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孩子的眼光看世界
——從李德民兒童詩談起

◎王宜振

用孩子的眼光看世界
——從李德民兒童詩談起

◎王宜振

兒童詩怎么寫？這一直是困擾詩人的一個重要問題。不少詩人偽裝成小孩子，學著小孩的腔調去寫詩。結果呢？寫出來的兒童詩四不像，大伙兒叫它“偽兒童詩”。近多年，安徽蕭縣小學教師、兒童詩詩人李德民在自己的創作實踐中，不斷進行探索，取得了十分可貴的成就。最近，我有機會研讀了他的一系列作品，我以為他的兒童詩，是真正的兒童詩，是完全屬于孩子的詩并在兒童詩創作上取得了較高的成就而成為我國當代兒童詩人中最重要的詩人之一。

大人的世界有兩個：一個是外部的物理世界，一個是內部的心理世界。孩子也不例外，孩子也要面對這兩個世界。孩子和成人相比，最大的不同是孩子是成長的。處在成長階段的孩子，他們看待世界的方式和角度，自然也和成人不同。孩子的旨趣不在世界本來是什么樣子，而在乎世界看起來是什么樣子。在大人看來，外部的這個物理世界竟然毫無奇異感和發現力，而孩子卻充滿著神秘和好奇。有人曾說：孩子是天生的詩人。對于這一觀點，我不能完全接受。但在孩子看來，世界卻處處是詩。詩人李德民也正是獲得了孩子的視角，用孩子的眼光觀察世界，看待世界，才寫出了那么多詩。我驚異他是一個高級魔術師，生活中的萬千事物，他都能變成詩。我們不妨來看他的兒童詩《我把樹的照片橫放著》：

好多年了，一直保持/站立的姿勢/樹，你累不？//

好多年了，一直保持/遠眺的姿勢/樹，你的脖子疼不？//

每一根枝條/都是揚起的手臂/好多年了，一直保持/放飛的姿勢/或者擁抱太陽的姿勢/樹，你的胳膊酸不？//

那天，我為你拍了張照片/那天，我故意把你的照片橫放著/我是想用這樣的方法/讓你在里面躺一會，歇一會//

一棵樹，一棵站立的尋常的樹，一棵不大被人關注的樹，詩人卻關注了，并從那里發現了詩。我們說：詩是內視點文學。內視點就是心靈視點，精神視點。正是這樣一個內視點，才將人帶到一個意想不到的地方，那就是詩的世界。在這里，外在世界在心靈化的過程中，進行分解和重新組合，物理時間和物理空間都失去了意義。詩人獲得了視覺、聽覺、嗅覺、味覺、觸覺外的第六感覺——心覺。這個心覺既與五覺相通，又超越五覺。樹在詩人心靈化的過程中，完全變成了一個人。這就是詩人心覺的產物，而這個心覺的產物，又完全屬于孩子的。

我們再看他的《橘子碼頭》：

夕陽一樣顏色的橘子/是一個小小的/避風的碼頭/小船一樣的橘瓣/一只緊挨著一只/泊靠在里面//

橘子的碼頭里/已沒有了多余的空間/還剩下一只小船/在夜空中飄著/飄成了月牙//

想象，是詩人以原有表象或經驗為基礎，創造一種新形象的能力。在這首詩里，詩人運用了兩種想象，一種是把橘瓣想象成小船；因為橘瓣和小船有相近相似之處，我們把它稱之為象形想象；另一種想象則把橘子想象成碼頭；橘子和碼頭之間無任何相近相似之處，它們只是在神韻上相通，我們把它稱之為變形想象。一首小詩有了兩種不同的想象，可見詩人的想象力有多么豐富了！更令人嘆服的是詩的最后一小節，寫一只小船，無處停靠，在夜中飄著，竟飄成了月牙。這乃詩人神來之筆，令人拍案叫絕！詩人對于原有表象或經驗，善于細致地拆卸，和諧地組裝，顯示了詩人超強的想象能力。

