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菲
思念
我想你的,每一天。我不告訴你,你也知道。
雨水剛過,花園里的草,一節節地瘋狂生長。我請來割草工人,割草機嗞嗞嗞,草被吞進去,吐出草屑,碎碎的。薔薇在矮墻上,沉沉地趴塌下來,一朵朵粉艷的花掛著。要不了幾天,草又長出來,在墻邊的斜坡上,在回廊的側邊,在我的窗前,在池塘邊。草,那么瘋狂,不顧一切。草沿著雨水曾經走過的足跡,繼續蔓延。這是草對雨水的思念和寂寞的追尋。
每一天,我數過的植物葉片都是新的
我摘下一枚葉子,再撕成細小的瓣:
是你,不是你,是你,不是你……
當我的指尖滑過芭茅鋒利的邊緣
血,一滴一滴一滴一滴,落下來
血落下來時,我數著:
是你,是你,是你,是你……
———中國詩人·王妃《選擇》
我坐在陋室里,點一支蠟燭,在讀一本詩集。天上所有的星星會落進了池塘,但池塘一點兒也不擁擠,恰當的縫隙讓星光多一份光暈。沒有落進池塘的星星,落進了我眼里,但我眼睛一點兒也不擁擠,蒼穹那么浩瀚,恰好可以鑲嵌在我眼球里。星辰每天夜里,會來到我的花園,它們不約而同,不驚擾我。它們交相輝映,織出一張瓦藍透明的天幕。婆娑的疏影,投射到我書桌上。我撥弄它,它也不移動;我用水澆洗它,它也不流走;我用火燒它,它也不退縮。我看著疏影,淺淡淡的,它把星光馱到我面前。詩集沒讀完,蠟燭燒完了。蠟燭的一生,只有一個前半夜那么長。蠟燭沒有灰燼,只有縈縈的塵煙,風吹吹,塵煙散了。
散了,去了另一個國度。那里有大海,有金黃的落日。我想起你,在另一個國度,照耀我的星辰也照耀你。我遙望的星辰,你也在遙望。你在一個人吃飯;你在一個人去碼頭的路上;你在一個人溜踏公園,荷葉凋謝,錦鯉沉潛在干枯的荷葉下,秋風襲人。夕陽下,你在一個人看海浪,一層層卷來,又慢慢退去。你在洗臉刷牙。你在咳嗽。你在吃止痛藥。窗外的風,呼啦啦地響了一夜,你也聽了一夜。你一個人在他鄉想尋找屬于自己的故鄉。你一個人做四十分鐘的公交車去上班。你一個人去擁擠的超市買兩斤面條,一個茶杯,半斤豇豆。雪來了,沙粒一樣撒下來,你一個人在走,迎著雪,圍巾裹著頭,撐開的雨傘被風擠壓得變形。你一個人走過了十字路口,我曾從那兒離去。
一八七六年,莫斯科,娜蒂契達·馮·梅克夫人在朋友家里,聽了一首鋼琴曲《暴風雨》。這位富翁的遺孀,自此被這位窮困潦倒的作曲家的才華所傾倒。梅克夫人和作曲家柴可夫斯基開始通信,但他們始終沒有約定見面。梅克夫人從來信中得知,這位音樂家,是一個工程師的兒子,是一個學法律的學生,是著名音樂家魯賓斯坦的學生,是一個三十多且沒有停靠港灣的人。梅克夫人一直在資金上支持柴可夫斯基的生活。他們彼此吸引,在一個城市里,熱烈地通信,紙上,能觸摸到對方留下的氣息。柴可夫斯基寫了《第四交響曲》《第五交響曲》。這是他們愛情的見證。一八七八年冬,她從度假地佛羅倫薩寫信給他,請他住到莫斯科郊外,離她家不遠的一個村子里,她已準備了一棟房子。柴可夫斯基每次取信,都要經過梅克夫人的門口。梅克夫人有一次坐馬車上街,和柴可夫斯基的馬車相遇,柴可夫斯基撩開簾子,向梅克夫人致意。回到家里,柴可夫斯基寫信給梅克夫人,說,我沒算好你馬車出行的時間,真是抱歉。梅克夫人對這次的見面倒很高興。“它使我確信你就近在我的身旁這樣一個現實。”她回信這樣說。有一次,梅克夫人很想聽柴可夫斯基彈奏鋼琴,請柴可夫斯基去她家里。柴可夫斯基一樓彈奏,梅克夫人在二樓聽,始終不見面。一八九一年,柴可夫斯基去美國演出,藝驚世界。此時,梅克夫人因財產糾紛,住進了精神病院,最終在病榻上悄然去世。一八九三年十一月六日,柴可夫斯基得了霍亂,在彼得堡他哥哥家,溘然長逝,終年五十三歲。在生命的最后時刻,把親人趕出了房間。其中三位親人把耳朵貼在房門上,聽到了柴可夫斯基反復呼喚著梅克夫人的名字:“納杰日達,納杰日達……冤家……。”這一天正好是他《第六交響曲》首演后第九天。
