍小聰明,中國的很多事情就壞在你們這些愛耍小聰明的人手里。”這不僅使房國春與傳統的鄉紳群體和農村知識精英等人物區別開來,也流露出作家內心深處類似于沈從文在《邊城》中那種痛心的鄉土挽歌情緒,以及他反思知識分子、鄉土重建的某些隱含結論:“從一個知識分子的角度來說,如果像房國春這樣的人多一些,對于民主的進步,國家的發展,肯定是有好處的”。當然,肯定劉慶邦在《黃泥地》中所作的省思,并非意味著簡單認同他的結論。不過,從現實層面來講,鄉土要改變的確迫切需要一批真正有良知、愿意融入鄉土的先知先覺者,不計個人得失、富于犧牲精神地自覺推動廣大村民集體素質的“覺醒”,共同塑造一個潛隱著傳統優秀文化精神的現代化鄉土。雖然,這一過程如同雨中返鄉的房國春泥污纏身的坎坷前行那般艱難,在到來的時間進度上也具有不確定性,但至少是有希望的切實前景。
盡管劉慶邦憶長期以來是以中短篇小說的書寫見長,并不以思力見勝,但相對于他以往的作品來說,《黃泥地》卻塑造了一個作為上世紀末鄉村生存樣態的獨特隱喻,以此自覺地從細微之處對當代鄉土文明的現實與可能展開思辨。即便這種思考展開不是非常充分,但也超脫了他在《紅煤》等長篇小說中所呈現的那種眼于一個人的人生進退來展現城鄉二元結構的對立糾葛,以及對時代的整體性思考不夠自覺的遺憾。由此返觀整個小說,我們可以看到,作家的敘述中始終有一種直面生活真實的歷史態度,這決定了他在揭示鄉村蛻變的難題所在并深感悲哀與憤慨的同時,又著力通過房國春這一人物形象捕捉到了鄉村中存在的抗爭性、重構性力量以及這種力量的內外來源。從這個角度來說,與其說《黃泥地》是對鄉土文明癥候進行批判的作品,毋寧說是對于當代鄉土何以重建的一種入骨性思考。我們相信,在鄉土變革急速發生的當下,當劉慶邦在沉淀“黃泥地”的經驗得失之后,對于鄉土之變將會有更加精彩的個性書寫。
本文系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研究青年基金項目“語言批評的社會歷史向度研究”(13YJC751053)與河南省哲學社會科學規劃項目“語言批評的問題域及其話語構型研究”(2015BWX034)的成果之一。
王 丹 信陽師范學院
注釋:
①本文出現的《黃泥地》引文均出自《十月》2014年第2期。
②舒晉瑜,劉慶邦:《我們的國民性中有一種泥性》,中華讀書報,2015-7-8(11)。
③[美]漢娜·阿倫特:《反抗“平庸的惡”》,陳聯營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
④費孝通:《鄉土中國》,北京出版社,20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