賦予泥土生命的塑造

文 介子平

賦予泥土生命的塑造

文 介子平

《花開見佛》 歐陽寧明/作

泥塑作品之完成，當以年月計算。歐陽寧明的作品卻能鱗次櫛比，滿坑滿谷，足見其用功與勤奮。

歐陽先生科班出生，畢業后一直從事雕塑創作。其發展經歷，大致分為四個時期：即鋼鐵時期，以1985年參與制作的太原火車站廣場《能源紀念碑》為代表作。青銅時期，以20世紀90年代與錢紹武先生合作完成的長治市老頂山《炎帝像》為代表作。黃金時期，2000年后以無錫靈山勝境《九龍灌浴》為代表作。泥草時期，以2014年入選第十二屆全國美展雕塑展作品《山楂樹》為代表作。

山西現存萬余尊古代彩繪泥塑，年代貫穿自唐之后的八個朝代，時間跨度千余年，無論是存世數量，還是藝術質量，均居全國首位。傳承文脈，當務之急。歐陽泥彩工作室于2005年適時成立，歐陽先生任藝術總監。其設立的“山西寺觀精美壁畫轉變傳統雕塑”創作項目，將古代寺觀壁畫人物由平面轉化為立體。與之交談，他告訴我，只要是好作品，無論白描，抑或重彩，皆可作粉本，還原成塑。丙申初夏，山西傳統彩塑藝術首獲國家藝術基金扶助，得到了國內文化藝術界的廣泛關注，項目主持人正是歐陽先生，并由其工作室承擔該項目。“山西傳統彩塑藝術創作及工藝”藝術人才培養項目將山西傳統彩塑工藝的研究和創作提升到了新高度，為民族文化走向世界做出了新的貢獻，歐陽先生欣慰之余也明白道遠而任重。其班上學生的創作稿本，即一張壁畫圖。

由天衣飛揚、滿壁風動而三維空間，動勢形體，似得自然之數，不差毫末；由體積意識、輪廓意識而環境意識、象征意識。此即泥塑的審美所在，生命所在。

《佑武真君》 歐陽寧明/作

一動一靜的對比，一張一弛之相形，還不是藝術表現手法中的至高境域，而“不動之動”較之顯然又高了一個層次。歐陽先生作品中的一尊《佑武真君》造像，武中蘊文，威而不悍，剛中見柔，銳而有健，夸張處不顯自矜，扭曲中不見糾結。刀法放曠而伶俐，線條疏縱卻毅然。魄力雄強，氣象渾穆，不因古拙而奇逸，反因殘略而生傲。以其上身動作的靈活機變，打破下肢靜立的呆板生硬，使姿式轉移中不知不覺產生了第二個連續性的動作節奏，這是其傳神所在。以其左腿重心的踏實安穩，反襯右腿外伸時的輕盈和緩，張弛松緊、忙閑勞逸的不同，竟在兩腿間作了如此微妙的對比，這是其奇妙之處。不合理中的合理，不可能中的可能，使靜態的佑武真君頓時活了起來。不是身上的衣帶在動，而是佑武真君在動，不是佑武真君在動，恰是你我的知覺在能動地動，于是不知是佑武真君，還是你我的胸中，迅即漩渦急淌，狂飆風潮。

是誰將宗教的精微寓意詮釋得如此準確周至，借助于神祗，是誰的思想隱匿得那么深，埋伏得那么久？《大自在天》的不動聲色、泰然自定，措置裕如、行若無事，看上去雍容華貴，堂而皇之。帔帛翻飄于后，瓔珞悠蕩在前，面有喜色，眼含芹意，貌豐骨勁，煙霏露結，宕逸不空怯，純凈有意濃，活脫脫無限精彩。博帶的縈繞飛舞，翩躚柔曼，有水一樣的姿態，儼然泥土上的十八描。但凡稱得上藝術者，無論是作為主題的佛陀、作為陪襯的侍者，還是算得背景的水波、附屬的衣紋等，緣卓越超拔而彪炳不朽，緣魁奇翹秀而榮光煥發。將一團泥土飄揚起來、軒昂起來后，便同時賦予泥土一次生命的過程。