事實上,柴可夫斯基一生生活在痛苦之中,他和安東尼婭·米露科娃的婚姻,是他一生擺脫不了的噩夢,并嚴重摧毀了他的健康。他致信他哥哥安納托利說:“有時候我真的很希望能夠被一個女人溫柔地觸摸與疼愛。我常幻想被一個慈愛的女人所擁抱,我能夠躺在她的腿上親吻著她……。”在梅克夫人離世后,柴可夫斯基終日沉浸在悲痛的思念之中,他把《第六交響曲》命名為“絕命書交響曲”。
曲終人散。這是一個耳熟能詳的,攝人心魄的愛情故事。也或許,只有音樂的圣徒,才配有這樣凄美婉轉的愛情。在十三年里,隔街生活,每個星期都通信,情意綿綿,熱切,洶涌。梅克夫人想念柴可夫斯基的時候,就聽他的鋼琴曲,有時坐在臥室里,聽四十多個小時。柴可夫斯基想她了,去她家,看她的書房,收藏,摸摸她寫信的筆。另一個瘋狂的人是蘇聯的茨維塔耶娃。一九二六年五月九日,她第一次致信德國詩人萊納·瑪利亞·里爾克:“我愛您———勝過世上的一切。”命運留給了里爾克最后的生命期限。十二月二十九日,里爾克死于腎臟衰竭和白血病。五十一歲的里爾克,在這一年,完成了他一生最高峰的作品《杜依諾哀歌》和組詩《獻給俄耳甫斯的十四行詩》。兩位詩歌大師,隔空交火戀愛,火山一樣噴發。八月二日,茨維塔耶娃致信:“萊納,我想去見你……我想和你睡覺———入睡,睡著……單純的睡覺。再也沒有別的了。不,還有,把頭枕在你的左肩上,一只手摟著你的右肩……還有:要傾聽你的心臟的跳動。還要———親吻那心臟。”她在信中說:“我不活在自己的唇上,吻了我的人將失去我。”那時,茨維塔耶娃是一個中年婦人,三十四歲,帶著兩個孩子,一日三餐沒有著落,顛沛流離,四處流亡,丈夫生死不明。他們相約見面,可茨維塔耶娃身無分文,里爾克也病入膏肓。約期又延遲至來年春天。九月六日,里爾克最后一次致信茨維塔耶娃。“春天?這對我來說太久遠了。快些吧!快些!”他以無限惋惜和痛苦的口吻,結束了這封信。年終,里爾克離開人世。茨維塔耶娃聞訊后,寫了一封悼亡信,信中說:“你先我而去……你預訂了———不是一個房間,不是一幢樓,而是整個風景。我吻你的唇?鬢角?額頭?親愛的,當然是吻你的雙唇,實在地,像吻一個活人。”這一年,茨維塔耶娃寫下了《來自大海》《樓梯之歌》《空氣之歌》。茨維塔耶娃一生感情豐沛,經歷跌宕起伏,里爾克離世十五年后,她絕望中自縊身亡。她始終念念不忘這個從未見過面的情人,她寫下《我想和你一起生活》:
我想和你一起生活
在某個小鎮,
共享無盡的黃昏
和綿綿不絕的鐘聲。
在這個小鎮的旅店里———
古老時鐘敲出的
微弱響聲
像時間輕輕滴落。
有時候,在黃昏,自頂樓某個房間傳來
笛聲,
吹笛者倚著窗牖,
而窗口大朵郁金香。
此刻你若不愛我,我也不會在意
……
我們也不會忘記里爾克自己寫的墓志銘:
玫瑰,噢,純粹的矛盾,欲愿,
是這許多眼瞼下無人有過的
睡眠。
在我有限的人生里,我不知道,我是否還有機會這樣去思念一個人。
李商隱是唐文宗開成年間的一個低級文官,秘書省校書郎,社會動蕩不安,朝廷權軋,李商隱花下問情,是一個癡纏的人。在《無題·颯颯東風細雨來》中,一句“春心莫共花爭發,一寸相思一寸灰!”,使人斷腸。在歷來古詩詞中,我以為這是最入心的相思詩句。似乎是一個沉郁的中年人,躑躅于茫茫街頭,四顧于市,滿目空茫,春天的花從樹梢上開出來,心上人在哪兒也不知道,哀傷不絕如流水。他寫給婦人盧氏的《夜雨寄北》卻也溫情恬美:“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
晏殊是北宋婉約派的一個開創者,十四歲被朝廷賜予進士,性剛簡,自奉清儉,擢拔人才,范仲淹、歐陽修均出其門下。他的《玉樓春》,我覺得是最傷情的思念了:“綠楊芳草長亭路,年少拋人容易去。樓頭殘夢五更鐘,花底離愁三月雨。無情不似多情苦,一寸還成千萬縷。天涯地角有窮時,只有相思無盡處。”人生短促,聚散無常,人各天涯。
昨讀《辛棄疾詞集》,至夜深。他的《菩薩蠻·書江西造口壁》算是一首痛徹心扉的思念詞了:“郁孤臺下清江水,中間多少行人淚?西北望長安,可憐無數山。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江晚正愁余,山深聞鷓鴣。”淳熙三年,即公元一一七六年,辛棄疾任江西提點刑獄使,站在郁孤臺上,仰觀俯察國破的山河,悲壯蒼涼。山深聞鷓鴣,鄉愁的美好,溫暖,卻再也看不到了。
