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周飛舟
論社會學研究的歷史維度
——以政府行為研究為例
文/周飛舟
社會學研究與歷史的關系,歷來是社會學學科內部的一個重要議題。與其他學科諸如哲學、政治學等相比,社會學與歷史的聯系不夠緊密,這與社會學產生的社會背景、發展和繁榮的路徑以及所運用的研究方法等有關。社會學學科本身的歷史所造成的社會學與歷史的隔膜是一個被普遍意識到的問題,也是社會學家們努力引入各種“歷史維度”“歷史視角”并進行“歷史轉向”努力的主要原因。這其中理論和方法論上的問題異常復雜,并非本文所要面對和進行處理的內容。本文力圖從社會學經驗研究的角度入手,以社會學的經驗研究領域之一——地方政府行為研究為例,從研究中遇到的具體困難來說明引入歷史維度的重要性,并對中國本土的社會學經驗研究中的歷史維度進行一些正面的討論。
從社會學的研究來看,當前對地方政府的研究主要集中在兩個方面:一個是在中央地方關系框架下的“項目制”研究,另一個是在組織社會學框架下的政府治理行為研究。雖然主題有所差異,但是這兩類研究都體現了社會學研究注重實際運作過程的特點。其基本的研究思路是將政府行為放到一個“結構”的背景中進行考察。這些研究在規范性研究的意義上是相當成功和深入的,但是如果我們將其研究的結果與實際的經驗現象對比,就會發現還存在著一些缺陷,這主要表現在兩個方面。
首先,用于政府行為分析的“結構性”框架過于正式化和制度化。比如中央地方關系作為分析“項目制”的結構框架,主要借助于財政的分權和集權進行理解。財政的分權和集權的程度則主要依賴于收入、支出和轉移支付的制度性分析,這種分析是一種典型的以權力—利益為主導的政治經濟學色彩濃厚的分析。但實際上,這種分析得出的分權或集權的結論與現實有著相當大的差距。中央地方關系的演變呈現出一定的規律性,隨著改革開放的發展,權力收放的程度和范圍在進一步擴大,逐步變為所謂集權—分權,這與市場轉型的發展有關系。但是除此之外,中央地方關系似乎也有一些自身的邏輯和規律,并不能只用權限和責任的分散或集中來加以衡量。
社會學的政府研究中的另一個缺陷在于,當分析政府行為時,使用了過多的組織學或者管理學的假設,這導致當前的政府研究范式過于“公司化”了。中國地方政府的行為被認為是高度“公司化”的,以追求績效為目標,這基本上是學者間的共識。但是政府行為的“公司化”并不意味著我們應該以“公司化”的視角去看待政府,也就是說“公司化”是政府行為的結果,但是之所以出現這種結果,并不一定是政府按照公司的運作方式展開行動而實現的。我們都知道,地方政府的一些重要目標恰恰是靠純行政的方式才能實現,以與公司不同的方式去實現純績效的目標,是許多地方政府最為擅長的地方。當前社會學的政府行為研究,對行動的理性假設和績效取向都很明顯,容易將政府行為的問題實際轉化為“公司管理”的問題來進行研究。
用組織學或管理學的思路來理解政府行為,容易將實際的政府運作過程簡單化或技術化。例如,看上去十分復雜的委托代理問題,在組織學或管理學的分析邏輯中是相對技術化的,可以用基于“信息不對稱”的行動模型來理解。但事實上,在這些形式化的分析中,信息不對稱的程度是經常被夸大了的。從對組織結構的制度分析來看,信息是沿著科層制的構架流動的,比如通過各種文件來往、工作總結和匯報、各種會議和上級的調研等。但在實際的政府運作中,重要的信息則是沿著各種所謂“非正式”關系渠道流動的,比如各種飯局、聚會、聊天和八卦消息,一個領導了解真實的情況或者最重要的信息時并不一定是通過會議和調研,而是通過秘書、“死黨”、自己的被保護人或者自己的派系來了解,不但上級對下級如此,下級對上級也是如此。在這種情況下,如果我們只考察正式的科層結構,哪怕對其做出極為精致深入的機制分析,我們仍然離事實很遠。因為這些領導在正式的分析中,看上去對于重要的信息知道得很少,但他的決策卻沒有嚴重脫離實際。而學者們如果單純依靠正式的制度和政策分析并由此提出政策性建議,卻有可能更加脫離實際。
