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楊冬云
中印新型大國關系的戰略構建
文/楊冬云
進入21世紀,作為兩個世界上最大的發展中國家和正在崛起的新興經濟體,中國和印度在亞洲和全球的戰略地位不斷上升,兩個毗鄰而居的亞洲大國相互間的戰略權重也越來越大。特別是中國在當前及今后一個較長時期,都將面臨大國勢力、地區霸權、海權政治等諸多問題的調整,而這些問題都與印度的崛起和發展有重大關聯。因此中國應該以新型大國關系理念為指導,站在戰略高度上辨識、定位印度,構建中印關系的新邏輯。2013年5月,李克強總理訪問印度,提出構筑中印新型大國關系。2014年9月國家主席習近平訪問印度,確立了雙方今后加快建立面向發展的伙伴關系大方向,中印關系進入加快建設新型大國關系的新階段。
大國定位可以從自然狀態、自身實力、對地區和全球影響力等方面進行界定。印度和中國一樣地域廣闊、人口眾多,是自然意義上名副其實的大國。從全球實力和影響力來說,印度還不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大國、強國,對全球戰略和格局影響有限。但對中國來說,印度有著特別的大國意義。
首先,構建穩定和平的周邊是中國的首要對外戰略。中印互為相鄰大國,有著綿長的邊界線,特別是其中近3000公里邊界都存在爭議。1962年中印為此還發生過戰爭,遺留下很多不穩定的因素。此外中印之間還夾雜著西藏問題。中印邊境問題和西藏問題由于沒有得到徹底解決,成為中印關系的最大變數。因此,在中國的周邊戰略中,印度是舉足輕重的周邊大國。
其次,印度是中國海洋戰略和“一帶一路”計劃的核心利益國家。為了因應中國的快速發展,中國亟須發展海洋戰略的重要通道,對印度洋的依賴程度日趨上升。印度洋的安全與穩定事關中國的戰略與經濟利益,具有十分重要的地緣戰略意義,直接影響到中國的可持續發展。中國新一屆領導人提出了構建“21世紀海上絲綢之路”計劃,積極打造與沿途國家的利益共同體和命運共同體,并形成新的有利于中國發展的戰略支點。而印度獨立以來一直視印度洋為其勢力范圍,對其他國家在印度洋的利益訴求持敏感和排斥態度。另外,“一帶一路”作為中國構建開放型的周邊經濟架構,南亞是其中重要一環,而印度在南亞具有絕對的影響力,“海上絲綢之路”構想的順利與否,印度的態度和行動至關重要。
第三,在多邊關系中,中印俄、中美印、中日印的互動越來越多,隨著印度實力的增強,印度日益被美、日、俄等國視為平衡、對沖中國影響力的國家,印度與這些大國的互動對中國具有重要影響。
第四,作為當今世界上正在快速發展和崛起的新興經濟體,印度的綜合實力和國際影響力在快速上升,和中國一樣被視為對全球有影響力的潛在性大國。中國和印度都不是現行國際政治經濟秩序的創立者,對當今國際秩序有著很多共同的利益訴求,雙方在很多領域可以通力合作,向現行秩序發起挑戰。
因此,印度對中國來說是舉足輕重的相鄰大國,是地區性大國和發展中大國,也是影響和改變世界秩序的合作大國和具有全球性影響的潛在大國。印度對中國的戰略權重越來越大。特別是中國在當前及今后一個較長時期,都將面臨大國勢力、地區霸權、海權政治等諸多問題的調整,而這些問題都與印度的崛起和發展有重大關聯。因此,構建中印新型大國關系十分重要。