思念是最溫暖人的東西,也是最愁人的東西。“戍鼓斷人行,邊秋一雁聲。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明。有弟皆分散,無家問死生。寄書長不達,況乃未休兵。”杜甫作《月夜憶舍弟》是乾元二年秋,于秦州。這年九月,“安史之亂”中,汴州淪陷,山東、河南都處于戰亂之中。顛沛流離中的詩人杜甫,看到山河破碎,思念生死不明的兄弟,悲痛欲絕。二○一二年,我去四川,到杜甫草堂,憑吊詩圣。草堂蔥蘢,樹木參天,回廊曲折。我想這個草堂不是當年杜甫的草堂,杜甫流離時期,食不果腹,衣不蔽體,跟一個叫花子差不多,連一床被子都沒有,睡在稻草上,蓋不起這地主莊園一樣的草堂。杜甫一生勤奮,抱負遠大,凄苦愁郁,胸有大愛,寫詩一千四百多首,《杜甫詩全集》分八卷,共五百一十二首。我最喜歡的,是他的思鄉詩、思情詩。如《春望》:“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白頭搔更短,渾欲不勝簪。”如《聞官軍收河南河北》:“劍外忽傳收薊北,初聞涕淚滿衣裳。卻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詩書喜欲狂!白日放歌須縱酒,青春作伴好還鄉。即從巴峽穿巫峽,便下襄陽向洛陽。”南唐亡國之君李煜,感懷故國,悲憤至極,寫《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滿腔恨血,噴薄而出,令人不堪卒讀,曲折動蕩,如怨如慕,如泣如訴。
前幾日,我寫《光陰記》,友人指尖讀了,給我短信:時間讓兩個相信的人,相知,相愛,相擁,也讓兩個相信的人,疏離,分別,仇恨,這不是時間的錯,而是兩個人相絕,過于決絕。
決絕,就是不可原諒別人,也不可原諒自己。何況,如今這個時代,又有幾人去在乎一份感情呢?快餐時代,連詩歌都變成微詩了———車胎破了,立馬換另一只,誰還會去修補呢?但美好的情愫始終在。人的美好情愫,是一種黏液,像膠水,甚至可能是萬年膠,不到灰飛煙滅那天,是扯不開的。
吃面疙瘩的時候,會突然想起某一個人,想起和她在一條寂寥的街上,一個小店里,吃海鮮面疙瘩,親昵地說話,沉醉地望著她的臉,街上灰蒙蒙的燈光撲灑下來,給人溫暖感……
坐上火車的時候,會突然想起某一個人,想起深夜去看她,坐了一夜的火車,大雪飛撲,如詩人王妃寫的《小雪·夜》:那座城在千里之外。/只要你想起,所有的街燈就亮了/街道、拐角、踢翻的垃圾桶……/那個人在明亮處,帶著七分醉意/你追著、跑著,急切地喊他的名字/他轉回身來/卻找不到你的影子。
入夜了,會突然想起某一個人,很想給她打一個電話,以前每天都給她在睡前打電話,說很多甜蜜溫婉的話,直至她入睡,可是現在,已經有一年沒打了,心里空落,惆悵起來,摸摸手機,又放回口袋。
去成衣店買衣服,會突然想起某一個人,想起她穿衣的顏色,布料,想起她穿衣服的樣子,想起以前給她買衣服,走了三五條街,買了幾件,送給她,卻沒一件是合身的。
看到一條河,會突然想起某一個人,想起和她因河結識,落霞滿天。
收到一封信,會突然想起某一個人,想起她坐在公交車上讀信的樣子,讀完了,淚流滿面,車窗外,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
路上遇見一個老人在走路,會突然想起一個人,想起她老了的時候,會是什么樣子,那時,會去看她,看她是否還像年輕時那樣,任性,善感,頭發是否全白了,是否還穿綁帶的鞋子。
想起一個不再相見的人,就是迷戀她生命的一束光。
哦。這就是思念,和人一起衰老,讓人深深地孤獨。
氣息
