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思思
文明進程中的尷尬與隱痛
——《極花》的法律文化解讀
陳思思
就如同《秦腔》《高興》《帶燈》等作品一樣,賈平凹的長篇新作《極花》依然極為敏銳而深切地關注著鄉村的現實生存狀態。作品不僅將筆觸直指鄉村現實的病痛點,而且以簡約而蘊含的敘事,提出諸多引人深入思考的問題,構成了一種復合性的意蘊題旨。相比較而言,這部只有十五萬字的賈平凹最短的長篇小說,從作品敘事所涉及到的現實問題來看,就觸及到了一個極為敏感而又相當殘酷的社會現象——拐賣婦女。對此,人們自然可以從不同的角度,對這部作品所敘述的作家“實在是不想把它寫成一個純粹的拐賣婦女兒童的故事”①進行闡發。其中,法律及其法律背后所蘊含的文化意蘊闡發,應當是解讀這部作品一個不可回避的理論視角吧。
作品所敘述的故事情節似乎是比較很簡單的,講述的是一個極力想成為“城里人”的農村姑娘胡蝶,因為招工受騙被拐賣到了大西北荒原上一個叫圪梁村的黑亮家當媳婦,從開始的極力抗爭到被迫懷孕生子,直至最后被解救回家而又返回被拐賣地的故事。這本是一個黑白分明的法律故事,任誰在閱讀時都會對拐賣婦女這一社會畸形的犯罪行為表示憤怒與譴責,并對胡蝶的解救給予充分的肯定。但是,當真正深入閱讀作品的內里時,就會發現這個看似簡單分明的故事背后,卻蘊含著超越法律范疇的意旨,直指人性的歷史文化與現實境遇矛盾沖突的尷尬。于此,如果僅僅以合法與不合法或者犯罪行為來審視這個故事,就顯得是如此的無奈、尷尬與困頓,甚至是無力之中又顯現出荒誕的意味。因為你不得不將問題的思考伸向中國社會歷史轉型背景下更為復雜的歷史文化語境。
很明顯,賈平凹非常清楚,拐賣、收買婦女是違法犯罪行為。既然他清楚這些,那為何他把《極花》未敘述成一個伸張法律正義的故事,卻對黑亮們給予了相當的同情,甚至是寬容呢?作家的創作,自然是基于他對現實生活的真實生命體驗,更為重要的是,從作品及后記表述可以看出,賈平凹所關注的焦點,顯然不在法律層面,而在對于胡蝶、黑亮等處于社會底層,特別是依然處于生存環境極為惡劣的鄉村人的生存狀態以及生存權益等更為深廣的思考。
這里首先涉及到的問題是人(所有人而非一部分人)的社會生存權益及其生存權益的正當性、公正性。與此同時,其間還有一個社會的正當性、公正性,以及社會的正義性問題。“作為人類社會生活所追求的一種價值目標,社會正義本質上是一種理想的社會關系模式,其實質內涵是要求確認、維持、捍衛人與人之間的權利和利益的公平性和正當性。”②而不論是人生存的正當性、公正性、正義性,還是社會存在建構的正當性、公正性、正義性,都應是與法律正當性、公正性、正義性相契合的。沒有任何一部法律會宣稱它自己是“不正義”的,而對正義的研究顯然是法學領域的核心命題之一,③因為正義一直是法律所不懈追尋的精神目標,法律也在追尋正義的過程中不斷地加以完善,但是問題恰恰就出在法律并不能完全獲得正義,有時反而獲得的是不正義的結果。
從作品敘述可知,胡蝶被拐賣到圪梁村黑亮家被強迫做媳婦,這不論從哪個角度來看,這都是強行剝奪了胡蝶正當的生存權益,是一種極為不公正的行為,自然也無正義性可言。因此,西安城南派出所所長冒險解救胡蝶的行為,無疑是一種以法律的方式維護胡蝶正當的生存權益,伸張社會正義的合法行為。但令人極為尷尬的是,胡蝶雖然被合法地解救出來,但在她回來之后,卻被另外一種不正當、不公正,也缺乏正義性的社會現實生存境遇所傷害。于此,法律顯然沒有也無力去保障胡蝶重歸城里后生存的正當性、公正性。雖然法律規定任何人不得歧視被拐賣的婦女,但在現實生活中,人們在內心里卻是歧視的。甚至媒體不顧胡蝶的心理感受與精神情感,有意無意之中,侵犯了胡蝶的正當生存權益,造成了對于胡蝶不亞于被拐賣的精神情感傷害。此時,法律公正性、正義性又在哪里得以體現與實現呢?