所謂新型大國關系的“新”,指的是摒棄傳統大國關系博弈的非贏即輸的“零和”思維,其核心內容是“相互尊重、互利共贏的合作伙伴關系”。對此中印兩國有著良好的發展基礎。
(一)高層往來頻繁,政治關系日益密切
進入21世紀,中印首腦正式互訪已10多次。2003 年印度總理瓦杰帕伊訪華和2005年溫家寶總理訪印,在西藏和邊界問題、經貿關系問題上都有所突破。2006年胡錦濤、2010年溫家寶訪印和 2008 年印度總理曼莫漢·辛格訪華和2010年印度總統帕蒂爾的訪華,保持了兩國高層頻繁互訪、友好深入對話的勢頭。自2013年3月中國本屆政府就任以來,中印3年間進行了四輪高層互訪,包括2013 年5月李克強總理訪印和同年10月印度總理曼莫漢·辛格訪華;2014年9月習近平主席訪印和2015年5月印度新一屆政府總理莫迪訪華,雙方對各自的高度重視不言自明。政治高層的互訪增進了相互的理解,對對方的地位和作用有了更加準確的認識和了解。習近平強調“中方視中印關系為最重要的雙邊關系之一”,并認為雙方已經“深化了妥善處理分歧、謀求共同發展的友好相處之道”。這反映了中國已經意識到印度在中國對外戰略中具有的重要地位。
(二)合作發展的共識
中印是多極世界中的兩大重要力量,是兩大市場,也是兩大文明。兩國戰略目標一致,都是加快發展,實現民族振興?;谶@一共同發展目標,兩國都把發展作為國家的首要目標,并致力于建立一個穩定的國際環境。習近平主席訪印期間曾指出,21世紀是亞洲世紀,中印兩國的發展是關鍵。中國和印度的和諧共處、和平發展、合作發展,將惠及兩國25億人口,惠及廣大發展中國家,將對地區和世界產生深遠影響。
很多觀察者擔憂兩個發展中大國的發展形成競爭和互不相容的局面,對此,印度總理曼莫漢·辛格2008年訪問中國時所闡述的“世界足夠大,可以讓印度和中國在加強合作的同時共同發展和繁榮”,成為兩國領導人的共識。共同的大國夢想未必會帶來兩國的惡性競爭和敵對,兩國也可以對接發展戰略、發展理念,推進兩國治國理政經驗的交流互鑒,并為共同的發展目標在現有國際體系的基礎上通力合作,在國際社會中爭取更多的話語權,爭取更大的發展空間,實現共同繁榮。
(三)經濟互補,共同發展
中印兩國經濟發展盡管合作對象依然以發達國家為主,但雙方間的經濟合作也在不斷加強。2000年中印雙邊貿易額僅為 29 億美元,而2013年雙邊貿易近700億美元,中國已成為印度第一大貿易伙伴,印度也取代加拿大成為中國第十大貿易伙伴。莫迪在2015年訪華時中明確表示,“我們熱切希望在中國已經做強做大的那些領域進行發展,我們需要你們的參與。印度基礎設施及其相關發展的規模和潛力、廣度和深度都極為巨大”。其間兩國政府間協議有24項,涉及金額達100億美元;雙方企業間簽訂了26份協議或諒解備忘錄,涉及金額達220億美元。印度各地也爭先恐后面向中國招商引資,越來越多的中國企業進軍印度。
目前,中國最主要的出口市場——美歐經濟增速下滑,中國經濟進入調整時期,發展速度放緩。而印度經濟發展良好,市場需求旺盛。莫迪總理倡導的“印度制造”計劃將刺激印度在制造業、基建領域的潛力,這對中國來說意味著巨大的機會。屆時,中印在基建、制造業和信息科技領域的優勢互補,會再一次成為引領世界經濟發展的新動力。中印經貿之間也仍有很大的發展潛力和空間。
(四)建立了多層次多梯度的戰略合作機制。