在深寒之夜,我聞到了千里之外的氣息:落葉在大街上窸窸窣窣,江口涌來的風嗚嗚作響,你緊緊裹著大衣,低低地咳嗽,略顯哆嗦的身子彌漫一種淡水的味道———深山雨林送去濕潤的氣候,五月梔子花開,六月木槿爆蕾,七月荷花漣漣,八月美人蕉嫣紅,九月雛菊綻放,接下來,是漫長的冬季,柳樹落葉,薔薇滿地,梅花在最后一刻,舉樹盎然,大雪在我出發的那一瞬間,落滿了我的頭發和肩膀———當我想起已然漸漸遠去的青春,那種荒蠻得近似于雪月的氣息,通過你傳遍我全身:潤滑的舌苔,摩挲的頭發,溫熱的鼻息,低頭時嬌柔的眼神,它們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旋轉的氣流,挾裹著我。今夜,我以夢為馬,到海邊去,踽踽獨行,追尋一條河流,在大地蜿蜒,漫游,看三江匯流。出發時,是初夏,鳶尾花盛開,到海邊時已是深冬,草木枯澀。在沙灘上,我用樹枝寫下一個人的名字,沿海岸線,一直寫到夕陽西下,等暮色中的潮水漲上來,把名字抹去。站在海岬上,看海鷗掠過,任冷澀的海風侵蝕我,剝蝕我的肉,只剩下骨頭,剝蝕我的骨頭,只剩下我的靈魂與愛。太陽普照大地,也將普照我。我沿海岸線走,馬和我一樣,瘦骨嶙峋,在船只停靠的地方,我不走了。我養花,喂鳥,喝酒,坐在一塊礁石上,從早到晚,仰望藍天。星星的抖動也不能使之傾斜的藍天,是另一塊海平面。我做大海忠誠的兒子,娶大海的女兒為妻,在山巔上蓋茅草房,在后院里,種上各種蘭花,春蘭、四季蘭、蕙蘭、川蘭、墨蘭、寒蘭、蓮瓣蘭,各季彌漫蔥郁的花香,門墻上爬滿了夕顏。把馬養肥,木已成舟,谷釀成酒,帶上成群的兒女,再次出發。
我以夢為馬,到你那兒去。一夜千里,像歌詠的閃電,嗞嗞有聲,從天的北邊一閃眼奔向南邊。它奔跑的時候,群山一起奔跑。我騎著它,像騎著鳳凰,捧著花枝。蝴蝶隨風追逐。我嗒嗒的馬蹄,有開不敗的古蓮花。我不再抱你去天涯,而是繞床三尺。你能聽到馬的響鼻,酣暢,心急火燎,到你那兒。在你門房的右邊巷子里,我開一家雜貨店,里面有蠟燭、鹽、布匹,有雞蛋、粽子、臘肉,有火柴、墨水、信紙,在貨柜上有你隨手可取的散酒、煙、刀子。我在門口鑿一口水井,廳堂吊一個火爐,每晚的腳盆盛上溫水,三天把被子翻曬一次,自己壓榨薯粉絲,用上好的油炸豆腐和花生米,在白粥里放上蛋羹或葡萄干。我就是那個細致于生活的人。我信仰糧食和蔬菜,信仰你。我依據你的氣息,縱橫蒼穹,不會迷路,也不會流連其他的過夜之處。趕在天亮之前,和烏鵲一起,棲落在我曾去過的院子,擊水而歌,踏竹而舞。
那氣息來自于一個古墓般的睡眠。在幽深的樹林里,有伽藍菜、指甲草、虎耳草、繡球、蛇莓、石斑木,各樣的花香接踵而至。“我活在一個人的夢里,我害怕那個人會隨時醒來。”(蕭窮語)“我從不做夢,夢是不可靠的。”另一個人這樣說。我迷戀睡眠散發的氣息:相對而言屬于暫時遺忘,也可以假寐般沉浸于或忘懷于某一時刻,裸露在不可以被窺視的時候,輕輕闔上眼瞼,微微綻開唇,側身(一個擁抱的姿勢),言辭是多余的,窗外的風或細語或暴雪也是多余的,手風琴里吹出來的呼吸聲有雨水舒緩的節奏,長長的腿有兩條河流纏繞。指尖彈出的空氣,越過山巒、丘陵、平原、盆地,帶來海鹽、江鷗、玉蘭花、嘆息混雜的氣息。我可以一千次穿越同一條河流,但不能從一股空氣中突圍而出。
人是一種非常神秘的生物體,每個人都帶有奇異的氣息。這種氣息甚至不會因為歲月的流逝而流逝。可能我們到了耄耋之年,但有一種東西從孩童時代貫穿了始終,只是我們發覺不了。可能我們顛沛流離,面目全非,但身上始終有一種根性,根系發達,遍布全身。嬰兒能從一萬個媽媽中找到自己母親的懷抱。戀人能從擁擠的劇場中一眼認出親愛的背影。上樓時漫不經心的腳步聲;一個噴嚏;半碗剩飯;一行潦草的字;一個語氣詞;人群中瞥過來的眼神;十年后一張沒有落款的明信片祝詞;半盒潮濕的煙;空空的蜂蜜罐;蓋腿膝的小包被;一個不再使用也依然保存的電話號碼;……一個相同的夜晚。
火車的氣息。海鮮面疙瘩的氣息。一件純麻外套的氣息。把氣哈進耳朵的氣息。手貼近臉的氣息。火熄滅的氣息。手牽手并肩走在深夜大街的氣息。舌苔的氣息。樹葉落在河邊上的氣息。