《大自在天》 歐陽寧明/作

圣賢血脈，天地元氣，歐陽先生醞釀中的孔子七十二賢人群像，正是泥塑作品，完成后將于設在曲阜的孔子大學堂內陳列。傳統神祗的莊嚴，來自與現實的距離。其以為，神祗形象為美好形象之綜合，移植而來，非寫生所獲。寫生人物，皆凡夫俗子，地獄眾生，此與現代審美相悖。而入選第十二屆全國美展雕塑作品《山楂樹》，則是以泥塑表現現代題材的宏篇巨構，較之傳統，其更注重現代手法的運用，草繩纏繞，粗糙糊泥，十足寫意表現。

其民國紅粉系列，也是泥塑作品。粉白鵝蛋臉，細長新月眉，櫻桃小嘴丹鳳眼，靚麗旗袍長開氣，那可是張愛玲時代的審美，月份牌畫家的取鏡。從周慕橋到鄭曼陀，從徐泳青到謝之光，從胡伯翔到梁鼎銘，從杭稚英到金梅生，月份牌繪畫大家可謂“各領風騷七八年”，然月份牌中的廣告女郎卻保持了一概的淑女，一概的豐腴，一貫的甜媚，一貫的風韻。南方佳人多，最是那一襲旗袍，民國女子的氣質，淋漓盡致表現。其中人物，或大家閨秀，或小家碧玉，或時髦女郎，或窈窕學生，大抵旗袍裹身，梳辮綰髻。張愛玲《更衣記》描述民國期間的服裝變化：“時裝上也顯現出空前的天真，輕快，愉悅。‘喇叭管袖子’飄飄欲仙，露出一大截玉腕。短襖腰部極為緊小。……短襖的下擺忽而圓，忽而尖，忽而六角形。”節物流年，人情和美，刻畫風氣，具體而微，其樂無涯，但成悵恨矣。燈宵月夕，雪際花時，乞巧登高，教池游苑。花光滿路，何限春游，簫鼓喧空，幾家夜宴。民國生活的朗月清風愜意，羅綺飄香情調，從歐陽先生這組浩穰繁榮的泥塑中，可見一斑。以泥塑表現現代生活，使之由神壇回歸市井，這門古老藝術，方會發揚光大。

《民國紅粉》 歐陽寧明/ 作

這些泥塑，雖說形骸有異、紀元不同，實質卻同，實質里的藝術品性也同。依依裊裊、潺潺湲湲的生命，原本也源自一團委委瑣瑣、圪圪塔塔的泥土。泥的器宇與水的風骨、水的質感與泥的英氣，因了歐陽先生的神乎其技、巧不可階，而風范成了一種品質，高尚成了一種操守。在讓人萌發生動的表象背后，令人橫生感觸的原型之外，究竟還有多少說不盡的話題，到底還有幾許道不出的玄理。

歐陽寧明

1960年出生于江蘇南京，中國美術家協會會員，中國雕塑家學會理事，山西雕塑家協會副主席，太原市中夏雕塑裝飾有限公司藝術總監。1983年畢業于山西大學美術學院雕塑系。1986年至1988年師從錢紹武于中央美術學院研究生班研習。1985年參與制作五一廣場《能源紀念碑》；1993年與錢紹武先生合作長治《炎帝像》；1994年《鋼結構在炎帝銅像工程中的應用探索》發表在《建筑結構》期刊；2002年設計制作靈山《九龍灌浴》；2005年設計制作無錫靈山《梵宮》；2007年設計制作邳州《九龍浴泉》及大型浮雕墻；2014年9月由其帶領泥彩工作室承辦“太原市城市雕塑研究院30年回顧暨邀請展”。同年，《憨蛋子》榮獲第十六屆山西省美展一等獎，泥草作品《山楂樹》入選第十二屆全國美展雕塑展。其作品被編入《雕塑中國》。現今致力于傳統雕塑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