在地區層次上,中印兩國在中亞、南亞和東南亞可資利用的地區合作平臺包括南盟、東亞峰會和東盟等地區合作機制。2015年印度加入上海合作組織,中印深層次合作的平臺進一步擴大。經濟方面,中印在亞洲基礎設施投資銀行將會有深入合作,孟中印緬經濟走廊建設也已提上日程。特別是孟中印緬經濟走廊涵蓋在中國倡議的“一帶一路”范圍內。目前,印度雖未明確表態參加“一帶一路”建設,但肯定為以后的合作打下良好基礎。在全球層面,中印通過“金磚國家”領導人峰會、二十國集團(G20)峰會等平臺以及圍繞全球氣候變化的一系列國際談判,就國際貨幣體系改革、大宗商品價格波動、氣候變化、可持續發展等一系列重大的國際政治和經濟問題,互相支持,彼此合作,推動了對現有國際經濟和金融體系的適當調整;在氣候變化領域,則共同強調“共同但有區別的原則”,維護發展中國家利益。
盡管中印兩國認識到雙方的戰略地位和意義,政治領袖們也在進行積極合作的努力,但是現實中傳統地緣政治博弈的障礙仍然有重要影響,互信合作的程度遠不夠。
(一)中印大國戰略定位碰撞,地緣政治問題突出
中印兩國都是地域廣闊、人口眾多的自然意義上的大國,兩國人民都擁有歷史悠久、燦爛文明支撐的民族自豪感和自尊心。中印的根本戰略關切同為對世界大國地位的追求,兩國從來都不諱言成為世界大國和強國的夢想和決心。相同的戰略定位、毗鄰的地理位置形成了中印地緣政治的碰撞,構成了雙方或明或暗的實力較量與戰略警惕。
西藏問題和邊界領土問題一直阻礙兩國關系的進一步發展。1962年中印邊界沖突對雙方來說都沒有實質的勝利或失敗,領土邊界問題沒有解決,并且帶來更多的心理不服和較量,遺留后患。只要邊界問題不解決,兩國關系就會不穩定。每次小的糾紛都可能引起民族主義的強烈反彈,使雙邊關系大幅度倒退。
冷戰結束,雙方地緣政治沖突有所緩解,但又產生一些新的問題,兩國經濟的高速發展而帶來的雙方實力的增長,使雙方更難認識清楚對方的真實實力和意圖,對彼此國家崛起的根本走勢存在戰略焦慮。如印度對中國提出的“一帶一路”一直不予正面回應并多有猜忌,認為這是對其在印度洋領導地位的覬覦和挑戰。雙方對對方軍事動向也一直保持謹慎的警惕和憂患情緒。兩國因為地緣而產生的“安全困境”問題難以順利解決。
此外,國際關系的錯綜復雜和彼此借重,也給中印關系帶來許多不確定因素。中國崛起后,印度作為對沖中國的籌碼的價值大大增加。印度也越來越利用西方的借重,縱橫捭闔,謀求建立對華關系中的優勢地位。
(二)經濟合作仍處于較低層級
雖然中印兩國近二三十年來經濟發展迅速,但兩國的經濟合作相對于歐美和日本、韓國等亞洲國家來說,無論是在合作的深度還是合作的廣度上都遠遠不夠。由于雙方缺乏有效信息的溝通和了解,中國企業較少關注印度市場,目前僅有150家中企在印度運作。經濟貿易合作也處于較低層級。中印2014年雙邊貿易額為660億美元,其中中國向印度的出口額近510億美元,印度對華貿易逆差顯著。
由于兩國都是人口密集的發展中國家,都面臨著人口壓力、內需與出口導向競爭甚至沖突的現象,發展模式具有相似性。隨著印度要建設制造大國的戰略提出,兩國的經濟競爭日漸突出。雙方必將共同面臨如何處理雙邊經濟邊界和貿易沖突的新外交關系問題。
(三)雙方缺乏互信的堅實基礎
由于兩國意識形態、政治制度和體制的不同,一個是世界上最大的社會主義國家,一個號稱世界上最大的民主國家,在很多政治問題和國際戰略的取向上有不小的差異。彼此對對方國家戰略發展的擔心、不解、不屑、不滿的輿論和心態,無論是在政界、學界和民間都普遍存在。雙方的國家印象及其媒體的宣傳導向和外交輿論的負面效應很大,從而使兩國缺乏真正的互信,長遠戰略合作受到掣肘。