我們再來看詩人的《蘋果里的星星》：

如果你橫著把蘋果切開/就會發現，在蘋果里面/藏著一顆/小小的星星//

它可能是夜晚捉迷藏時/躲到這兒來的/風找遍了整個果園/也沒發現它/也許這兒太隱秘、安全/這顆小星星竟放心大膽地/睡著了，還做了一個/又香又甜的夢//

把蘋果里的種子，想象成小星星，也許并不足為奇。奇的是詩人把這顆小小的星星，想象成從天空下凡、在果園里玩捉迷藏的小星星。由于他藏得太隱秘，以至于捉迷藏的小伙伴，找遍了整個果園，也沒有找見他。小星星在這個蘋果里，竟然放心大膽地睡著了，還做了一個又香又甜的夢。一粒蘋果里的種子，經詩人主觀化、心靈化的釀造，竟變成了一個優美的童話。自此，詩人的全部熱情、全部的人生經驗，也獲得了更豐富、更具魅力的形態。有人說，詩是夢幻的歌。這話一點不假。從夢幻的角度，應該承認，詩是清醒的讀者所認可的喜悅的“夢囈”，一個優秀的詩人，也是全社會所尊敬的熱愛的“白日夢者”。自此，詩人的想象帶上了迷人的夢幻般的色彩。

我們再來看他的《樹葉是一張地圖》：

真的，樹葉/是一幅地圖/縱縱橫橫的脈絡/是縱縱橫橫的道路、河流//

喜歡旅行的風/天天都來看/看過正面看背面/一遍又一遍/直到看熟了，記住了/風才放心地吹向遠處//

同樣喜歡旅行的鳥/也天天來看/看過這葉看那葉/好像還在比對著/鳥要把每條道路都記清/要不然，它就沒法飛回來了//

樹葉的地圖/太陽也看/月亮也看/從天空落下的雨點也看/看了，它們才不會/落錯地方//

這首詩，詩人同樣運用了想象。樹葉縱橫交錯的脈絡，很像是一幅地圖。這是象形想象。詩人不僅運用了想象，還運用了聯想。詩人由樹葉聯想到風、鳥、太陽、月亮和雨點，都天天看這張地圖，看了地圖，它們才會記清自己走的路，才不會落錯地方。想象和聯想的綜合運用，使詩歌具有了很強的“造形”能力。黑格爾說，詩是“各種藝術中最使觀念與外在材料割裂開來的一種藝術”。憑借想象力，詩人便飄入了主觀世界。他用詩的眼睛觀看，用詩的耳朵傾聽，用詩的心靈感應，于是，詩人的筆下流出一個美妙的夢幻的世界。在這個世界里，使我們聽見群星的歡歌，聽見花草的笑語，使我們感到一切平面都變成立體，一切無情都變成有情。英國詩人濟慈說，想象力使他“同時生存在一千個世界里” 。我們說，情感和感受是想象的動力，記憶是想象起飛的跑道，理解則是想象的助推器。

我們再來看他的《沒誰能和青蛙比》：

青蛙的嗓子真好/那么大聲地唱了一夜/也沒啞//

這一點/沒誰能和青蛙比/人家住在池塘里/嗓子早就被滋潤好了//

青蛙喜歡唱歌/一唱唱一夜/池塘邊的樹啊蘆葦啊/天天聽也聽不夠//

這一點/也沒誰能和青蛙比/人家小時候是蝌蚪/長的模樣都像音符//

寫青蛙是一位歌手，這似乎成了一種慣常思維。德民是個創造性詩人，他絕不會用慣性思維寫詩。他要自己寫出的詩有價值，那就只有獨辟蹊徑，進行創新。在這里，詩人抓住了兩個與青蛙相關的事物去寫。一個是池塘，一個是蝌蚪。從而寫出了新意。詩中的青蛙歌唱得好，一是由于池塘的滋潤，二是由于小時候長得像音符，這似乎有點兒非邏輯性。也正是這種非邏輯性，將五官五覺溝通交錯，產生了詩人的通感力。這種來自感覺深層的心理能力，給人一種全新的審美愉悅和享受。

