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星光淹沒的微塵

吳海燕

1919年，胡適的《嘗試集》出版后，欣起了一股新詩創作的浪潮。從1919年到1923年間，共出版各類詩集17部。其中有朱自清的《雪朝》、冰心的《繁星》、康白情的《草兒》、汪靜之的《蕙的風》、郭沫若的《女神》、聞一多的《紅燭》。但有一位年輕的詩人和這些璀璨的巨星相比黯然失色，他就是卜弋云。1923年7月，17歲的他剛經歷了一場轟轟烈烈的愛情并在粱溪圖書館出版他的愛情詩集《一片》。歷史和他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讓這位對新詩早期發展做出巨大貢獻的詩人，淹沒在璀璨的星光之中，成為新文學史上的一粒微塵。但平心而論，《一片》詩歌集在文學史上的地位顯然被低估。

一、《一片》詩集是現代詩歌史上第一部純粹的愛情詩集

愛情是人類美好的情感，也是文學永恒的主題之一。在早期包括《嘗試集》在內的17本新詩集中同樣包含了大量的膾炙人口的愛情詩。其中愛情詩最多的是汪靜之的《蕙的風》。正如汪靜之所說，“被封建道德禮教壓迫了幾千年的青年的心，被‘五四運動喚醒了，我就象被捆綁的人初解放出來一樣，毫無拘束地，自由放肆地唱起來了。當時青年在反封建的潮流中，有自由戀愛的要求，因此我所寫的詩愛情詩較多。”但《蕙的風》題材仍然較為開闊。其題材有表現對大自然的贊美的，如《白岳紀游》《海濱》《誰料這里開出鮮艷的花》；有表現對勞動人民命運的關注和同情的，如《西湖雜詩之四》《小和尚》；有表現詩人對人生和友誼的思考的，如《我愿》《天亮之前》；有表現對新思潮的贊頌的，如《自由》等。而《一片》詩集則包括了“春帷里的落花”“相思之章”“歸燕之章”“沉醉之章”“別淚之章”“飛影之章”“殘片之章”，是一場由傾慕到相思，由相愛再到離別的愛情的真實寫照，展現了主人公追尋幸福愛情的整個心靈歷程，是一部純粹的愛情詩集。它開創了愛情詩集的先河，在中國詩歌史上純粹的愛情詩集極為罕見。

二、《一片》詩集是一部深深植根于傳統的新詩集

二十世紀二十年代，新詩成為反抗傳統的主要武器。因此，新詩人總要顯示其與傳統的決絕。誰決絕的越徹底，誰的詩就是好詩。胡適在《蕙的風》序中說：“我讀靜之的詩，常常有一個感想：我覺得他的詩在解放一方面，比我們做過舊詩的人更徹底得多。然而當日加入白話詩的嘗試的人，大都是對舊詩詞用過一番工夫的人，一時不容易打破舊詩詞的鐐銬枷鎖。……直到最近一兩年內，又有一班少年詩人出來，他們受的舊詩詞影響更薄弱了，故他們的解放也更徹底。”然而，由于遠離了傳統的根基，很多新詩往往成了歇斯底里的口號，失卻了詩歌應有的韻味。而卜弋云《一片》卻在傳統的因襲和現代的表達中找到了有效的津梁。

借助傳統意象和傳統手法表達現代情感。“五四”新文化運動，催生出年輕一代愛情觀念的解放。反抗封建禮教，擺脫家長之命、媒妁之言，大膽追求戀愛自由，實現男女平等成為愛情詩的主旋律。卜弋云以白話為表達語言，借助傳統的詩歌意象融合傳統的表現技巧，淺吟底唱，纏綿委婉。

《一片》詩集在描寫上主要借助傳統意象來表達內心的感情。詩集中大量運用梅花、木香、紅豆、楊柳、飛絮、香魂；夕陽、新月、春江、飛雪、流云；珠簾、香篆、歸燕、暮鴉、促織、蝴蝶等傳統意象作為情感的載體，同時又大膽地改造創新，賦予新的內涵，使情感表達表達婉約深致，頗具婉約詞的風韻。例如，紅豆是古典詩歌傳達相思之情常用意象，在《一片》中也多處創新運用，更顯意趣。

相思之九

我的人呀！

你能寄些

月波下

露著紅豆的羅紋。

蓓？搖？搖蕾

是雨滴到了蓓蕾，

不是蓓蕾迎雨；

卻也開了花呀。

愛呀！

我在盼你的雨呢！

當我睡著的時候，

也帶夢聽過你的詩音；

可是醒來了呢？

便一些些也沒有了。

是這連綿不斷的相思，

在我的心頭縈繞。

連綿不斷的雨啊！

也在培養我

紅豆子的苗兒。

縈繞在心頭的對愛人的思念，就如同一場連綿不斷的雨，澆灌這紅豆的苗兒，一天天長大，長成一棵高大茂密的相思樹。月光之下，手捧愛人寄來的紅豆，鮮紅的豆子上，那泣血的相思便隨著一圈圈血色的羅紋蕩漾開去……

“紅豆”因為王維的《相思》而被人們熟知。相思之情，人所共有，卻難于表達。王維托紅豆，寄相思，象征比擬，言近旨遠，風神搖曳，情思纏綿。卜弋云化用傳統意象推陳出新，別具情致。

三、《一片》詩集是一部集各種形式的探索于一體的新詩集

新詩運動初期，詩人們進行著各自的大膽嘗試。由于只能學習國外的自由詩，有的學海涅，有的學泰戈爾，有的學象征派。國內并沒有可以師從的榜樣，只有各顯神通，因而風格各異，但有一個明顯的缺陷：過于散文化，缺少詩歌的整齊美和音律美，表現手法過于直率，缺少中國傳統詩歌的含蓄和豐富。而卜弋云一開始就關注詩歌的排列和押韻技巧，真正把詩歌作為一門藝術來苦心經營。

夜 ？搖闌

月兒已隱，

一片深翠的天空，

纖潔無云，

還綴著無數的星辰。

促織在鳴，

陣陣清朗的微風，

送著清馨，

時復沁了深心。

初期的新詩，為了追求形式的解放，往往忽略了詩歌的音樂性，這一傾向直到新月派出現才有了根本性的改觀。而卜弋云《一片》很早就注意到這一問題，有意識的追求詩歌的排列、音律美。這首《夜闌》總共兩節，每節四句，長短交錯，排列美觀；“隱”“云”“辰”“鳴”“馨”“心”押韻，顯然借鑒了律詩的押韻技巧，音律十分和諧。表現了詩人對新詩形式規律的探索，這在早期新詩中十分難得。

由此可見，卜弋云的《一片》詩歌集無論是題材上還是形式技巧上，都對新詩運動做出了許多開拓性的貢獻，但由于他的創作傾向和當時胡適所主導的詩歌創作風格相抵牾，而出版《一片》的粱溪圖書館也沒有亞東和創造社的實力，因而被人們忽視遺忘就理所當然，但歷史應該給予其中肯的評價。

★作者單位：江蘇海安縣實驗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