(一)建立政治互信,避免戰略誤判
21世紀以來,中印作為兩個最大的新興市場經濟國家,整體國力迅速崛起,對雙邊乃至國際關系產生了重大影響。中印兩國國際身份的巨大變化,必然引起世界主要力量關系的變化。同時雙邊關系的內涵、模式以及未來訴求也隨之發生具有深遠意義的變化。中國、印度都擁有大國夢想,但是要實現大國夢,還需要與國際社會展開廣泛的務實合作,特別是與鄰國。另一方面,中印雙方均具有對對方崛起之戰略的戒心。這種戰略戒心可能導致兩國政治互信的缺失,無法構建外交雙贏的政治基礎。為此,如何構筑政治互信,避免戰略誤判成為雙方關系焦點。中印雙方可以通過在國際政治領域的互相支持,如中國支持印度在聯合國發揮更大作用等,建立政治互信。要高度重視首腦外交,建立首腦外交新模式,堅定雙贏合作的政治理念。建立軍事互信諒解與合作機制,在國際安全、區域安全領域進行廣泛合作,積極尋求和建立新的合作運行機制,通過協同合作增加政治互信。
(二)經濟密切合作,打造利益共同體
中印均為世界重要經濟體,兩國發展模式和發展類型既有相似性,也有互補性,合作發展的空間和市場巨大,不僅對兩國也對世界經濟發展有重要影響。兩個發展中大國在快速的發展和變革中,還將面臨城市化、貧富差距、社會治理、持續性發展等問題,為兩國的互相借鑒和密切合作提供了機會。兩國的發展對原有世界經濟秩序的沖擊日益凸顯,在未來新經濟秩序的構建上,兩國通力合作將會使彼此之間利益緊密相連。
(三)凸顯“一帶一路”地緣經濟作用
印度對“一帶一路”戰略的猶豫和觀望是因為對其賦予了更多的地緣政治意象。對此,應更強調突出其地緣經濟作用,因地制宜,實施各國人民所需要的具體經濟合作項目,兼顧文化合作;通過建立較為松散的非正式磋商機制使印度獲得更多的知情權、發言權和決策權;推動在南亞建立多邊對話機制,為共同發展和繁榮創造條件。
(四)借用文化力量與和平傳統,凝聚中印雙方共有價值觀
中印關系無法深入發展的主要困境在于缺乏戰略互信。主要原因在于意識形態差異、政體差異和戰略利益之間的矛盾,其核心是價值觀的差異。因此,如何超越意識形態分歧,尊重對方社會發展模式的政治選擇,理解文化與歷史差異性,凝結兩國關系新的價值觀,建立溝通與價值認同外交機制,是確保中印兩國外交發展的深厚基礎。為此,可以積極發揚、傳承兩國文化中共有的和平親善傳統,以文化紐帶聯結雙邊關系,拓展文化交流領域和空間。中印互動中要特別重視公共外交,尤其在兩國媒體輿論、民間經濟文化交流領域進行正向引導,使得寬容、理解和包容成為中印兩國和兩國人民互動的主流價值觀念,營造良好的文化外交生態。
(五)正視中印外交中的主要障礙,妥善處理矛盾焦點
影響中印戰略關系的障礙還有很多,其中不乏焦點問題,如中印邊境戰爭遺留下的歷史記憶和民族矛盾,西藏問題、雙方領土主權問題仍沒有解決的具體方案等。這些問題是兩國建立戰略互相的巨大障礙,處理不好會成為兩國爭端和沖突的導火索。中印雙方在核問題、能源戰略通道、海權和經濟競爭領域也存在巨大戰略猜忌和焦慮,導致兩國均對對方的發展方略和動向持有格外的敏感和警惕,無法產生互信合作的外交模式。為此應在重建大國關系的戰略理念指導下,采取積極穩妥的外交措施加以應對,特別是要增加軍事互動與合作,加強兩國軍事互信。
(作者系山東菏澤學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