德民的兒童詩，許多看起來不是在寫孩子，但它的實質卻是處處在寫孩子。例如他的《花蕾假裝在生氣》：

噘著嘴/一句話也不說/風貼在耳邊/輕輕勸著/它也扭著身子不聽/花蕾/——春天的寶貝女兒/看樣子是在和樹葉/鬧別扭//

樹葉是個又淘氣又可愛的小男孩/一會兒討好地看著它/一會兒用小手一樣的葉片/撓著它的胳肢窩/花蕾其實已經不生氣了/但它還要裝裝樣子/我知道，它裝不了多久/就會忍不住笑起來/花蕾笑著的模樣/很好看//

樹葉和花蕾，看似兩個不同的事物。但他們卻是一個小男孩和小女孩。把樹葉和花蕾寫成小男孩和小女孩并不容易，寫不好會陷入概念化的窠臼。但詩人深知，寫好這兩個小孩，關鍵要寫活他們的性格。首先是由花蕾想象的小女孩，噘著嘴，在生氣，一句話也不說。甚至風在耳邊輕輕勸說，也扭著身子不理睬。這是怎么回事呢？原來她在和小男孩鬧別扭。詩人寫小男孩，更是寫得輕盈活潑、活靈活現。你看，這個小男孩，一會兒討好地看著她，一會兒又用小手撓她的胳肢窩。更有趣的是小女孩本來不生氣了，但又要裝出生氣的樣子，但裝不了多久，又忍不住笑出來。她笑的樣子，真好看。這一串小小的鏡頭，寫得趣味橫生，令人回味無窮。我們說：大詩人和普通詩人的區別在于大詩人能在別人司空見慣的事物上發現美，花蕾和小樹葉可謂人們習見的事物，但詩人卻發現了它們的美，并把它們變成了一首美的詩。

他有一首很有趣的詩，名字叫做《大豆》：

后羿射日的時候/一顆被射中的太陽/掉到地上變成了種子/據說，長出的植物就是大豆//

不管你們是否相信/反正我相信這個傳說是真的/太陽的種子/結出的當然是小太陽/一顆顆豆粒/圓圓的，黃橙橙的/和太陽要多像有多像/從夏天到秋天/這些小太陽一直藏在豆莢里/不敢露面/它們被射怕了呀/擔心后羿看到了再舉起弓箭//

從傳說到現在已有幾千年/被射落的太陽/很想念天空中的太陽/所以被收割后的大豆/總是攤放在空地上/這不僅僅是為了晾曬/更是為了和天空中的太陽/再見面//

詩人把后羿射日的神話傳說，完全變成了一個全新的兒童詩。如果說它是《后羿射日》的續篇，也未嘗不可。有趣的是后羿射落的一顆太陽，掉在地上，變成種子，長出的植物就是大豆。這顆和太陽完全相像的大豆，從夏天到秋天一直藏在豆莢里，不敢露面，因為它們被射怕了，擔心后羿再舉起弓箭。詩人的續篇，想象極其奇特，讀后給人眼睛一亮、心靈一震的陌生化感覺。可詩人寫到這里，如果就此打住，仍不失一首完美的好詩。但詩人仍未收住開掘的筆，繼續往詩的深層開掘，寫收割的大豆，一直很想念天上的太陽，總是攤放在空地上，這不僅僅是為了晾曬，而是為了讓它們和天空中的太陽見見面。這一收尾，不僅想象奇崛超拔，更是令人常讀常新，耐人回味。這首詩虛實相間，以虛為主，卻把握得十分到位，恰到好處。可以看出詩人在虛和實之間的超強的掌控能力。

德民的大部分詩歌，都是寫農村的。我知道，他從小生活在農村，有著美好的豐富的童年記憶，他的筆觸在這記憶里徜徉。我期待他越走越遠，寫出更多更好的兒童詩精品來，獻給翹首以待的熱愛他詩歌的孩子們。

（作者系中國作協兒童文學委員會委員，著名兒童詩詩人、詩評家）

責任編輯：程 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