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義貴,余益兵
(1.池州學院音樂與教育學院,安徽池州247000;2.閩南師范大學教育科學學院,福建漳州363000)
農村留守兒童是我國經濟社會工業化、城鎮化發展進程中出現的一個特殊社會群體,是指父母雙方外出務工或一方外出務工另一方無監護能力、不滿十六周歲的未成年人[1]。截止到2016年,我國農村留守兒童總數約6000萬人,其中義務教育階段有2400萬[2]。2016年出臺的《國務院關于加強農村留守兒童關愛保護工作的意見》強調,做好農村留守兒童關愛保護工作,關系到未成年人健康成長,關系到家庭幸福與社會和諧,關系到全面建成小康社會大局[1]。
親子關系對兒童發展的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然而,親子分離對留守兒童影響的性質與方向的研究結論并不一致。多數研究者認為,親子分離使留守兒童面臨更多身心適應不良的風險。一項基于SCL-90問卷的元分析也表明,留守兒童在軀體化、人際敏感、抑郁、焦慮、敵對、恐怖和精神病性等方面癥狀均顯著高于非留守兒童[3]。另一些學者則認為,留守本身只是一種生存狀態而已[4],一些留守兒童具有復原力,可以緩沖或改變相關的適應不良問題[5]。實證研究也發現,留守與非留守兒童在心理健康量表各維度[6]以及人格聰慧性方面[7]均無顯著差異。在其它方面,留守兒童甚至比非留守兒童發展得更好。比如,留守兒童的生活滿意度比一般兒童更高[8];留守兒童處理事情的速度比一般兒童更快、更高[9]。對于某些兒童而言,親子分離可能有助于提高他們獨立生活和適應新環境的能力。這說明,留守兒童并不是一個同質的群體,但目前關于留守兒童群體的分類學研究還比較缺乏。
對于青少年而言,父母不在家是他們最重要的生活事件之一[10],但是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則并不一定[11]。對于留守兒童而言,親子分離帶來的發展生態系統環境的改變,既意味著一次重大的生活事件和挑戰,也可能意味著積極發展的契機。根據拉扎勒斯關于應激的認知-交互理論,個體對于應激事件的認知評估及其采取的應對行為是應對過程中的兩個重要的影響因素[12]。本研究的目的旨在親子分離的背景下,根據留守初中生身心適應的各項指標確定留守初中生適應的基本類型,考察不同類型留守初中生在認知評估和應對方式等方面的典型特征。
2.1對象
研究采用隨機取樣的方法,選取安徽省潛山縣4所農村中學16歲以下(含16歲)初中生進行調查。從每所中學七、八、九三個年級中各取1個班級進行調查,發放問卷600份,回收后經整理獲得有效問卷542份,有效回收率為90.3%。其中,七年級182人(男96人,女86人)、八年級194人(男104人,女90人)、九年級166人(男89人,女77人)。從未有過留守經歷(“非留守初中生”)31人,曾經有過留守經歷(“留守初中生”)511人。
2.2研究工具
2.2.1身心適應 包括軀體癥狀和社會適應兩個部分。其中,軀體癥狀采用張明園修訂的SCL-90問卷中“軀體化”維度,共13個題目。社會適應狀況采用余益兵(2009)編制的“社會適應狀況評估問卷”[13],共50個題目。身心適應各維度的Cronbachα系數分別為:軀體癥狀0.83、親社會傾向0.73、自我肯定0.84、環境適應0.82、行事效率0.81、自我煩擾0.84、人際疏離0.74、消極退縮0.78。
2.2.2認知評價 采用Peacock(1990)編制。薛云珍、梁寶勇(2009)翻譯修訂的應激評價量表(Stress Appraisal Measure,SAM)中文版[14]考察留守兒童對于親子分離的認知評價,共計24個題目。另有一個應激性分量表,共4個題目。認知評價各維度的Cronbachα系數分別為:應激性分量表0.87,自控性0.85、他控性0.87、不可控0.67、挑戰性0.66、利害性0.90、威脅性0.83、
