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仲平
統攬宋彩霞讀聶詞(十二拍),在我看來,除了基于對聶紺弩高潔品格的認同和對其高超詩藝的欣賞外,更多的是,對聶詩形象意境與思想內涵的重建、引申和發揮。詞有個別名叫“詩余”。從文字游戲的技巧層面,任何一首詩都可改造組裝成一首詞。當然,如果在形象、意境和題旨等方面沒有任何創新,僅僅滿足于文體形式的變化,由詩句的整齊劃一,變成詞句的參差不齊,顯然沒有什么積極意義。而宋詞的成功,恰恰在于突出了聶詩形象的鮮明性,拓展了聶詩的意境和增強了聶詩的抒情性。茲舉《蝶戀花·讀聶紺弩〈詠珠穆朗瑪〉》為例簡要分析。聶詩云:
珠穆朗瑪志沖霄,苦被白云抱住腰。
一覽定知天下小,萬山都讓此峰高。
憂天可作擎天柱,過海難為跨海橋。
積雪罡風終古事,金身億丈不容描。
這首詩以珠穆朗瑪峰為描寫對象,但幾乎看不到任何直接形象。珠峰的真面目,始終處于云山霧罩之中。詩人從頭到尾全部以比擬、類比、烘托、想象等間接描寫出之。首句“志沖霄”,抒情之詞也。三四句“天下小”“萬山都讓”,烘托之詞也。五六句“擎天柱”“跨海橋”,想象之詞也。尾聯兩句,雖歷經萬古千秋,而億丈“金身”又終無法直接描畫也。而宋詞曰:
一覽群峰斯世緲,億丈金身,億丈云霞繞。拄地擎天青月小,萬山都被光環照。 疾電奔雷風料峭,毛瑟三千,勇氣堪稱道。收拾杯盤雖草草,靈均獨醒人間少。
在形象層面,“億丈金身”“億丈云霞”“柱地擎天”“疾雷奔電”等,都是直接的具象描寫。通過這些詞句,讀者可以直觀珠峰高大雄偉、巋然屹立的龐大體積和不畏風雨雷電的崇高之美。在意境層面,有進一步地拓展,增加了社會性的內涵,如“毛瑟三千,勇氣堪稱道”和末句“靈均獨醒人間少”,暗合了劉勰“登山則情滿于山,觀海則意溢于海”的藝術創造規律。也正因如此,宋詞與聶詩相較,更增加了情感的內涵,既符合體制的特征,也拉近了自然物與人的距離,使讀者產生了與審美對象的親近感。
第三,就宋彩霞詞作涉及《北荒草》作品略談些看法。宋詞“十二拍”中,第一拍是《蝶戀花·讀聶紺弩〈北荒草〉》。這首詞從宏觀角度統攬詩集《北荒草》的思想內容與審美特征,已超出了《北荒草》的范圍。如首句“我讀馬山千頃雪”,乃是《馬山集》的作品內容。其實還包括其他集子和非北大荒“勞動改造”時期的作品。題材十分寬泛,內容十分豐富。如《蝶戀花·讀聶紺弩〈秋老〉》詞曰:
又是秋風吹舊帽,不卷珠簾,只卷燈前稿。閱盡人間衰盛草,黃花依舊清香繞。 老始風流誰會笑?語澀途艱,細看知音少。且向叢林尋一道,時時自有春風掃。
而聶紺弩《贈答北荒草序詩》云:
秋老天低葉亂飛,黃花依舊比人肥。
風前短發愁吹帽,雨里重陽怕振衣。
尊酒有清還有濁,吾謀全是又全非。
感恩贈答詩千首,語澀心艱辨者稀。
相較二者內容,與宋詞對應者,無乃此首歟?未經深查,姑妄言之了——就聶詩所寫,深秋天氣,落葉亂飛,黃花吐蕊,重陽節至。而當此令之人,則是短發破帽,語澀心艱,孤苦伶仃,進退失據,知音難覓,竟是“人比黃花瘦”了。在宋詞而言,顯然增加了心的內涵,在苦苦追尋之后,在秋風衰草之中,已預示了“春風”的訊息,在聶詩的壓抑低沉基調上,添了一抹亮色。