旅館的氣息。闊亮的大廳,下墜的吊燈,長長的走廊,空蕩蕩的電梯。拐角有一棵菖蒲,一株大葉爬山虎爬在窗戶下。“我們撿拾亡靈的麥穗在/屋頂上,在懷念下榻的鄉村旅館/馬車深陷進它的跑動里/我們拆掉秋風的第三級臺階/那兒,一個灰白色的影像慢慢/流出來,像是隔代的遺傳。”(張作梗《秋天,我們撿……》)
擁抱的氣息。山梁般的肩膀,河水擺動的麻布裙,略顯冰冷的手,雪崩這時開始。我擁抱你,緊緊的。噴泉從我們的腳心往上冒,從口腔噴出來,是十月的雞蛋花樹。北極和南極在一支紅傘下停靠下來,一群海鷗在盤旋。旋轉而下的樓梯,一個吹笛人坐在扶手上,笛膜嘟嘟嘟,四十四只鸚鵡和四十四只火烈鳥,分兩次飛出來,到處都是綠色和紅色的火焰。
火溶解在火中的氣息———火團嫣紅,花冠的形狀,外圈綠茵茵,空氣在噼噼啪啪,灰塵揚起來,有了一股翻卷的風浪,上升,再上升。我的四肢僵硬,抽搐,血液凝固。我聽到了呼救聲:幸福很快過去,到來的孤獨更漫長更深切。上升得越快,熄滅得越快。火熄滅了,灰燼也沒有,剩下的是兩個人的余生。
———噢,我們。一個車站,有多少車進站就有多少車出站,進站的車來得那么慢,出站的車卻那么快。我總是傻傻的,只知道站在空空的站臺,看著車子離去。我甚至不知道去握住那只揮別的手。或許是因為,揮別的手,是握不住的。
孤獨的氣息。晚上,我在簡陋的房間里,一刻鐘燒水,一刻鐘洗臉刷牙,一刻鐘搓洗衣服,一刻鐘洗澡,一刻鐘把被褥焐暖,一刻鐘等一個人在二十一點十分準時回到另一間簡陋的房間里。我用一分鐘和這個人說話,也可能五分鐘,也可能半小時,也可能兩個小時。我感覺到了另一個房間的人,相同的氣息:在翻書,在寫字,在燒忘記按時吃的晚飯,在吃止痛藥,在不斷地撫摸一只貓,在咳嗽(門窗瑟瑟發抖),在磨牙,在半夜醒來抽一支煙,在喝早上泡的冷茶,在對著窗外發呆。我和這個人,像兩股氣流,在氣溫急劇下降的晚間時分,形成了一股東南風,在各自的屋頂上,降雨。
遺忘的氣息。下落不明的氣息。失蹤的氣息。
———我一直在寫一封長信。在一盞風吹搖動的電燈下,我畫了一條河的寫意畫,畫了一個三角的入海口,畫了一個幽靈山莊。我寫不下一個字,詞不達意。我沒辦法把呼吸進肺腑的空氣,確切地描述出來。深秋的味道。碎葉蓮的味道。星光漲滿天色的味道。冰在陽光下溶化的味道。黑美玉的味道。這是我迷戀的全部氣息,隱藏在我的胸腔里。
氣息:呼吸時出入的氣;氣味。(《現代漢語詞典》,商務印書館)
氣息:是用嗅覺器官所感覺到的或辨別出的一種感覺,它可能是令人感到舒適愉快,也可能是令人厭惡難受。(百度百科)
這是有關氣息的兩條詞解。但我并不滿意。氣息還可能是一段記憶中不可磨滅的影像,在某一時刻以幻覺的形式顯現;也可能是令人銘刻的情景遺留下的一撮灰燼;也或許是一股熟悉的氣流再次襲擊了當事人;也或許是一種聲音的回響一個夢境的勾連,引起內心的共鳴……被捕捉到了。比如我,一個人走在街上,熙熙攘攘,從步行街到中山路,路過電影院、半島咖啡,和許多熟悉的人打招呼,在報亭買了一份早報,在豆漿店喝了一杯豆漿,買了四張隨機福利彩票,溜進書店淘了兩本書,我顯得從容,怡然,有條不紊,實際上,我已經感覺到有一股氣息從進入步行街時,籠罩了我。這股氣息有一種茉莉花味,清新,可人,但有輕度的傷感,像重感冒之后尚在恢復之中。我感覺到有一個人,一直跟在我身后。我停下來,她也停下來。我在喝豆漿,她在另一個店里轉悠。我在淘書,她在門外故意整理衣服。氣息以影子的方式存在。我進了半島咖啡,選了一個有紫羅蘭盆景的位子坐下來,叫了一杯咖啡一杯溫開水。我喝溫開水,把咖啡擺在對面的位子。我知道,隔不了喝一杯水的時間,那個影子會在對面坐下來,默默看我一會兒,搓搓手,淺呷一口咖啡,眼皮也不會抬一下,輕聲道:“你知道我一直跟在你后面,還故意走那么快。”氣息一下子有了顯影,沖洗出一張照片:腮幫鼓鼓(長期牙疼的緣故),圍了一條棉質圍巾,眼鏡有薄薄的水霧,厚唇涂抹了殷紅的唇膏,臉有了松弛感,頭發披肩。我并沒認出這人是誰。玉蘭油和低沉的嗓音卻把我帶入到一個十五年前的咖啡廳。在靈山路拐彎處,有一個古式的咖啡店,只有一個大廳,用木板籬笆隔成三個小茶桌,木板籬笆爬滿青藤。門口掛一塊木牌,用顏體寫了四個大字“清新咖啡廳”。每天傍晚五點,我準時出現在靠窗戶的木桌邊,要一杯水,看書或約會。