在已有的社會學研究傳統中,上述社會關系被看作是“非正式”的,這經常意味著它們是次要的、補充性的,甚至是落后的、干擾性的,在組織和制度的逐步健全和完善過程中會被逐漸清除掉的。但實際上,這正是當前社會學的政府行為研究有所欠缺的關鍵所在。
當前的社會學研究也普遍注意到了這些“非正式”社會關系的重要性,但是在分析和討論它們時,經常存在一種還原論的危險,即把這些關系和關系網絡看成行動者的權力和利益的交換網絡。這樣一來,政府中實際上就存在著兩套并行的權力—利益網絡:一套是正式的制度安排,由于帶有正式性和公共性,所以其中的權力和利益交換可以受到各種規范的制約,使得這些交換更加偏向于“公共”目標,是一種“公共”行為;另外一套則是非正式的社會關系,是以個人關系網絡為中心的權力和利益交換體系,更不容易受到規范、制度和法律的制約,因此經常用來滿足個人的或者私欲驅使的權力和利益要求。在這種思路之下,許多社會學研究就變成了批判私人的、不正當的個人關系對正式制度的侵蝕,或者是致力于通過實地研究去揭露正式的制度實際上是建立在非正式社會關系之上的海市蜃樓。這種還原論導致的研究困境是極為明顯的:一方面社會學的研究發現了非正式關系的強大甚至是必不可少,另一方面又將其看作是受到更少約束的權力和利益的私人表達,是一種與正式關系相比更加缺少正當性的關系。
如果我們要擺脫這種思路,就必須去正面討論這些所謂“非正式”社會關系的性質。事實上,如果這些關系是完全以權力和利益交換為內容,以個人私欲為主導,那么去除或者代替它們只是一個制度建設、監督和執行的問題。但是如果這些關系在社會的意義上仍然具有一些正當性,那問題就更加復雜一些,因為這些關系中內含的正當性來自歷史。
中國自秦代開始實行郡縣制,建立了中央集權的官僚體系。按照韋伯的理解,這是一種以傳統支配類型為主的家產官僚制,與西方理性化的現代科層制相去極遠。
傳統官僚制的核心是官員選拔體制。作為選拔最關鍵的要素,科舉考試的內容越來越偏向“經義取士”,選拔出來的進士可以直接選任為州縣官員的一把手。這些人既無行政法律知識,又無施政治民經驗,對地方行政可以說是地地道道的“外行人”。同時,由于必須在家鄉五百里之外做官,這些官員對于其治理對象來說又是地地道道的“外鄉人”。我們可以將這種任用“外行人”和“外鄉人”做行政長官的體制稱為“二外政治”。
“二外政治”雖然是傳統官僚體制發展的結果,但也的確給當時的官員帶來了許多困惑。因此在明清時代,官場上盛行一類專門教人怎樣做官的書,總稱為《官箴書》。在各種實務的討論中,《官箴書》強調最多的并非制度律條,而是如何選用幕友、如何管理和使用衙役胥吏。有些幕友寫的官箴書中也最強調如何選擇“東主”。在選用幕友的問題上,具有豐富的行政經驗雖然是必不可少的,但還是以人品厚重為前提條件。對待衙役胥吏,討論的大多是如何恩威并施、如何防止其營私舞弊、如何從胥吏中挑選相對老實的人等。
但是遍覽《官箴書》之后,讓人印象最為深刻的部分并非那些公文和案例,而是幾乎每一本官箴都會在前面用相當大的篇幅進行“道德說教”。從官箴書的性質和閱讀對象來看,并無進行道德宣傳的必要,這些在一定程度上作為“秘笈”的為官手冊花如此之多的篇幅進行說教,一定有一些重要的道理,這些道理與我們上一小節所強調的官場中的運作規則和關系網絡又有什么關系呢?
用現代組織學的眼光來看,《官箴書》強調的主要是官員的個人特征而非組織的結構和運作特征,這與現代社會科學尤其是社會學的政府研究取向極不一致。實際上,當前社會學的政府行為研究之所以有著過于制度化和技術化的缺陷,正是因為過于重視組織結構和運作特征,而相對忽略官員的個人和關系特征所導致的。也就是說,當前的社會學研究中,政府的領導或者官員只是一些“職位”或“角色”,這些職位或角色由誰來填充或者扮演并不重要,我們假設無論換了“誰”,都會按“職位”或“角色”的期望來行動,這正是我們的分析偏于制度化和技術化的根本原因,也導致了我們對政府行為的研究在一定程度上偏離了現實。
對官員的本身特征及其關系的重視能夠在很大程度上修正我們對政府行為的研究取向。在中國的官僚體系中,這些特征對于我們理解政府行為有可能起到更加重要的作用。那么,這些特征到底和《官箴書》所強調的選賢任能與道德說教是什么關系呢?賢愚善惡與官僚制的實際運作結果又有什么關系呢?