2.2.3應對方式 采用解亞寧[15]編制簡易應對方式問卷,包括積極應對和消極應對兩個分量表,共20個題目。問卷Cronbachα系數為0.84。
2.3問卷施測
采用團體施測的形式。主試由研究者本人和心理學專業高年級本科生擔任。
2.4數據處理
數據處理采用SPSS16.0進行。
3.1農村留守初中生身心適應的聚類分析
首先對身心適應8個指標的得分進行標準化分析,然后采用主成分分析,結果析出兩個獨立因子,分別命名為積極適應和消極適應,前者包括親社會傾向、自我肯定、環境適應、行事效率,后者包括自我煩擾、軀體化、人際疏離和消極退縮,聯合方差解釋率為60.2%。采用快速聚類分析(K-Means Cluster)可以將全部被試劃分為三種類型。其中,(1)I型具有正向的積極適應和負向的消極適應得分,得分均在±0.5個標準差以內,命名為良好適應型;(2)II型具有較低的積極適應得分,消極適應得分在+0.5個標準差以內,命名為被動適應型;(3)III型具有較高的消極適應得分,積極適應得分在-0.5個標準差范圍內,命名為不良適應型。卡方分析表明,留守經歷與適應類型分布之間無顯著關聯性,x2=0.663,p>0.05。三種類型留守初中生的標準分數及人數分布見圖1、表1。

圖1 聚類分析類型

表1 不同適應類型分布
3.2不同適應類型留守初中生認知-行為特征的比較
三種不同適應類型留守初中生與非留守初中生(對照組)對于親子分離的認知評價和應對方式各維度得分見表2。簡單對照分析(Simple Contrasts)發現,良好適應型與對照組在各維度得分上均無顯著差異;被動適應型在應激評價的挑戰性、他控性和積極應對維度得分上顯著低于對照組;不良適應型在威脅性和消極應對維度得分上顯著高于對照組。進一步采用MANOVA考察三種不同適應類型留守初中生的群體內差異,結果表明:不同適應類型的主效應均達到統計學上的顯著性水平,除挑戰性和利害性維度外,其它維度均存在顯著差異,具體見表2.

表2 不同適應類型留守初中生的應激評價和應對方式得分比較(MQ±SD)
4.1農村留守初中生身心適應的分類
給事物進行分類是科學研究的第一步。從理論上看,根據適應指標高低進行分類是目前比較公認的做法[16]。由于缺乏統一的分類框架,除了適應良好和適應不良兩種極端類型之外,究竟還可以分為哪些亞類型目前并不明確。Solberg(2007)將危機中的青少年劃分為六種類型,即高脆弱性、脆弱性、脫離、中等彈性、彈性、非危險性六種類型[17]。辛濤等人(2007)將農村留守小學生的學校適應分為四類:高危型、緊張型、閑適型和良好型[18]。鄒泓等人(2008)將中學生的社會適應分為低自尊型、低人際-高孤獨型和和諧型[19]。在廣泛文獻分析的基礎上,余益兵、鄒泓等人(2009)提出了社會適應狀況評估的“領域-功能”模型假設[13]。余益兵等人(2014)將留守初中生劃分為高危型、矛盾型、完好型和脆弱型四種類型[20]。根據“領域-功能”模型假設,個體的適應狀況可以歸納為“低積極適應-低消極適應”、“高積極適應-高消極適應”、“低積極適應-高消極適應”和“高積極適應-低消極適應”四種基本范疇,為適應領域的分類研究提供了初步的框架。
本研究發現,根據身心適應狀況指標可以將留守初中生劃分為三種基本類型:良好適應型、被動適應型和不良適應型。其中,被動適應型和不良適應型均屬于“低積極適應-高消極適應”的范疇,良好適應型屬于“高積極適應-低消極適應”的范疇,,至于“高積極適應-高消極適應”(雙高模式)或“低積極適應-低消極適應”(雙低模式)等積極品質和消極品質同時并存的類型[21]需要進一步考量。由于本研究采用的是自我報告法,難免受社會贊許性的影響而不太容易有看似矛盾的類型出現。未來研究可以參照余益兵等人(2015)所采用的教師報告、同伴評定或學校檔案等方法[22],以便獲得更加全面、科學的解釋。
4.2留守初中生身心適應亞型的認知行為特征
