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發茹
【中圖分類號】I207.41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5-3089(2016)09-0074-02
清代學者章學誠在《文史通義》中說“記言之文,則非作者言也,為文為質,適如其人之言,非作者所能自主也。”這句話明確指出,小說中人物的語言必須符合人物的個性,這是作者所不能自主的。《紅樓夢》中人物形象栩栩如生,人物語言的個性化功不可沒。本文將以第八回和二十回為例,對《紅樓夢》的人物語言個性化特征作初步探討。
在第八回和第二十回,主要寫的是賈府日常生活的畫面。在這兩個章節,《紅樓夢》中的主要人物已經悉數登場,次要人物也開始出現,雖然沒有激烈的矛盾沖突,但在家長里短的人物對話中,曹雪芹通過他的如椽妙筆,通過人物的個性化語言,將無論主角還是配角的個性特征都表現的淋漓盡致。
一、通過對話中的潛臺詞品黛玉之“酸”
潛臺詞是指在某一話語的背后,所隱藏著的那些沒有直接、明白表達出來的意思,也就是“話外之話”。第八回是青春期的孩子們的專場,他們的對話是屬于青春的秘密,所以語言多為旁左言他的譏諷,不露痕跡的影射,這些語言背后的潛臺詞則真實的展現了人物的獨特個性。
例1:“噯喲,我來的不巧了!”“噯喲”這個語氣詞,有故意的大驚小怪,還有女孩子的嬌嗔俏皮。一個語氣詞就能把人物的剛剛萌發了愛戀之心的小女孩那微妙的心理和微微的酸意表現出來,不可謂不精煉。
例2:“要來一群都來,要不來一個也不來,今兒他來了,明兒我再來,如此間錯開了來著,豈不天天有人來了?也不至于太冷落,也不至于太熱鬧了,姐姐如何反不解這意思?”
這段話中的八個“來”字,一個滾一個,恰如滾珠走盤一般,顯得理直氣壯,更顯強詞奪理。 一個反問更是在說:寶姐姐,你真是作假,明明知道我吃醋了,你還要追問,那你要問的話,我就給你一個圓滿的答案。潛臺詞體現主人公的能言善辯,口齒伶俐。
例3:“誰叫你送來的?難為他費心,那里就冷死了我!也虧你倒聽他的話,我平日和你說的,全當耳旁風,怎么他說了你就依,比圣旨還快些!”
這段話中,雖然表面上是對著雪雁,埋怨紫鵑,可明顯是在含沙射影、借題發揮:嘲笑薛寶釵費心,譏諷賈寶玉順從。可見黛玉聯想快捷,反應機敏。
黛玉此刻在賈府中已經生活了一段時間,一開始有著初來乍到者“步步留心,時時在意”的矜持,但隨著賈母的溺愛,寶玉的關心以及對賈府環境的熟悉,她很快就顯露出了自己的本色——“孤高自許,目下無塵”,由于對寶玉漸漸產生的依戀愛慕,她開始對寶玉和寶釵的交往表現出了強烈的嫉妒,這些潛臺詞中的試探是不滿、不安,更是提醒。“未形猜妒情猶淺,肯露嬌嗔愛始真。”
二、通過對話的重復性識李嬤嬤之“昏”
這兩個章節中,出現了一個處于賈府下層人物李嬤嬤。雖然對這老嫗的背景身份職責等沒有細致的介紹,但通過她和黛玉及襲人的兩場對話,人物的身份地位和個性特征一覽無余。
例1:“不中用!當著老太太,太太,那怕你吃一壇呢,想那日我眼錯不見一會,不知是哪一個沒調教的,只圖討你的好兒,不管別人死活,給了你一口酒吃,葬送的我挨了兩日罵。姨太太不知道,他性子又可惡,吃了酒更弄性。有一日老太太高興了,又盡著他吃,什么日子又不許他吃,何苦我白賠在里面。”
通過這段話,可見李嬤嬤曾經的身份是寶玉的奶媽,如今的職責是照顧寶玉生活。她權利很大,只有賈母、王夫人才能制止她。她阻止寶玉喝酒,既有對寶玉的管束,也有對賈母王夫人的交代,主要是害怕自己受到批評,寶玉央求不行,薛姨媽說情不行,最后林黛玉惱了才勉強阻止了她的啰嗦,可初步見人物的個性特征:盡職、固執、啰嗦且有點自私。
到了第二十回,李嬤嬤又一次出場,這一次是謾罵襲人:
例2:忘了本的小娼婦!我抬舉起你來,這會子我來了,你大模大樣的躺在炕上,見我來也不理一理。一心只想妝狐媚子哄寶玉,哄的寶玉不理我,聽你們的話。你不過是幾兩臭銀子買來的毛丫頭,這屋里你就作耗,如何使得!好不好拉出去配一個小子,看你還妖精似的哄寶玉不哄!