對官員本身品質和能力的強調和重視容易被視為“人治”而非“法治”的標志。在政府行為研究領域中,“人治”經常和“清官政治”甚至“專制”的詞語混用,似乎一強調人的重要性,就賦予了官員個人以少受甚至不受約束的專斷性權力。這種思路與將社會關系“非正式化”的思路結合在一起,加劇了政府行為制度化和技術化的研究取向。
事實上,如果我們著重考察實際運作過程的話,“人治”官員的專斷性權力并沒有表面看上去的那么大?!豆袤饡分蟹睆偷牡赖掠栒]一方面要求官員自我約束,另一方面也是出于實際行政的需要。官員的顧慮主要來自如何維持下屬的服從和忠誠、如何不引起對自己的負面傳聞或評論、如何在各種阻礙中推動政務的進展、如何維持上級對自己的正面看法等。
除了上述顧慮和自我約束外,政府官員在處理事情時也面對一些不得不然的處境。比如政府行政或事業單位的員工有家庭困難或者高齡而懷孕產子,經常會得到領導額外的“開恩”假期,比如可以遲到早退。
所謂“正式權力的非正式運作”,并不是任意運作,也不完全是以權力—利益為導向的行動者之間的復雜博弈,而是受一些“道理”的約束。這些道理包括應該體察人情、應該有施有報、應該幫助弱者等,實際上是一些行動倫理。各種“非正式”關系的建立、展開和運作,也受到行動者所認同的一些行動倫理的約束。正是因為這些行動倫理的存在,才使得單純以權力—利益導向認識這些社會關系會落入還原論的陷阱。
至此,我們可以回到本文開始時提出的問題,如果說制度制約了權力和利益在正式組織方面的分配的話,行動倫理則制約了權力和利益在非正式社會關系網絡中的分配。也就是說,那些由親戚、朋友、圈子、派系等組成的關系網絡并非只是個人化的利益網絡,同時也受到一些行動倫理的影響,即連接人際關系的精神紐帶的影響。這些行動倫理與正式的制度、規則以及科層制的精神很不相同,這是導致我們的政府行為研究脫離實際的深層原因。所以,要認識非正式關系的性質,就需要認識清楚這些關系之上的倫理。它們在現實中非常復雜,當前對這些非正式關系性質的經驗研究,大多將其歸結為“面子”“人情”“關系”等概念,并將這些概念作為對這些關系的解釋。這當然不是解釋,只是一種概括和描述,要更加深入地認識這些概念所包含的內容尤其是背后的倫理,就需要引入歷史維度,因為這些概念及倫理扎根于中國本土的歷史傳統中。
與正式的制度和規則相比,這些行動倫理更加強調個人間的體貼照顧、人格化的忠誠義氣等,我們可以在歷史中找到這些倫理的源頭。由于這種倫理具有強烈的個人化、人格化的特征,所以個體的德性和修養就在“非正式”的社會關系中變得極為重耍。一個通情達理、忠誠厚道的人與一個刻薄寡恩、唯利是圖的人在正式的組織制度分析中可能是沒有差別的,但是在社會關系網絡中的地位有著巨大的差別,也對其所在的差序結構的緊密程度有著重要的影響。如果一個科層制組織經常借助“非正式”的社會關系網絡完成信息傳遞、激勵動員、政策執行等任務的話,這個關系網絡中的關鍵人物的德性就會非常重要。我們至此就可以理解《官箴書》中的道德訓誡之所以對于官僚體制是必不可少的,就是因為這些倫理要求構成了傳統官僚制運行的關鍵要素,也代表了傳統官僚制的精神氣質。從官僚制研究來探索社會學的歷史維度,一方面是通過經驗研究將官員行為中的行動規范和倫理因素提煉出來,另一方面在中國傳統的社會思想中找到其依據和源頭。這是為了達成對行動者行動意義的深入理解。只有去深入理解行動的意義脈絡,才能理解行動。而這個意義脈絡不絕如縷,需要一直往前不斷地追溯。
這種歷史維度區別于兩種學術界比較流行的“歷史”態度。一種是將與現代社會或者要建設成的現代社會不相容的因素歸結為中國人的劣根性,歷史研究是為了證明這種劣根性古已有之。另一種是將與現代社會不相容的因素歸結為傳統社會或者農耕社會的殘留物或遺跡,隨著歷史的發展會被逐步清除掉。這兩種態度在很大程度上都具有一種“反歷史”的取向,是預先假設了一種“超歷史”的標準然后居高臨下地審視歷史。這些態度使我們很容易忽視當下正在起作用的“非正式”的社會因素。事實上,社會學研究面對的重大問題不是如何清除這些社會因素,而是如何理解這些社會因素。我們如果將這些因素上升到行動倫理的高度,就會發現,它們之所以難以消除,是因為這些因素與傳統社會中的核心價值即“仁”“義”觀念密切聯系在一起。
這些行動倫理不但在現代社會難以完全實現,即使在傳統社會也更多的是一種獲得認同但卻沒有能夠完全付諸實踐的理想。理想不能實現,不等于不能影響現實,理想正是以一種不能實現的方式影響現實社會的。所以,要認識這些理想,需要從它不能實現的部分展開,這些部分正是與我們今天批評的劣根性、殘留物緊密聯系在一起??赡苷嬲膯栴}是在社會中如何使“仁義”之人更多、使向私散漫之人更少的問題,而不是完全拋掉傳統的仁義觀念,建立一個全新道德體系的問題。這是社會學研究應該具有歷史維度的最大意義之所在。
(作者系北京大學社會學系教授;摘自《江海學刊》2016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