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十多年來,公民精神逐漸成為學界和新聞界共同關注的熱點議題,筆者曾發表《理性選擇制度視野下的中國公民精神培育》等四篇相關論文。但是隨著學習和研究的深入,發現對于“什么是公民精神”,其內涵和構成要素、主要功能有哪些等問題,學術界還存在不同甚至迥異的意見。所以,筆者嘗試著從文獻綜述和相似概念辨析兩個維度,對公民精神的內涵與外延進行進一步追問和解答。
一、公民精神的內涵剖析
由于觀察視角和理解程度不同,學術界關于公民精神內涵主要有以下幾種代表性觀點:
1.“公民意識”說。這是一種傳統觀點,將公民精神與公民意識通用。如魏健馨的專著《和諧與寬容——憲法學視野下的公民精神》及其系列論文《公民意識與法治國家》《公民權探析》等認為:“公民意識是個體對于自己國家的主體地位,以及公民與國家關系的客觀認識,是作為特定的社會成員對現代國家以及社會中人際關系的基本價值和行為規范總體的認知。”陳永森的專著《公民精神縱橫談》和《告別臣民的嘗試——清末民初的公民意識與公民行為》,以及論文《市場經濟與公民意識》《加強公民意識教育》等,也將公民精神和公民意識相互代替使用。
2.“公民的精神品質”說。如林玉美的論文《和諧社會視域下的大學生公民精神建構》認為,公民精神是基于一個合格的公民所應具備的基本精神品質。解瑞卿的《論雷鋒精神與公民精神的邏輯關聯》引用陳仲《論公民精神》[1]的觀點也認為,公民精神是指公民所固有的內在品質、品格和品性。類似的,張鎮鎮認為公民精神是現代社會中一個公民應該具備的道德品格與人格素質。公民精神的核心和本質是社會認同或公民的社會責任感;公民精神的現實基礎是公民權利。[2]
3.“公民的公共精神”說。有國外學者認為,公民精神又稱公共精神或公民德性。如當代共和主義理論家昆廷·斯金納認為:“公民精神是指每個公民最需要擁有的一系列能力,借此能夠自覺服務于公共利益,自覺地捍衛共同體的自由,并最終確保共同體的強大和我們自己的個人自由。”[3]我國學者黨秀云的《公民精神與公共行政》一文認為,公民精神是公民對“公共”所持有的一種信念與承諾,意味著公民對“公共”的熱心、關愛與尊重,對“公共”的責任與義務,意味著公民崇高的公共品德與素養。[4]此外,王慶英、陳第華、張敏、孫永泰等大多數學者也持類似觀點,認為“公民精神是公民在公共領域中表現出的對自己、對他人、對國家以及對社會負責的精神”。
4.“公民+精神”說。如孫永泰和張笑濤采用分析哲學方法,根據“公民”和“精神”的語義學和學科含義,概括出公民精神的內涵。前者認為“公民精神是指人在公共生活中之為公民的內心體驗和精神反映”[5],后者主張公民精神有廣義和狹義兩種含義。廣義上的公民精神即公民意識,狹義上的公民精神則是對公民意識的自覺感知和勇于踐行。[6]
5.“公民的理性行動”說。認為公民精神彰顯公民的積極行為表現。如網文《“公民精神”,我們還是菜鳥》認為,公民精神是權利意識與責任意識、義務意識的統一,是一個社會中的公民對于公共事務所持有的價值與信念,強調秉持公民精神的公民必然是“好事”的,在關乎全民的事業面前,他不會自視為旁觀者,而是積極去充當主人翁……他不僅能在國家遭遇大災大難時挺身而出,更貴在平時對公共事務的熱心參與。英國伯明翰大學的琳·戴維斯教授和中國學者的訪談錄《培養學生成為有積極公民精神的參與者》 [7]和奧德麗·奧斯勒、休·斯塔基的合著《變革中的公民身份:教育中的民主與寬容》,都強調公民精神是一種公民行為意愿和行為能力,后兩位學者把公民身份界定為情感、社會身份和實踐三個維度,并認為最重要的方面在于實踐,公民是“做”成的。[8]
