贈給“屌絲”的麻醉劑

◎ 謝周浦

贈給“屌絲”的麻醉劑

◎ 謝周浦

《美人魚》是一部投機之作。周星馳這幾年摸清了中國大陸群眾的心理，并且堪稱巧妙地在作品中利用了這種心理，之后我們會對此做更深入的分析。在此之前，有人會說，所有藝術作品都是對社會現實的反映，這本身并沒有什么問題。但《美人魚》令人失望之處在于，它只是利用了這種脆弱的集體無意識，來牟取商業利潤，卻并沒有為問題的解決提供任何方案。它在沒心沒肺的搞笑和輸出社會價值之間，選擇了前者令人失望。

逃避現實：童話里都是騙人的

“咸魚”，是周星馳電影中的一個符號，著名臺詞有“如果人沒有理想，和咸魚有什么分別”。周星馳幾乎所有電影都有一個郁郁不得志的小人物，在所有人不看好的窘境中，在自我解嘲的淚水中，堅忍著不曾放棄，接著是奇跡降臨，灰姑娘變成王妃。在《美人魚》這部電影里，鄧超飾演的主角劉軒就有這樣的身世，從小生活艱難，流落街頭啃燒雞，但在市場經濟的洪流中，成為地產富豪。這是中國式商業神話，所代表的是中國新一代暴發戶。在影片開始，周星馳用了很多電影手段，來渲染他的揮金如土、荒淫無度，這是在角色身上投射世俗對暴發戶的態度，從而使這個形象成為一個典型。而女主角，即林允飾演的美人魚珊珊，則住在棚戶區，高人口密度的居住環境，被下水道污染的臭水塘，貧窮卻可愛的親朋，這一幕幾乎就是《功夫》里包租婆小院的水上人魚版翻拍，她的形象，則是每個屌絲的心理投射。這對主角，構成了當下中國矛盾最尖銳的兩類群體：先富起來的少數和還沒有富起來或者說沒有機會富起來的多數。

棋局已經擺好，且看周星馳要如何挪動他的棋子。他可以在這樣具有宏觀社會背景的矛盾中閃展騰挪，直面問題，拋出思考，用或嚴肅或揶揄的方式，都可以。但他卻選擇了最偷懶同時也最投機的縫合方案——就像所有瑪麗蘇文學那樣，他讓劉軒和珊珊相愛了，而“愛能跨越一切障礙”（美人魚族長語）。

影片命題中暗含的社會矛盾，就這樣在銀幕上被替換、被消泯，觀眾接受了導演的安排，在一個成人童話里自我麻醉，走出電影院后，他們將不得不繼續面對這個現實世界，進而等待著被類似的麻醉劑再次救贖，循環往復。有人可能會說，這就是喜劇的功能，每個人壓力都這么大，電影院只是一個逃避的港灣。但喜劇真的只有這種拍法嗎？卓別林的《城市之光》《大獨裁者》都面對著尖銳的社會問題，但他的選擇是勇敢地面對；周星馳早期作品《喜劇之王》《大話西游》，對小人物面臨的困境、命運捉弄下的身不由己，都有著深刻的洞見。這些是有種的電影。沒錯，《美人魚》為我們創造了一個童話，也獲得了票房和資本的追捧，但是，對于周星馳，我們時代的喜劇之王，也許我們應該期望更多。

物化女性：這不是愛是施舍

我有個女性朋友，看完了《美人魚》說，不好看。我問，是因為故事太簡單嗎？她說，不，因為她在電影中看不到作為女性的尊嚴。

這時我才想到，影片中美人魚珊珊從始至終的工具屬性要大于她的女性本能。一開始，她是暗殺的工具；影片中段，她承擔著喚醒男主角良知這一職能，為此必須裝瘋賣傻，而傻白甜的天真女性，往往是周星馳電影中的理想女主角形象，因為她們的不諳世事，所以不會對男性構成威脅，她永遠圣母著，永遠等待著被拯救；而在影片后半段，她干脆淪為男主角的通關獎品。雖然影片戲仿了《色·戒》中的暗殺情節，但它完全沒有后者那樣縝密的女性思維，而是一傻到底，把“成為男性角色的附庸”作為終極動機。

在這里，周星馳使用了一種置換的技巧，除了用人魚這樣非人非魚的生物設置，來異化女主角作為人的屬性，為了達到物化的目的，他還盡可能地剝除女主角身上的性感因素。男主角劉軒戴假胡子的設定，暗示著他某種程度上缺乏男性氣質，珊珊玩笑著撕掉他的假胡子，并不以為然。劉軒敏銳地察覺到了這一點，兩人的關系進一步密切。在這個設定中，男女主人公并不是因為性吸引力而形成親密關系，兩者更多的是一種獲得與被獲得的關系。影片中還說，人類與美人魚的淵源，在更早的鄭和下西洋時期，便已締結，而且鄭和也與美人魚結為終生伴侶。眾所周知，鄭和是太監，他與“美人魚”之間，并沒有平常夫妻間的性生活。考慮到當時鄭和為美人魚提供保護傘，他們更像主人與寵物之間的關系。至此，女性性征已經從女主角珊珊身上被剝除，剩下一條可憐的、待捕的異類。劉軒的保護行為，本質上與高速公路攔截運狗車并無二致。在“愛能跨越一切障礙”的掩護下，將男女之愛置換成施舍和憐憫。與此同時，張雨綺飾演的李若蘭這一角色，外表上具有很強的女性魅力，卻被定義為“邪惡”。有一場戲，她身著蕾絲內衣，在床上色誘劉軒，卻被熟視無睹。這是導演對女性性魅力恐懼的體現，當一個女性作為一個強勢的、性感有力的、有強烈自主意識并悖逆男主角意愿的個體存在時，她便只能淪為反派了。

媚俗：這個時代的通病

如果說用童話粉飾社會矛盾是沒種，物化女性是沒節操，那么，媚俗不過是這兩道硬傷之外的一點點綴。影片笑話段子回到了周星馳九十年代“屎尿屁”風格，又是“做雞”又是“拔毛”，“三條腿穿褲子”、“屎都噴出來了”，唯有警察局報案那段笑話講得稍稍清新脫俗。除了黃段子，還有大量暴力鏡頭的展示，比如八爪魚兄被絞肉機凌遲，女主角被導彈炸得體無完膚。無所謂，屌絲已跪，周星馳很明白，在這個重口味時代，只有性和暴力最吸引眼球。

我們批評《小時代》里的拜金，也批評《后會無期》里的無病呻吟，但同時我們寬容《美人魚》的媚俗，換個詞就變成了接地氣。但所謂接地氣，是指接近真實生活，接近真實生活的卑劣與崇高，渺小與偉大，尊重真實生活的復雜性，而不是單純地投觀眾所好，尤其是“屌絲”觀眾所好。退一萬步說，如果當我們的分級制度已經建立，市場上允許低劣與惡俗的存在，但作為當今有強大票房號召力的導演，周星馳如果單純滿足于重復自己的笑料，迎合觀眾的惡俗趣味，僅僅把票房的成功視為創作的原動力，那么不得不說，這是這個媚俗時代最諷刺的黑色幽默。

謝周浦：湖北文理學院文學院助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