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田園詩集評

李輝耀

新田園詩集評

李輝耀

田園詩可分為廣義的田園詩和狹義的田園詩。凡是描寫田園的，與農業、農事、農民生產生活有關的詩都可稱之為廣義的田園詩。狹義的田園詩指的是寄身于山水田園、也寄情于山水田園的士者或仕者（即沒有當過官或者當官的知識分子）寫的田園詩，例如孟浩然、陶淵明、謝靈運、王維等所謂隱逸詩人寫的田園詩。

典型的舊田園詩，例如孟浩然的《過故人莊》：

故人具雞黍，邀我至田家。

綠樹村邊合，青山郭外斜。

開軒面場圃，把酒話桑麻。

待到重陽日，還來就菊花。

舊田園詩雖然有些形式和內容寫得很美，但它主要是士大夫階層自抒懷抱、自娛自樂的文字，其實與農村、農業、農民的關系是不大的。明清以來，由于資本主義的萌芽，小農經濟逐漸衰落，那種田園牧歌式的舊田園詩也逐漸走向衰落。

現當代有很多人創作了大量的田園詩詞，而且有新變化、新發展。相對于舊田園詩來說，一般認為，凡是以農民為主角、以農事為主業、以農村為主題，反映當代“三農”的現狀、問題、前景的田園詩，我們稱之為新田園詩。而由于當代農村生產關系和生產力發生變化、農民生產方式和生活方式發生變化、農村自然面貌和農民精神面貌發生變化，這些田園詩又具有題材新、對象新、問題新、思想新、感情新、語言新、意境新、寫作手法新、詩詞作者新等等新特點，具有明顯的新時代的氣息。下面，列舉十幾首新田園詩詞加以點評。

鋤草

聶紺弩

何處有苗無有草，每回鋤草總傷苗。

培苗常恨草相混，鋤草又憐苗太嬌。

未見新苗高一尺，來鋤雜草已三遭。

停鋤不覺手揮汗，物理難通心自焦。

簡評：作者既是詩人，又是北大荒農場的勞動者，這是此詩的特點之一。本詩重了5個“草”字，5個“苗”字，4個“鋤”字。聶翁可能此處不是有意在用重字，也不會是有意避重字，用所當用，讀者不覺其重，反覺其妙?！拔锢黼y通心自焦”，指一次次政治運動中的擴大化。聶紺弩說：“我的詩如果真有什么特色，我以為首先在寫了勞動……古人也有寫勞動的，就知道的若干篇章說，他們是在勞動旁邊看勞動，在較高的地位同情他們的辛苦。我卻是自己勞動，和別人一齊勞動，也看別人勞動?！保ā渡⒁松姟泛笥洠┞櫧C弩還將挑水、推磨、鋤草、打柴、淘糞、拾穗、削土豆等勞動行為盡入其詩，可以說既是勞動詩，又是田園詩。正因為作者親身參加了勞動，寫自己的所見、所聞、所感，就格外真實、生動，不是隔靴搔癢。他們寫的新田園詩與沒有親自參加勞動的封建士大夫詩人寫的詩是有本質區別的。

漢宮春·南園

蔡世平

搭個山棚，引頑藤束束，躍躍攀爬。移栽野果，而今又躥新芽。鋤他幾遍，就知道，地結金瓜。鄉里漢，城中久住，親昵還是泥巴。難得南園泥土，靜喧囂日月，日月生花?；ɑú莶荩χθ~葉裊娜。還將好景，畫圖新、又飾窗紗。猶聽得，風生水上，爭春要數蟲蛙。

簡評：此詞用了上起下續的手法描寫詞人的居所南園的景致，語言清新。詞人身居高職而不忘本，依然把自己看作是鄉下的漢子，也暗示闖蕩了大千世界的他，更喜歡鄉土本色，更喜歡田園生活的寧靜，更喜歡那些綠色的生命。尾句以詞人站在窗前看著南園的景色，聽見水上的風聲、葉下的蟲蛙聲作結，寓情于景，把自己對世俗的厭倦和對美好的大自然的追求、喜愛表現得淋漓盡致。作者用寫新詩的手法來寫詞，別開生面，可謂創新。

西江月·砍柴人

曾少立

腰上柴刀藤掛，肩頭柴夥藤纏。砍山人歇響山泉，一捧清涼照臉。山道夕陽明滅，山深蟲唱無邊。山洼阿母主炊煙，家在山梁那面。

簡評：砍柴人的形象活靈活現。該詞以新詩的語言和意象經營舊體詩詞，說它是舊體，是因為在格律和用韻上是舊的；至于意象和風格則分明是新詩，讀起來讓人耳目一新，沒有一點唐宋詩詞中的古典味、書卷氣。作者是順著聶紺弩和啟功的部分詩詞的路子走來，又另辟蹊徑且走得更遠；其創作顯然是突破多于繼承，對當代語境的尊重高于詩詞傳統，開始打破新舊詩的界限，把舊體詩詞的形式、傳統詩詞語言和當代人的語言交相措置、組合、安排，嘗試與新詩對接的寫作手法，賦予舊體詩詞特殊的審美效應，給讀者帶來全新的視覺和“文本的愉悅”。讓讀者大吃一驚：“話還可以這么說，詞還可以這么寫?！?/p>