我們認為,幾種觀點雖然從某個側面對公民精神內涵進行了或詳細或簡約的解釋,但還存在一些不足之處。如“公民意識”說認為公民精神本質上是一種公民意識,二者在核心內容上存在重疊,但從公民的“認知-行動”心理過程來看,二者顯然存在區別,知易行難,公民德性不等于公民德行。“公民的精神品質”說也是如此。“公共精神”說雖然肯定了公民的公共性屬性,肯定了公民的普適性概念是“公眾”,它主要是相對于“私民”而言,具有自主性和公共性[9],但是該觀點一定程度上漠視了公民的個體權利存在,容易導致公民對“大集體”的盲從意識。2007年我國《物權法》明確規定:個體權利和集體權利、國家權力等同等重要,并且前者在理論邏輯上居于首先地位。
相對來講,“公民+精神”說對“公民精神”這一短語的語言構成要素進行了詳細分析,辨析了公民精神與公民意識的關系,并且整合了“公民理性行動”說中的公民積極行為、實踐理性等要素,顯得比較科學和全面。簡言之,“公民精神標志著公民的政治立場、態度與能力表現,是公民資格和公民身份的重要外在體現。其中,公民資格具體包含身份地位、權利義務以及參與行動三個層面的內容,身份地位即為公民法理地位的確認,而權利義務與參與行動層面都是指涉公民在社會生活中的行為。”[10]公民精神追求的是如何“做一個合格公民”,而不是停留在法定的“是一個公民”層面。
二、公民精神的構成要素
由于觀察視野、參考坐標和概括水平的差異,學術界對公民精神構成要素的歸納存在一些差異甚至重大差別。(見表1)
筆者認為,上述關于公民精神構成要素的總結已經比較全面,對公民精神的本質也有著相當大的揭示意義,可以作為一個合格公民思考、言說和行動時的“公民清單”參考。但從學理上或是有效實施方面講還存在以下不足:
首先,對公民精神構成要素的概括比較籠統,一些構成因子存在相互包含和不嚴謹性等問題。如“五要素”說中陳永森提及的“公平正義意識”,其實是公民精神的主要價值取向或指導原則,將其認為是公民精神的構成要素,有些上下位概念倒置。張鎮鎮的“七要素說”中,規則意識其實可以包括法治意識等。
其次,將公民精神和公民道德、公民價值觀,甚至公民的精神追求、環境道德等混同,如“舉例描述說”,容易造成“公民精神是個筐,什么都可裝”等認知泛化,導致公民精神內涵的消解。
最后,根據心理學中人的短時記憶容量(7±2)法則(即短時記憶的信息容量一般為7個組塊,并在5-9之間波動),公民精神的構成要素過多且彼此包含,容易導致受眾的不易理解和接受。“多層次要素”說中的兩種觀點,還存在“主體意識”和“共同意識”孰先孰后的定位問題,讓人面臨選擇疑惑。
馬克思說過,只要按照事物的真實面目及其產生情況來理解事物,任何深奧的哲學問題都可以十分簡單地歸結為某種經驗的事實。[11]據此并綜合以上觀點,我們從“公民是指具有本國國籍,依據憲法或法律規定,享有權利和承擔義務的自然人”這一基本法律常識出發,并吸納“精神”的大眾化含義,如精神是指事物的本質、活動的主旨、模范人物的高尚品行等,如學習習近平同志系列重要講話精神,弘揚雷鋒精神和焦裕祿精神等,認為公民精神的構成要素主要包括:公民的權利清單和義務清單以及如何維權和履行義務的保障條件等,公民精神的保障條件又包括規則意識、民主與法治意識、公共參與意識、理性精神、寬容妥協等。若從公民素養養成的心理過程(知、情、意、行)來看,公民精神主要包括公民“認知層面上的自覺、情感層面上的自愿、意志層面上的自勵、行為層面上的自主”等公民綜合素養的精華部分。公民精神的基本知識包括:公民與國家和民族、社會的關系,公民權利與公民義務的關系,以及公民常識、基本素養、公民參與、法律道德等“公民守則”等。
三、公民精神相似概念辨析
有比較才有鑒別。借助對公民精神的內涵和外延進行簡要枚舉并述評,我們通過它與公民意識、公民道德等相似概念的辨析,以期進一步清晰明白地認識公民精神。
1.公民精神與公民意識。精神的本質是指人的一種意識,公民精神在本質上也是一種公民意識,二者在內容上具有基本的同質性,但是不同于一般的或廣義的公民意識、公民常識,公民精神是一種強調實踐理性和重在行動的“公民嘗試”。公民意識是對公民資格客觀實在感知的反映,是公民精神的基礎,但它在系統性、獨立性和實踐指導性等方面,與公民精神存在認識和實踐的差距。公民精神大致等于公民常識加公民行為能力。公民教育主要培養現代人的公民意識、公民能力和公民精神。