李嬤嬤開口就是潑婦罵街,一方面是因憤怒而口不擇言,一方面也可見人物的身份修養:略顯粗俗。由此段話看來,襲人曾被李嬤嬤調教過。賈府是講究禮儀德行之家,寬待下人,奶媽和孩子,形如母子,當初賈府自然對李嬤嬤禮遇有加;而賈寶玉作為賈府最得寵的孩子,“鳳凰”“龍蛋”一般,她的奶媽,自然也是地位更高;當初襲人進府定然歸舉足輕重的李嬤嬤一手調教。曾經的地位,曾經對襲人等人的“恩惠”,現在都變成了李嬤嬤的痛苦,尤其在寶玉長大以后,她忽然覺得自己不再被重視,內心中滿是荒涼和痛苦。這個心結讓她對襲人進行侮辱甚至是惡毒的攻擊。
這個腦筋糊涂,作事悖謬的老年人,此時最需要的是關心和支持,但她只得到了她最看重最在乎的人——寶玉對他講道理,對于李嬤嬤來說,這無形中就是在護著襲人。自然李嬤嬤更加痛苦。
雖然我們對李嬤嬤的過往并不了解,但是通過李嬤嬤和寶玉襲人等人的對話,這些對話內容相近,反復渲染,一一補敘,我們逐漸窺探到了李嬤嬤的內心世界:一個被冷落了內心充滿痛苦的卑微人物,一個要通過罵別人“忘本”來證明自己的存在價值的昏聵的老人。
三、通過對話的對比性見鳳姐之“智”
正因為李嬤嬤有這樣的心結,所以別人對她都沒辦法。但《紅樓夢》中兩個最會說話的人在這兩個章節堵著她無話可說。
在第八回,林黛玉和她起了爭執。黛玉的一番話,李嬤嬤的感觸是比刀子還尖。為了表現和寶玉的親近,以及自己對寶玉的影響力,同時也是為了盡情盡興,“目下無塵”的黛玉話說的非常尖刻直接:“老貨”“拿我們醒脾”“你這媽媽太小心了”,充滿貶責和埋怨,用親戚長者薛姨媽來鎮嚇李嬤嬤,“必定姨媽這里是外人,不當在這里的也未可定”,語氣直接,嘲弄諷刺。這番話的結果是:李嬤嬤又氣又笑,氣是真氣,笑是因為黛玉還是孩子又是嬌客,還是賈母的心尖尖,更是不得不笑。
但在第二十回,李嬤嬤謾罵襲人,在寶、黛、釵都排解不開的情況下,鳳姐趕來,一番話,一陣風一樣就把李嬤嬤攛掇走了
例:“好媽媽,別生氣,大節下老太太才喜歡了一日,你是個老人家,別人高聲,你還要管他們呢,難道你反不知道規矩,在這里嚷起來,叫老太太生氣不成!你只說誰不好,我替你打他,我家里燒的滾熱的野雞,快來跟我吃酒去。”
相比較而言,為了解除寶玉的麻煩,息事寧人,以及體現賈府“寬柔以待下人”的家風,鳳姐這段話說的非常圓潤動聽:“好媽媽,別生氣”“你是個老人家,別人高聲,你還要管他們呢”“你只說誰不好,我替你打他”,抬舉、奉承的言詞讓李嬤嬤立刻覺得心下舒服,臉上有光,雖然強調賈府的規矩,但是語氣也是委婉,“我家里燒的滾熱的野雞,快來跟我吃酒去”更是體貼入微,一副熱心熱腸,表現出這個當家少奶奶八面玲瓏,機智過人。
文學,歸根結底是語言的藝術,人物的個性化語言更是塑造個性化人物的最重要的手段,由此兩個章節,可初步感觸到《紅樓夢》人物語言的神奇之處,作者透過人物對話的潛臺詞,對話內容的重復,對話內容的對比等多樣化的藝術手段,將人物的個性塑造的個性多樣且個性鮮明,摹一人似一人,精煉本色, 形神畢肖,這也啟示我們在接下來的閱讀中唯有對文本認真閱讀,仔細玩味,才會得其精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