作品更為深刻之處還在于,透過胡蝶被拐賣這一社會現象,而將筆觸伸向了深層的社會與人生境地。作品非常深刻地提出了由于中國社會歷史轉換中,高速的城市化歷史進程,一切資源都被城市所攫取,而鄉村成了被抽空了資源的荒蕪之地。黑亮的生存權益的正當性、公正性、正義性,又有誰去思考呢?法律只是在維護社會的正義性,卻對黑亮們生存的正當性、公正性,并未給予保護。人們可以以種種理由譴責黑亮收買胡蝶以及對于胡蝶的種種惡行。但是,黑亮要求結婚包括他從生理角度的性需求的權益又由誰來保障呢?
從作品的敘述看,黑亮是一位典型的優秀的農村青年,他健康、善良、樸實、勤勞、聰明、富裕……甚至可以說他是農村里最好的配偶形象。黑亮在經濟緊張的情況下還給胡蝶添燈油和買白面饃,在掙了錢后總是高興地交給胡蝶,在被胡蝶大罵后而自個躺下抽泣,而從不動手打自己的媳婦……。如果他不是在鄉村,特別是荒蕪的西北鄉村,這簡直是當代偶像劇里的完美男人,是所有女人夢寐以求的配偶對象。所以,作為80后的筆者,在讀小說的過程中,都深情地希望胡蝶接受黑亮,接受這不合法但富有真情實感的命運。于此表現出一種矛盾的心理狀態,或者說揭示出法與現實的矛盾,并進而向我們提問,對于黑亮這樣的鄉村男青年,娶媳婦結婚應是他的正當權利,是這個社會的正義性所應當體現的,自然也是法律所應當予以保障的,可是他們為何在法律的途徑里找不到保障和救濟的方法呢?隨著現代化城市的瘋狂發展,農村的資源都被吸引進城市,不僅包括物質資源也包括人力資源,這造成了鄉村的很多問題,就像小說中黑亮罵城市的一段話中所描述的那樣:“現在國家發展城市哩,城市就成了個血盆大口,吸農村的物,把農村的姑娘全吸走了!”④
在這樣一個合法的,也可說是合乎人類社會歷史發展趨向的城市化進程中,黑亮這樣的鄉村青年的合法權利被忽視甚至還遭到了侵害,形成了一個不正義的結果。但這種不正義的結果會使鄉村荒蕪乃至消失而并不被鄉村所接受,他們還在試圖通過其他途徑來獲得正義。而就正義的獲得而言,從來也不是就法律一種公力救濟途徑,他還存在著傳統的私力救濟手段。私力救濟是最古老的糾紛解決方式,在國家和法院出現之前,人們完全依靠私力救濟解決糾紛。⑤而這種原始的手段充滿了暴力與血腥(典型的就是血親復仇)。為了生存下去,鄉村選擇了傳統的私力救濟方式——以買賣婦女來獲得媳婦,獲得生育以求得種的延續權益。這顯然是用一種不合法的手段來保障自己正義的獲得。這也說明,是這種法律與正義的沖突,面對拐賣婦女這樣的違法犯罪行為,雙雙都陷入了一種困頓的、尷尬的甚至是荒誕的境地。除此之外,還有很多鄉村的畸形現象都是基于這種沖突而處于一種無奈、尷尬,甚至荒誕的境地。例如小說中所表現的順子爹自殺的老人養老問題,臘八和立春爭奪訾米的共妻問題,以及猴子、有成和光頭搶人的強奸等問題。因此,要從根源上解決這些違法犯罪的畸形問題,就要在城市化進程中保障鄉村中弱勢群體的合法權利,化解法律和正義的沖突,使他們真正得到正當的、公正的,蘊含真正正義性的生存權利及其生存環境。
這些,恰恰是《極花》的深刻與特異之處:不僅深切地關注蝴蝶的生存命運,也關注被城市化正在剝奪或者遺棄的人然堅守在鄉村的黑亮們的生存境遇。作家于此所觸及的問題是尖銳而警世的,體現出一位作家更為寬闊的人道精神與極為深沉人文情懷。