《北荒草》所收作品,題材大多為當時勞動生活內容。如搓草繩、清廁所、刨凍菜、削土豆、放牛、伐木、推磨、挑水、鍘草、脫坯、拾穗等。而宋詞所及出自《北荒草》者,計有《丁聰畫老頭上工圖》《推磨》《伐木贈尊棋》《冰道》《歸途》五首。如前所言,不同的藝術門類,具有相同的藝術規律。而同屬于“文學”范疇的詩和詞,當然更是基于共同的藝術規律了。別林斯基曾說“詩人用形象來思考”,又說“詩人用形象和圖畫說話”,指的就是詩歌藝術的深層規律。詞作為詩的變體形式,骨子里不可能剔除詩的精神血脈,而只是表達形式有所變化而已——同樣的事物,你可以那樣說,我可以這樣說。如聶紺弩《推磨》詩為:
百事輸人我老牛,惟余轉磨稍風流。
春雷隱隱全中國,玉雪霏霏一小樓。
把壞心思磨粉碎,到新天地作環游。
連朝齊步三千里,不在雷池更外頭。
首聯以自嘲的口吻,切入“推磨”的勞動場景:我這人干什么都不如別人,只有推磨能夠發揮我的特長。頸聯承接上文,直接描寫磨面的具體樣態,“玉雪霏霏”的詩意發現,顛覆著枯燥生活的常態。磨扇單調沉悶的聲音,幻化為“春雷隱隱”的兆萌。腹聯陡然一轉,升華到思想淬煉的高度,如同煉獄中的鳳凰涅槃般,在苦難的煎熬中醞釀著新的期待。但是,尾聯又以無解的循環,表達了看不到希望的苦悶。
而宋彩霞的《蝶戀花·讀聶紺弩〈推磨〉》,則在以詞的形式重建了聶詩的意義之外,更增加了主觀抒情的內容,使整個作品被濃郁的抒情色彩所籠罩,“一夢輸人牢憶記,一種襟懷,一敞何容易”,開頭就奠定了作品的基調,給人以悲慨深沉、回腸蕩氣的審美感染:
一夢輸人牢憶記,一種襟懷,一敞何容易。一陣春雷全國醉,一番天地中宵淚。 把壞心情磨粉碎,齊步迷宮,不越雷池意。已作三千長久計,卷宗就在環行里。
再如聶紺弩《伐木贈尊棋》,除了頸聯“斧鋸何關天下計?乾坤須有出群材”飽含著呼喚杰出人才的憤懣之外,全詩感覺情感比較平淡,詩人以靜觀的態度描繪了伐木的勞動場景——寧靜的林中環境和簡單重復的拉鋸動作,寄寓著深藏于心的無奈:
千年古樹啥人栽,萬疊蓬山我輩開。
斧鋸何關天下計?乾坤須有出群材。
山中鳥語如人語,路上新苔掩舊苔。
四手一心同一鋸,你拉我扯去還來。
而宋彩霞詞《蝶戀花·讀聶紺弩〈伐木贈尊棋〉》則呈現出與聶詩不同的情感基調,作品引述如下:
古樹千年筋骨健。聳出云頭,志欲參天蔓。萬疊蓮山齊許愿,開門不盡青青岸。 斧鋸何關天下亂,四手同心,莫厭春光晚。管卻紅塵多少患,乾坤必有神機算。
作品上闋直接描寫了“古樹千年”的堅挺剛健形象和“志欲參天”的生長態勢,接著以擬人的手法,抒發了積極樂觀的思想感情。下闋的情感流動,持續著上闋的走向。以勇往直前的信心,牢牢把握現在。并以堅定不移的信念,憧憬理想的未來。與其他讀聶作品不同,這首詞重在翻出新意,抒發一種身處逆境而不墜青云的志向。