這個咖啡廳什么時間關閉的,我不知道,現在是一家麻將館。我記得最后一次在窗戶下落座。那是一九九八年三月,陰雨綿綿,南方潮濕的寒氣有一種萬物已腐萬物催生的況味。雨水一直沒停,激烈,讓人亢奮也讓人傷感。在那個下午,我坐了一個多小時,她才來,打一把淺綠色的小傘,穿淺藍淺灰相間的毛衣。其實,她沒進門,我知道她來了,玉蘭油的氣味從飄進窗戶的水珠里,散發出來;嗒嗒嗒嗒嗒嗒的腳步聲從小巷子傳來,以四分之二拍的節奏,伴著雨滴的和聲;一種暖烘烘的,梔子花香味,比腳步聲早一點出現,比雨點晚一點,來到我身前。我們作了簡單的對話,又從門口,一個往左一個往右,從此各散。和一個人相遇是不要言辭的,和一個人分別同樣不需要言辭。我一個人在江邊走來走去,來來回回。路燈漸漸亮了,燈光照在江面上,蒙蒙的,仿佛是鋪上了一層霧氣。橋頭上,有一種灌木,開了滿樹的白花,碎碎的。我叫不出花的名字,此后的十余年里,問過許多人,也不知道它的名字。花密密的,一朵壓一朵。到了晚上十點,雨傾瀉而下,江面嘟嘟嘟冒出雨泡。花謝了滿地。在一個人暗自忍受另一個人離去時,花謝得特別快。回到宿舍,已是深夜,我全身濕透。洗了澡,坐在桌邊,寫了一封信,一直到天亮。我把信燒了,趕往火車站登上一列最快離開上饒的火車……生命是分好幾次死的,一次一次地死,最后一次死叫結束。實際上,我們始終沒有再坐下來喝一杯水。但我確實能感受到她的氣息,在某一個突然的瞬間。有一次,我在仙樂斯十字路口,也是一個人,低著頭,邊走邊看一本美術書,突然感覺到玉蘭油和臉部油脂混合的味道,帶有明顯的個人特性,我抬頭望望,她從側邊小巷子轉過來,手上拎著一袋荔枝,頭上扎著卷卷的黃假發。我們怔怔地站著,恍惚了幾秒鐘,各自走了。
有一天,我們終究會老去,會和一個人又一個人作深切的告別,熟悉的和不熟悉的。人是以告別的方式去生活。人生的減法算式在最后,只剩下孤零零的一個人。一個人散步,一個人釣魚,一個人看電視,一個人吃飯,一個人去看看離別經年的故園,一個人在樹底下曬太陽,一個人喝冷冷的酒,一個人靜靜安睡。離去的人都會留下抹不去的氣息,在早晨的露水里,在吹進窗戶的寒風里,在一件破舊的棉襖里,在一雙藏了幾十年的鞋子里,在皺褶起伏的信紙里,在書扉頁凝固的簽名里,在一首紀念詩歌里,在一服中草藥方里……在一張遠程車票里,在一張賓館發票里,在水龍頭的噴水聲里,在飄落的雪花里,在一棵衰老的黃梅樹里,在一床棉絮里———這是一個老人的宇宙。
……
果樹在野外搖晃,每顆果子里
都住著一顆星;每顆星里,都住著失蹤已久的人。
掛在墻上的壁鐘有時會
咔嚓一響,吃掉它等待已久的東西。
……
———胡弦《星》
我早上起床修剪花枝,上午去清理一口水井,下午在閣樓上獨坐,晚上把一本發黃的詩集又開始從頭閱讀。我哪兒也去不了。我的雙腿因年輕時過多的奔襲而疲憊不堪,它現在已經完全把道路放下了。我的眼睛灌滿了星星,想從中辨析一張張臉,退去了海潮的臉,其中有一張是傳說中的女妖。我的耳朵失聰了,充斥了雨珠滑落樹葉的聲音,細細密密。事實上,我在三十年前已衰老了———當我從陌生的南方歸來,我的頭發被風吹散,我的執著近似于一種蒼白。我不曾耽擱的是,留意那個遙遠城市的氣象預報。氣象預報會傳來所有關于一個人的氣息。一個不曾來過的人,一個永遠不會來的人,如今在哪兒呢?我哆哆嗦嗦地摸出鑰匙,打開密盒,取出四個相框,用衣袖擦去玻璃上的灰塵。照片中的人,還是一副羞赧的模樣,恬靜地站在木門前,長發飄逸,臉飽滿,眼神流蘇。———我去過很多次那條街道,街兩邊有香樟樹,黃昏后,人跡寥落。在十字路口,有一個面館,黑色的門漆,拋光的黃木桌,我坐下來,喝了一杯水,像是等一個人來。可能是我每次去,都是冬天的緣故,顯得瑟瑟發冷。我裹緊了大衣,朝一個臨街的大鐵門走去。我摸摸鎖,摸摸門柵,又返身回來。在斜對面賓館四樓的一個房間里,我獨坐了一會兒。熟睡后的被褥還有溫熱,杯子里的水還沒涼,換下的衣服還沒洗,玻璃門后的水龍頭嘶嘶嘶嘶淌水。我似乎聽到“死了死了”的尖叫,叫了三次,一次至少四遍。我感覺到一雙手穿過了我脖子,像一條河流纏繞了河灘。接下來,是熱熱的鼻息,夾雜一股四月的青草味。再接下來,是……告別。我一轉身,頭發開始樹葉一樣窣窣窣窣脫落,唇長出苔蘚,額頭有落日沉降,手指腐爛,臉上蓋了厚厚的霜。