費孝通在《鄉土中國》一書中,提出了“鄉土社會”這個概念,而鄉土社會的單位就是村落,⑥基本要素是基于血緣關系的家庭。鄉村結構與秩序的建立與維系,主要基于農耕生產方式與血緣宗法思想觀念。正因為長期共同生存于同一的環境,便形成了費孝通先生所說的鄉土社會是一個熟人社會。它的秩序維持與現代社會(尤其是城市)的秩序維持是不同的,是在傳統宗法觀念的治理下生存與發展的。而這種宗法觀念是中國傳統法律文化的保留與延續,它包括長者的權威和教化、傳統習慣以及村民間熟知的鄉約倫理等。因此,從某種意義上說,鄉村文化機制實際上是中國傳統法律文化的縮影。而中國的現代法主要是在西方大陸法系的基礎上發展而來的,所蘊含的主要是西方法律文化,它更多的是以一種成文法的形式表現出來的,與中國傳統法律文化內容截然不同,例如中國傳統法律中重點強調的主體是家庭,而西方則重點強調的是個人。因此,它所展示的是一套村民們并不熟悉,甚至很難適應與理解的知識與規則。所以鄉村在行事過程中,村民們往往選擇宗法而規避國家法律,這一方面是基于習慣,另一方面是宗法下的習慣做法更能有效地解決農村的實際問題。
《極花》中的一個靈魂人物老老爺,他代表了圪梁村宗法中長者權威。黑亮是這樣介紹這位長者的:“他是村里班輩最高的人,年輕時曾是民辦教師,……以前每年立春日都是他開第一犁,村里耍獅子,都是他彩筆點睛,極花也是他首先發現和起的名,現在年紀大了,村里人叫他老老爺。”⑦這是較為典型的鄉賢形象,在他的身上凝聚的是鄉村文化精神與宗法精神的權威。這種鄉賢在鄉村的生活中,發揮著與行政權相并立的作用,他以自己的威望,獲得鄉民的信賴,實際上也就成為鄉民生命情感與文化精神的支柱。正因為如此,村民們遇到事情首先想到了他。比如,猴子做了夢要來問老老爺征兆,狗蛋大了要讓老老爺給起大名(全村人的大名都是老老爺起的),猴子被金鎖打破了頭要老老爺給做主評理,毛蟲對他爹不孝了三朵要他給老老爺認罪……。這說明在圪梁村,村民們在絕大多數情況下在遇到問題時,無論這些問題是關乎集體的大事,還是關乎個人的小事,首先想到的解決方法不是法律途徑,而是老老爺的權威與教化,神奇的是這些問題都能得到完滿且服眾地解決。更為令人深思的是,當事情付之于法律途徑時,不僅困難重重,而且往往還會產生對抗乃至暴力等情景,鄉村那種和諧平靜的秩序就被打破。
于此,恐怕不能簡單地以鄉下人不懂法而概之,這背后隱含的是兩種文化思想觀念的碰撞與錯位。在啟蒙話語下,不論是老勞爺還是黑亮,以及蝴蝶,都被歸于腐朽、落后、愚昧,是被批判、被啟蒙的對象。在革命話語下,他們則不是被革命的對象,就是被教育、改造的對象。中國現代性歷史發展已經有百余年,何以傳統的鄉賢式的治理依然有如此頑強的生命力呢?為何鄉村依然還存在著雖啟仍蒙的現實生存狀態呢?簡單的否定或肯定恐怕都是無濟于事的,我們還得面對鄉村真切的現實。從某種意義上說,傳統鄉村不是契約社會,而是信用社會。鄉土社會的信用并不是對契約的重視,而是發生于對一種行為的規矩熟悉到不假思索的可靠性。⑧亦即鄉村在更多情況下,他們更愿意以自己所熟悉習慣的方式,來解決他們現實生存的具體問題。這也就是歷史性所形成的鄉村現實生存的常態。其實,這種常態的背后,隱含的是鄉村的傳統習慣與習俗觀念,并構成了鄉村人融會于血液中思維方式與行為方式。所以,很多問題的解決,便不是依法而是依照傳統的習慣和規矩。