老黃牛

臧克家

塊塊荒田水和泥，深耕細作走東西。

老牛亦解韶光貴，不待揚鞭自奮蹄。

簡評：這不僅是田園詩，而且是作者在湖北咸寧向陽湖“五七”干校時寫的“耕田詩”。一、二句寫實，寫勞動情景?！八湍唷?，此“和”字為動詞，仄聲；“塊塊荒田”攪和成一灘爛污泥，老牛勞作時邁一步都很艱難吃力，況且還要深翻細作、東奔西走、不停地轉向，可見其勞動量之大、勞作之艱。三四句虛寫，暗喻、贊頌那種不計名利得失、任勞任怨、默默耕耘的“老黃牛精神”。詩人托物言志，寄慨遙深，體現了樂觀奉獻、自強不息的高尚品格和精神境界。末句的寓意勝過宋代李綱的《病牛》詩：“耕犁千畝實千箱，力盡筋疲誰復傷。但得眾生皆得飽，不辭羸病臥殘陽?！痹撛妼嵸|上也是在寫自己。所以，寫田園詩，不能僅僅描寫山水田園風光，而一定要借景抒懷，托物言志，寄寓深沉，富于哲思，方勝人一籌。

摘棉花

王長青

茫茫銀海寄深情，簍進新棉喜氣盈。

不羨云霞如錦美，獨憐玉絮似冰清。

幾經風雨花團壯，縱變時空色澤明。

摘取晶瑩耀天下，世間溫暖手中生。

簡評：該詩選自《京山農民詩詞選》。這是農民在田園里摘棉花寫的新田園詩。隱逸詩人的田園詩中，有詠梅花、菊花的，詠棉花的卻少見。只有農民，才對自己親手種植出來的棉花最有感情，最清楚棉花的真正價值：“摘取晶瑩耀天下，世間溫暖手中生。”如果沒有農民種出那溫暖世間的棉花，那孤山的逸民還有閑情在雪中詠梅？那南山的隱士還能悠然采菊？只怕早就凍僵了哩！“縱變時空色澤明”一句，有哲理，有禪意，也是對棉花高潔品質的贊美。

夜晚澆禾

向前方

長渠放水澆禾地，暑熱蚊叮志不移。

星月燈光渠水映，清波涌出滿天詩。

簡評：這是真正的田園詩人的“口占”、“即興”之作。隱逸詩人的田園詩，時有矯揉造作、無病呻吟之感，正宗農民詩人的田園詩卻是行云流水，有病也不呻吟。暑熱、蚊叮，絕不同于“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那樣的悠閑的意境；詩人的“志不移”，也是“胸無大志”，無非是“長渠放水澆禾地”；但是詩人“苦中作樂”，靈感忽來，詩興大發，油然吟出了“星月燈光渠水映，清波涌出滿天詩”的佳句，此非“夜晚澆禾”者不能道，亦農民詩人不移之“志”耶？

學插秧

金子正

綰袖披蓑學插田，斜風細雨背朝天。

分秧兩手多忙亂，抬望四周吾最前。

簡評：“分秧兩手多忙亂”，形象逼真；“抬望四周吾最前”，語帶詼諧。有位農民詩人在一首《插秧》詩中寫道：“莫道農人朝后退，映天綠畫在增寬。”古人也有句插秧詩“退步原來是向前”，都寫有“后退”、“退步”，因為插秧時處在最后者為插得最快，抬頭一望四周，吾在最前，則插秧速度最慢者，真學插秧新手之語也。

壬辰初秋回插隊小村莊

劉霞

村頭吠犬緊相圍，鄰院鄉親出掩扉。

曾有青春同草綠，何曾遠客踏秋歸。

山田猶辨舊時景，老少難分憶里誰。

滿座新庭挑蒜種，炊煙夕照久相違。

簡評：知青在幾十年之后回插隊小村莊，這是新田園詩中的特殊題材，可能“前無古人后無來者”，值得大書特書。全詩寫回村時的所見、所聞、所憶，情景逼真，感情真摯。“山田猶辨舊時景，老少難分憶里誰”，對仗新巧；加上“曾有青春同草綠”，“炊煙夕照久相違”等詩句，懷戀知青歲月之情躍然紙上。這里沒有“傷痕文學”之控訴，卻有賀知章《回鄉偶書》之韻味。