……
我熟悉每一座山巒的起伏
在茂盛的草木深處,那些隱匿的洞口
正適合無家可歸的鳥獸棲身
……
———王妃《把我的江山好好愛一遍》
每一天,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梳理自己的羽毛,每一絲絨毛里,都殘留著南方的氣息,冬天瘦弱的軀體里飛出的大雪。噙在眼角的湖泊那么冰涼,輕輕地呼吸。
這么多年,我一直是一個耽于夢境的人,荒廢于白晝的人。我熱衷于自言自語,熱衷于鏡子的反面———潛藏的人,從不和我相見。這是我造夢之所:一個自來水龍頭(夢是地層里冒出來的,被一個閥門控制,擰緊,造夢人會停止呼吸),一張矮床(一頭從不走動的犀牛,它倦于奔跑,它的背上落滿黃昏的烏鴉,等待夢降大澤和月亮的咆哮),一個暖水瓶(不斷地更換瓶內的液體,每次的結果都由熱變涼),四個空空的房間(我們必須懂得虛無的意義,這是生命的奧秘所在)。在這里,我靜靜地感受那股永不消散的氣息。
聲音
一
兩個回形的夜晚。一條南北的縱深線。被雨水打濕的信件。始終不會燃燒起來的河水,在十月之后,梧桐瑟瑟,落葉盡。圍巾之歌,每到冬天,又會唱起。
你會忘記這些。或者,動人的歌謠被填埋。
我一直坐在一間寂靜的屋子里———我把眼里的水分潷干,把臉壓縮碾平,再捏成衰老的樣子———這讓我多出一份平靜和從容。我的神情會漸漸麻木,蒼茫,像一抹山梁。讓我久久地感受那一份冰涼。我聽到了,你在打開水龍頭,自來水嘩嘩嘩地瀉進水壺里。你洗臉,泡腳。你坐在床上看耶胡達·阿米亥的《詩:1948-1962》。你把臺燈擰開,光亮一下子從地面浮上了天花板。風一直在窗外,抱著一團雨。雨沙沙沙,落在干澀的田疇里,落在抽苗的青菜上。雨先是來到我屋頂,叮叮當當,像一個補鍋人,把洞口銼開,銼圓,再用小鐵錘,擊打圓口,時輕時重,富有節奏。補鍋的人,是那么專注,戴著老花鏡,低著頭,腿上蓋了一條圍裙。補鍋老人走了,什么時間走的,無從知曉。雨來到了巷子里,擁擠而孤獨,像一群鴨子,撇開腳,在叭叭叭跑。這個時候,雨站在我窗前,模糊了玻璃。雨線勾畫出了一副臉的圖案。我看著圖案,像是看著一個不說話的人。我聽不到你聲音,略顯沙啞粗澀的嗓音,被雨聲淹沒。
在我一個人的時候,坐在屋子里,或站在河邊,我多么想聽到你聲音。我一直以為河水湍湍的聲響里,會夾帶著你的聲音,或者說,會把你聲音送到我身邊。河水越過巖石,越過河灣,潺潺,湯湯,濺起激越的水花。我辨識不出哪兒有你的嗓音。大雁飛來了,在河灣的樹林里,借住一宿。大雁是一種思念故人的鳥。它們整夜在呱呱呱地叫,四野充盈著故人的思念。大雁也沒有帶來你的嗓音。
這是一個沉寂的世界。
二
始于我二十歲,我熱烈地向往遠方,我覺得我是一個屬于遠方的人,要盡可能地走向遠方。我要走到大地的盡頭。坐上汽車,坐上火車,坐上飛機,一直消失在自己也不知道的地方。我安靜不下來,我要不停地走,走向更遠。像個浪子,像個貨郎客,像個駱駝上的旅人。每一天,我都似乎聽到一個聲音:走向遠方吧。這是一種召喚。只有把生命交付給遠方,生命才可稱之為生命。我在尋找什么呢?我不知道。
世界到底有多大,是需要腳步去認識的。我要從煩瑣細碎的生活里抽身而出。直到有一天,我讀了夏多布里昂的《墓畔回憶錄》、威廉·福克納的《我彌留之際》、艾米莉·狄金森的《孤獨是迷人的》,我由此改變。這是對我影響深遠的三本書。他們給我提供了三個地理坐標,分別是圣瑪洛德小島、約克納帕塔法縣、阿默斯特鎮。他們用相同的聲音,不停地告訴我:回到出發的地方。
每一個人都是自己的故鄉,也都是自己的異鄉。這是一條河流的兩岸,彼此眺望。這是兩種聲音的交織,撕扯。
這是一個內世界。需要我們一生去內窺。
我們面對這個世界,需要兩副視鏡,一副是望遠鏡,一副是內窺鏡。
一個是召喚的聲音,一個是回歸的聲音。正如《圣經》所言:你從哪里來?你是誰?你到哪里去?