不僅如此,雖然中國沒有可以使人人信仰的宗教,但是,崇拜敬畏神靈的思想觀念卻是非常根深蒂固的,成為一種習慣的行為方式。這種敬畏崇拜神靈的行事行為,往往與行政權力行為發生錯位,甚至以此替代行政法規行為。正如作品所述:“村里見天都有吵架的,吵的兇了就動手,村長處理不下,一發火就要給鎮上的公安派出所打電話。有人攔村長,說派出所的人來得多了,對村子印象不好,不如讓結仇的人到西邊梁上寺廟遺址上發咒去。如果嫌遠,讓當著麻子嬸的面發咒,……村長說;我尊法還是尊神呀?”⑨這種習慣表現了中國傳統的神判法律文化精神,這與現代法律審判精神是矛盾的,但卻被村民所信賴。麻子嬸就是圪梁村神判的權威,而她的權威隨著她的死而復生達到了頂峰,這也說明了村民們在權利發生沖突的時候對神判的需求要遠遠高于法律審判的需求(當然這里也受到一定中國傳統民間無訟和厭訴的法律文化思想觀念的影響)。另外,圪梁村買媳婦與打媳婦的傳統習慣和規矩是絕對的違法行為,但在村民眼里這些行為不僅是“合法的”,甚至覺得這是日常生活的自然現象。而這些又是與鄉村根深蒂固的宗法思想觀念浸透在一起的。阿Q式的不孝有三,無后為大的思想觀念,在鄉村依然存活著,傳宗接代依然構成了鄉下人的一種生命存在狀態(就是在城市也為根絕)。所以,續香火就成為一種職責。在無法以現代的婚姻方式來保證其續香火時,不合法的不該發生的事情就發生了——買賣媳婦。圪梁村里的媳婦幾乎都是買來的,在這個買賣過程中上至村長下至村民都是聯合行動一致對外的,就連當地派出所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
而更耐人尋味的是,這種神判往往是合乎村民的生命情感需求的。麻子嬸本來也是一位被買來的媳婦,也是一位受害者。她也一直進行著反抗,但是,這種反抗往往被環境所消解,最終猶如三仙姑一樣從身體到魂靈都歸附了神靈,并因此而得到了鄉民們尊重與膜拜。從她對于胡蝶的勸慰等來看,她并非是完全凌駕于現實生存環境之上的神靈,而是融會于其中的神靈。因此,這種神判就具有更為濃郁的鄉村生存文化的意味。或者說,這種神判是與村民們的生命情感與精神心理的期許相契合的。作品敘事的現實力度與歷史深度也于此表現出來:不是脫離現實與歷史的土壤,而是深入到深層加以審視,原生態地呈現出來,體現的是綜合的、復雜的、多向性思想內涵,而非單一的、簡單的、單向的思想價值判斷。你甚至可以說作家于此并未非常明確地對此應當如何,尤其是激烈的譴責。但是,通過作品的生活敘述,告訴人們鄉村就是這個樣子,以期引發人們的思考。這正如魯迅解除病痛,以引起療救者的注意。
行文于此,我們不得不探討一下作品所揭示的法律及其文化與人性的問題。所謂人性,是指人的共同屬性,是人之所以為人的本質,而法律是人發展到一定階段的產物,所以其中必定包含著對人性的關懷。所以人常言之“法律不外乎人情”,這種法律文化在中國傳統法律中表現得尤為突出。但是隨著法律的現代變化與發展,法律對于人性的這種關懷備受爭論,而表現在法律實踐中是對人性的漠視與忽略。從《極花》的結局中我們可以看到女主角胡蝶的矛盾與尷尬:一方面她高興母親找到了她,感謝所長解救了她,感謝法律救她于水深火熱之中;另一方面她痛苦社會輿論強加給她的巨大傷害,她痛恨法律又將她推向另一個水深火熱之中——冷漠無情。不僅如此,胡蝶還深深陷入生命情感的深淵:在她回到母親懷抱時,她的孩子卻失去了母親。這種情感——人性的折磨煎熬,甚過被拐賣的殘害。人們忽視了一點,胡蝶在生了兒子兔子以后,她就不再是一個姑娘而是一位母親,她身上具有一位母親典型的人性,也就是我們所說的母性,所以她離不開她的孩子,為了孩子她心甘情愿地和黑亮過日子,不再追求成為城里人而再次回歸農村。小說中三朵的媳婦也是一樣,“三朵的媳婦跑過三次,三次都被抓回來,三年里生了兩個孩子,才安生下來”。在現實生活中,很多被拐賣的婦女,開始都是被嚴加看管,一旦生下孩子,就不再看管,甚至可以允許她回娘家探親,因為這種母性會將這些婦女們牢牢地鎖住,無論她們走得多遠,最終都會回到她們自己的孩子身邊(當然也存在一些生過孩子卻仍然沒有母性的人,但是這是極少的)。就像現實中拐賣兒童的案例,很多孩子被解救回來后,不但不認自己的親生父母,還吵著鬧著要回“自己的”父母身邊。所以,胡蝶的人雖然被法律所強行解救出來,但她的這種母性卻沒有得到法律的關懷,被法律所放棄,這種解救雖然伸張了社會正義,但卻難以伸張更為全面而深刻的人性正義。這正如小說中人物訾米說的這只是個“人樣子”,是沒有人性的,這樣的法律結果是令人深思的。