聶紺弩《冰道》,寫得最為鏗鏘頓挫。既有“鐵板銅琶”的剛健之美,更有黃鐘大呂的慷慨悲壯:
冰道銀河似耶非?魂存瀑死夢依稀。
一痕界破千山雪,匹練能裁幾件衣。
屋建瓴高天并瀉,撬因地險虎真飛。
此間盡運降龍木,可戰天門百八喝。
這首作于北大荒的詩,前六句描寫利用冰道運送木材的情形,造語奇怪,形象奇特,意境奇崛——把雪白的冰道,比作天上的銀河。景象何其壯觀!把固體的冰道,說成死亡的瀑布。思維何其詭譎!“一痕界破千山雪”,境像何其闊大!“匹練能裁幾件衣”,與上句對比何其強烈!“屋建瓴高天并瀉”,有李白“黃河之水天上來”的豪放氣魄。“撬因地險虎真飛”,有“使人聽此凋朱顏”的心靈震撼!尾聯“降龍木”二句,寓意深刻,托物言志,抒發了懷才不遇的憤懣與感慨。
再看宋詞《蝶戀花·讀聶紺弩〈冰道〉》:
最盼人間春水漲,冰雪壺天,可否澄無浪?俯仰銀河聽半餉,殷勤重把陽關唱。 夢里依稀非過往,地裂風狂,瀑死如何向?冰道參天風口上,可曾凍結愁模樣?
從整體意境層面看,是在詩歌基礎上的延伸,寓有“向死而生”的哲學意蘊。再堅硬的冰道,到了春天也將化作淙淙流水。而楊柳青青,別情依依,曲奏陽關,夢中景象——化悲慨崇高為柔情旖旎,不過白日夢幻而已。下闋翻作凜冽之語,最后,又以雕塑般的意象,保持了與聶詩的精神統一,只不過聶詩如窾坎鏜鞳、宋詞如細語傾訴罷了。
《歸途》是聶紺弩《北荒草》的末篇,詩云:
雪擁云封山海關,宵來夜去不教看。
文章信口雌黃易,思想錐心坦白難。
一夕尊前婪尾酒,千年局外爛柯山。
偶拋詩句凌風舞,夜半車窗旅夢寒。
離開北大荒,算是一段背運的結束。但,更是下一段惡運的開始。命運不可預測,但在這首詩中,的確看不到一絲喜悅的氣息。難道詩人有對危險的靈敏感應嗎?宋詞《蝶戀花·讀聶紺弩〈歸途〉》曰:
信口文章容易得,一筆尊前,滴盡東風黑。雪擁關山天道窄,錐心坦白人愁直。 捫虱縱橫成痼疾,暮去朝來,不辨江南北。花落風狂詩霹靂,烏云一路朝天立。
仍然是暗昧不明,仍然沒有出現亮色,“花落風狂詩霹靂,烏云一路朝天立”,蓋李賀詩“黑云壓城城欲摧”之先兆乎?
別林斯基說:“詩人用形象來思考,他不證明真理,卻顯示真理。”海德格爾說:“存在在思想中形成語言,語言是存在的家園。”作為語言藝術的詩詞,憑借語詞呼喚物的現身,使世界達到敞開,而存在的敞開即喻示真理。宋彩霞的詞與聶紺弩的詩一樣,通過想象,構成形象和意境,使讀者能夠看到和記住那個特殊的時代,洞察和體驗那個時代的人的心靈感受,為創造未來,更為合理的生活、創作更好的藝術作品,提供有價值的借鑒、不同藝術的對話與啟示。
(作者系廣西民族大學教授、“少數民族語言文學”“中國古代文學”專業碩導、兼廣西師范大學“文藝學”碩導。宋彩霞,女,筆名曉雨。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華詩詞學會常務理事,現任《中華詩詞》雜志編輯部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