收割機

石金華

吞云吐霧似魔王，鐵甲獠牙大口張。

靈巧身材行步穩，逍遙自在戰歌揚。

黃株滾滾吞腸腹，金粒源源輸庫倉。

廣野田園全掃蕩，瞬間一片便收光。

簡評：作者乃京山縣的農民，全詩對現代農業機械化操作充滿驚奇、歡欣、贊頌之情，語言通俗粗獷，形象生動，語氣夸張詼諧，恰是農民話語。表面看似詠物詩，實乃新田園詩。

觀收割機收稻

曾令山

如山氣勢震田疇，千載彎鐮已退休。

對準前方推直線，抓來長發剪平頭。

排排青梗機旁睡，滾滾黃金肚里流。

不用農家拿紙筆，張張笑臉寫豐收。

簡評：此詩題材與前詩相同，但作者為干部。同樣是贊頌現代農業機械化，但不同身份的詩人構思就有不同，語言也大有差別。此詩意象豐富，語言文雅，以“田疇”為寫作背景，以“收割機”為審美對象，創造出一種田園牧歌式的新農村之意境美：首聯對比收割工具的千年變化；頷聯比喻收割莊稼如同理發那樣輕松自如；頸聯運用擬人手法，寫收割機的功效；尾聯以“張張笑臉寫豐收”煞拍，語言新穎活潑，收割了豐收，與前面那首詩的結尾“廣野田園全掃蕩，瞬間一片便收光”對比，文野之分一目了然。

蝶戀花·農民總經理

王崇慶

經理頭銜前帶“總”，面對鄉親，一諾千金重。包管包收包下種，貨真價實農資送。西服不穿車不用，腳著膠鞋，走訪聯群眾。站立田頭心筑夢，村莊展翅飛金鳳。

簡評：這些“西服不穿車不用，腳著膠鞋”甚至打著赤腳在新農村的田園里奔波勞碌、從事經營管理的“總經理”，還有“更衣又進微機室，千里營銷網上談”（王利金《養豬少婦》）這些有文化、有技能、精明干練的新生一代農民，就是舊田園詩中從來沒有見過的、如今農村的新型勞動者。

鄉下探親

孫宇璋

小女下鄉看外婆，村街樓宇似星羅。

不知門號是多少，忙打手機問表哥。

簡評：全詩以小見大，以少勝多。詩中未見寫農民富裕、農村變化之語句，但字字皆透露出農民的富裕、農村的變化?？芍^“不著一字，字字風流”。詩中寫樓宇“似星羅”，并已形成了“村街”，而且編了門牌號碼，使得探親的小女孩找不到外婆的家，只好“忙打手機問表哥”。這就不僅反映農民富了，樓房多了，都用手機了；更反映了現在的新農村建設已改變了千百年來農村在自然經濟條件下長期形成的分散居住狀況，正在朝著農村城鎮化的方向邁進。所以該詩比起那些正面描寫農村樓房如何多、如何漂亮的詩，要深刻得多，有意義得多，手法也高明得多。

新田園詩創作應注意的幾個問題：

1.不要與山水詩混淆。我看到一本新田園詩集中有一首《龍頭山頂抒懷》：“龍頭山頂彩云排，綠染莊園香氣來。美景入眸風送爽，神仙到此亦開懷?！边@首詩中沒有涉及農業、農事和農民的生產、生活，只不過寫了山頂里仙境般的莊園風光，甚至也沒有明寫農村風物景色。山水詩是以山川景物為題材的詩詞，如果只是寄情于類似田園風光的山山水水，抒寫個人的閑情逸致，則不能算是田園詩。山水詩就是山水詩，田園詩就是田園詩，二者不能混淆。

2.如前所述，新田園詩自有界定，不能搞假冒偽劣，胡編亂造。我在一本新田園詩集中看到一首《詠志》詩：“讀耕兼顧幾輪回，根扎農村意不灰。若想將來成大器，黃連也得飲三杯。”詩中雖然有農村、讀耕四個字，你說這也能算新田園詩嗎？

我在某些新田園詩選中還看到一些矯情的、不符事實的詩句。例如有一首詩寫道：“村姑俊俏綰紅巾，割罷秋禾理素裙。飲口山泉輕潤嗓，柳蔭下面念英文?！痹婎}為“田頭即景”，作者故作奇思妙想，村姑穿著“素裙”割禾，休息時還念英文。這種虛構的意象太離譜了，真正熟悉農事的人都知道，連城里下鄉支農的女學生也不會穿著裙子到田里去割稻谷的，也不會在酷暑中、勞累之后去作秀“柳蔭下面念英文”。這樣的詩立意倒是新，但不能稱之為新田園詩。

3.寫新田園詩，必須不斷創新，以全新的觀察視域、全新的創作思維，不斷挖掘新題材，要有新突破，多詠新事物、抒寫新內容、開辟新領域、反映新時代，把新田園詩的“新”寫新、寫活?，F在，新農村的新人新事新氣象層出不窮，新問題也不斷出現，都可以作為寫新田園詩的新題材，都可以借以敘事、言志、抒情，發揮詩歌美刺的社會功能。

（作者系中華詩詞學會常務理事）

責任編輯：方世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