除此之外,當胡蝶被解救回城后,為了宣揚法律的社會正義性,胡蝶的事情被媒體爭相報道,致使胡蝶在這種社會輿論下要被遠嫁他鄉的殘疾(這還不如嫁給黑亮)。這種不惜代價的法律宣傳所引起的社會輿論是一種合法的文明暴力,它可以通過毀滅一個人的人性來使其走向死亡。《極花》中的胡蝶就是在這種社會輿論下,沒有了隱私、尊嚴、生活以及幸福,使她無法再在城市生存下去。于是在這種法律與人性的沖突下,荒誕的結局出現了:胡蝶最終自己回到了高巴縣圪梁村的黑亮家。這樣的結局是法律的悲劇,這讓我們明白法律需要對人性的深切關懷,站在人性的角度去處理法律問題才能真正做到對于人的解救。
面對《極花》的現實敘事,有些評論無視現實歷史,而單純地從理想的想象出發,責備作家沒有表現出振臂高呼式的正義姿態。其實,如果真正深入到作品敘事的深層,我們是可以讀到作者無聲的淚音。從理性上認同城市化的歷史進程,這部作品也正是作家基于城市化歷史進程不斷提速的生命體驗,作家不僅于理性上認同歷史的必然,而且更從生命情感上,從人性上表現出人文關懷,也正因為如此,作家不僅關懷蝴蝶,也在關懷黑亮;既認同城市化歷史進程的必然性,更深切地感知到了這一歷史進程中鄉村幾代人所做出的犧牲,感知到了鄉村因此而衰敗的圖景。現代性的歷史轉換,也并非一路高歌或者神光普照,其間還有著極易被耀眼的光亮所遮蔽的血與淚。
賈平凹的長篇小說《極花》雖然以一個純粹的拐賣婦女的法律故事為主線,但他所關注和揭示的是在現代城市化發展的吞噬下,傳統鄉土社會的消亡,以及在這種消亡過程中人們生存的困境與尷尬。在這個過程中,需要人們深入思考傳統法律文化與現代法律文化之間的種種沖突,導致了鄉土社會主體的眾多合法權利得不到法律保障,從而尋求傳統私力救濟手段以求生存的現象,由于這種私力救濟的暴力性便產生了許多畸形的排斥法律行為和違法犯罪行為,就如本作品所揭示的拐賣婦女兒童就是其一種典型現象。如何從根源上解決這個過程中法律文化沖突的種種問題,來保障鄉土社會主體的所有合法權利的實現,讓他們在公力救濟的道路上尋求生存之道,使得國家現代法律的發展除了要關注城市主體的需求,更需要關注鄉土社會主體的需求,使之放射出人性光芒,這是須深入思考的問題。
陳思思 西安建筑科技大學
注釋:
①④⑦⑨賈平凹:《極花·后記》,《人民文學》2016年第1期,第91頁、8頁、6頁、14頁。
②竇炎國:《法律正義與道德正義》,《倫理學研究》2008年1期,第58頁。
③劉星顯:《法律與文學研究:基于關系視角》,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4年版,第105頁。
⑤徐昕:《正義的想象:文學中的司法》,中國法制出版社,第2009年版,第5頁。
⑥⑧費孝通:《鄉土中國》,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年版,第9頁、10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