4.2.1良好適應型認知行為特征 在本研究中,良好適應型留守初中生占被調查留守初中生總數的50.1%,說明半數留守初中生對于親子分離適應是良好的。這類初中生通常也稱之為“彈性初中生”,除了受親子分離時間、親子團聚頻率和照看方式等因素影響[5],也具有典型的認知行為特征。研究結果表明,這類留守初中生在親子分離的應激評價及其應對方式的各項指標得分上與普通初中生并無顯著差異,自控性評價和積極應對得分甚至比普通群體更高。與群體內部的其它兩類留守初中生相比,在初級評估部分,他們更多將親子分離視為對自己能力的挑戰,而不是夸大親子分離的威脅性和利害性;在次級評價中,他們的可控性知覺最高(高自控性或高他控性)、不可控性水平最低;由此對于親子分離的應激反應性最低,應對方式也更加積極。
4.2.2被動適應型認知行為特征 被動適應型留守初中生的典型特征是:積極心理品質過低,標準分均在負向的一個標準差以外,而消極適應品質處于正常的臨界范圍以內,這類初中生約占留守初中生總數的19.9%。這說明,積極心理品質較低的初中生,并不一定同時伴隨著身心適應問題的產生。這類群體的認知行為特征可以概括為“三低模式”,即“低挑戰性認知-低可控性知覺-低積極應對”。與同類留守初中生群體相比,其突出表現為缺乏可控性(自控性和他控性得分均最低),其積極應對水平得分甚至比不良型初中生還低;與普通群體相比,突出表現為對于親子分離狀況缺乏挑戰性認知。
究其原因,可能與這部分留守初中生低水平的成就動機有關,他們對生活保持一種無所謂的態度。在普通群體中,也有人將這類初中生稱為“閑適型”[18]。對于這類初中生,應該在家庭和學校環境中給予更多的關注、支持和肯定[18],增強其內在的心理-社會能力。
4.2.3不良適應型認知行為特征 不良適應型留守初中生的表現與被動型相反,即有較多的適應不良癥狀,但積極心理品質處于臨界的正常范圍以內,這類初中生占調查總數的30%,這部分初中生代表了親子分離造成個體適應問題并亟需進行干預的高危群體,其認知行為特征可以概括為“三高模式”,即“高威脅認知-高應激反應—高消極應對”。與普通群體相比,突出表現為過高的威脅性認知和消極應對方式。這一點與離異家庭適應不良子女的特征相似[23]。在所有被調查群體中,不良適應初中生的應激性反應也是最高的。值得注意的是,與被動適應型初中生相比,此類初中生在一定程度上也表現出了積極應對的努力。因此,通過降低初中生對于親子分離對自身發展的威脅性認知并提升應對策略的有效性,將有可能成為此類初中生成功干預的重要突破口。
4.3非留守初中生認知行為特征
對于31名的非留守初中生的研究發現,他們在軀體化、人際敏感、抑郁、焦慮、敵對、恐怖和精神病性等方面癥狀均顯著低于留守初中生。與良好適應型留守初中生相比,他們在應激評價及其應對方式的各項指標得分上與其無顯著差異。與被動適應型留守初中生相比,他們的挑戰性、他控性、積極應對指標稍顯偏高。與不良型留守初中生相比,他們的威脅性、消極應對指標較低。在某些方面,非留守初中生甚至比留守初中生發展得更差。比如,非留守初中生的生活滿意度比留守初中生更低;非留守初中生處理事情的速度比留守初中生更慢、更低。可見,雖然非留守初中生在某些方面優于留守初中生,但也不一定所有品質和特征均是,需要區別對待。
4.4本研究結果對于留守初中生監測和干預的意義
到目前為止,在有關留守初中生心理健康和身心適應的研究中,學者們探討了個體與環境等因素的影響作用及其路徑,這樣就可能會忽略了留守初中生不同亞群體之間的差異。例如,被動型和不良型初中生都是需要關注和提升的群體,但二者在身心適應問題上的具體表現各有不同,其典型的認知行為模式差異也很大。本研究結果不僅可以為診斷留守初中生適應類型、建立留守初中生動態監測和預警機制供依據,也有助于根據留守初中生的不同類型進行針對性的指導和幫助,以促進其身心健康狀況的改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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