2.公民精神與公共精神。公共精神是指孕育于公共領域之中并滲入每個社會成員內心深處的、以公共性為價值皈依的道德意識和政治秩序觀念、態度及行為取向。[12]在社會學意義上,公民即“公眾”,強調公民的公共表現和交往理性,因此公共精神是公民精神的核心。但是從法學視野來看,公共精神并非公民精神的全部內涵,二者不是一回事。現代公民是公與私的統一,是權、責、利的融合交匯,公民精神是公民的公共精神和公民權利、公民自由的有機統一體,現代公民既要有積極參與的公共精神,也要有慎獨、休閑、消費等個人私權訴求,公共精神奠基于公民的合理合法私欲訴求之上,先公后私符合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從歷史經驗來看,把社會生活劃分為私人領域和公共領域,在二者保持相對獨立和平衡均勢的基礎上,為個體在私人領域中的利益、尊嚴和榮譽提供可靠和周全的保障機制,是兩個世紀以來西方發達國家培育個體獨立人格的共同經驗。簡言之,如果說公民之“公”屬于公共性質,那么公民之“民”則屬于私人性質。私人領域強調個人利益,奉行自由選擇優先原則。實踐也已證明,“沒有私人領域的經歷和體驗,個體便不足以獲得獨立、自由、平等地參與包括社區生活、市場競爭、國際交往等在內的諸多層面公共生活的核心素養,也不足以形成共同體生活中對話、協商、妥協、和解的內心體驗和情感基礎。”[13]楊洪良的《“公共利益”兩大精神基礎:公共精神和公民精神》一文也指出了公共精神與公民精神的內涵以及二者實施主體的不同。
3.公民精神與公民道德。公民道德是指一定國家為了維護國家和社會的整體利益,對本國公民所提出的在國家和社會公共生活中的基本道德要求。它不同于人們日常生活中善良之人的德性即個體美德,也不重點關懷個體人際之間的道德,公民道德的側重點在于“社會公德”和“國民公德”。[9]公民教育的內容一般包括:國家意識、民族意識等公民共同體意識的培養,法治精神的熏陶,權利義務觀念的習得和公民道德的養成。可見,公民精神和公民道德都是公民教育的核心內容之一,并且公民精神的養成可以參考公民道德培養的方式、方法。區別在于,公民精神養成重點強調公民的權利教育和義務教育,公民道德建設則強調公德教育尤其是愛國主義教育。由公民道德教育、公民意識教育再到公民精神教育,標志著我國公民教育正在向強調公民權利訴求和公民生活實踐步步深入。
通過文獻綜述、概念比較和整合已有成果,筆者認為,公民精神即公民對自身公民身份的自覺認知和責任擔當,公民就應該有公民的樣子和擔當。公民精神有廣義和狹義兩種含義。廣義的公民精神即公民意識,指公民對公民身份資格所涉及的權利和義務的主觀認同,包括公民參與意識、權利意識、法律意識、公共責任意識和政治效能意識等。[14]狹義的公民精神是公民意識的“行動版”,指公民在掌握公民價值觀尤其是公民權責范圍的基礎上,能夠自覺參與社會公共生活特別是國家政治生活的實踐理性和行為傾向,主要包括下列公民素質和能力:個體主體性、權責意識、民主法治精神、理性的政治參與意識尤其是質疑權威的能力與參與公共討論的意愿,對異己人群的寬容與合作的能力。[15]從公民個體的行為角度,同時也是基于公民教育的最終目標出發,“公民精神包括積極維權意識、自覺履行義務意識、恪守法律道德等規則意識、主動的公民自治意識四大基本要素”[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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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濟良,河南大學教育科學學院,教授;張笑濤,河南大學教育科學學院,博士后】
責任編輯/李 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