三
第一次聽到你聲音,是你在彩云之南。我一下子記住了你的聲音。你的聲音瞬間就消失了,這是不是一種暗示。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所有事物的結局,是不是所有的事物,都需要一個結局。
今晨醒來,發現地上有一攤血,已經凝固了,黑紫色。血是哪兒來的呢?我把左手腕抬起來,舊傷口破了,流出來,在我熟睡的時候,在靜靜地滴。手背上,手心上,全是干了的血跡。血流的聲音,是自己聽不到的。血也是很容易凝固的。
從十八歲開始斷斷續續地寫作,近六年,幾乎把絕大部分業余時間用于寫作。我發現自己有很多東西要寫,迫不及待地寫,放下許許多多重要的事情,去寫。為什么?寫好了的,其實就是凝固了的血跡。
一個長期寫作的人,不僅僅是有了對世界的發現,不僅僅是需要訴說,而是要把自己的聲音、心中的愛和溫暖,輸送出來,從動脈里從靜脈里,輸送出來,在一張白紙上,形成一塊血跡圖案。
我總是幻想著這樣的場景:在你寂寥獨坐陽臺時,在你寥落尋找皈依時,在你極度悲傷無所傍依時,在你無人陪伴緬懷往昔時,在你年老再也不想去海邊時,你拿起這本書,你完全安靜了下來,你從第一頁開始看,看到一個老人去了你曾經生活的院子,老人俯身觸摸的你曾經留下的氣息,你想起了在那么多年前,你和這個人相遇,那么短暫,相隔千里。你和這個人的相遇,每一個細節,每一句話,每一次動人的心跳,都留在你翻閱的指尖。是那么美好,那么轉瞬即逝。一個下午結束,你讀完了最后一頁。你閉上了眼睛,卻再也沒有了淚水。你用手蓋住自己的臉。你的將至的中年,獲得復活。你會聽到來自遙遠的聲音:最愛你的人,從來不是別人。
四
割喉,形容人自殺或他殺的一種殘害方式,是古代的一種刑罰,是用刀具割斷喉嚨部位的氣管和動脈而產生的死亡狀態。蘇州,寧波,廣州,湛江,南京等多地,在近幾年發生割喉事件。我生活的這個城市,在二○一三年,發生同類事件。一個搶劫犯,在深夜,尾隨一個婦人,在一條小弄里,割喉搶劫。這是世界上,最讓人恐怖的事情了。
見過殺鴨子。我父親把鴨子的翅膀折起來,翅翼包進去,把脖子處的絨毛拔干凈,用刀殺進咽喉,直至喉管斷裂,血噗噗噗飆射出來,不一會兒,鴨子耷拉下腦袋。父親用一個石頭壓在鴨子背上,鴨子的翅膀還叭叭叭,垂死掙扎。把石頭掀翻了,滿身血跡的鴨子,四處亂跑,是非常恐怖的殺鴨。
氣管和心臟,是同等重要的器官。一個是呼吸,一個是供血。
我們之所以能發聲,不僅僅是有發聲帶,有肌肉骨骼共振,更主要的是有氣管輸送了氣體。使一個正常人不能發聲,宣布了這個人已經死亡。
這個世界,有盲人,有聾人,有啞巴,有侏儒,有瘸子,有撇手;有癌癥患者,有艾滋病患者,有癡呆癥患者,有心臟病患者。世界各色,人也各色。但沒有無聲無息的人,不能咳嗽,不能打噴嚏,不能打飽嗝,不能吞口水,不能打呼嚕,沒這樣的人。
五
發聲,是一個人活在這個世界上,最基本的權利。發出聲音來,發出洪亮的聲音來,發出自己高亢的聲音來,也是人的最基本權利。但不是所有國家,或所有時代,人會有這個基本權利。這是戰爭爆發的基本元素。戰爭僅僅是為了侵略領土嗎?僅僅是為了掠奪資源嗎?答案顯然是否定的。戰爭更多的是為了話語權。為了發聲,有的人獻出了生命。一九六三年八月二十八日,在林肯紀念堂前,馬丁·路德·金發表了《我有一個夢想》的演說,要求通過新的民權法,給黑人平等的權利,轟動全美。他是一個著名的民權運動領袖,遭到當局以及白種人的抵制,對他進行暗殺。一九六八年四月,馬丁·路德·金前往孟菲斯市,領導工人罷工后,被人刺殺,年僅三十九歲。馬丁沒有躲過對他的第四次暗殺。
馬爾科姆·艾克斯是和馬丁·路德·金齊名的另一位同時代民權領袖。一九二五年出生在佐治亞州的一個黑人牧師家庭,原名馬爾科姆·列特爾。他認為列特爾這個姓是美國白人強加給他的祖宗的,絕不是他們非洲人的原姓,原姓是什么是個未知數,所以只好名之為X。早年他是街頭混混,販毒、吸毒、濫交、搶劫,無惡不作。后入獄,加入黑人穆斯林組織,一九五二年出獄后,號召美國黑人信奉伊斯蘭教,遵照先知的圣訓求得解放,為爭取黑人的民主權利而斗爭。一九六五年二月二十一日,馬爾科姆在紐約一家旅館演講時,三名匪徒忽然拔出手槍向他射擊,把他當場打死。
與發聲相對的是壓制聲音的發出。二○一五年六月十六日,據韓國《朝鮮日報》證實,朝鮮人民武力部長玄永哲已被處決,原因是玄永哲在金正恩出席活動上,打瞌睡。該報援引消息人士的話稱:“金正恩認為開會時打瞌睡或開小差是比反對他的決定更為惡劣的行為。”“打瞌睡”也是一種聲音,是對獨裁者的蔑視。而壓制異聲的出現,對獨裁者而言,最好的方法是消滅發異聲者肉體。這樣的方法,在人類史的前半部,是一個通律。沒有異聲的歷史,是人的黑暗史。
六
一個女人的聲音,不動聽,我是肯定不會愛上她的。我的一個朋友這樣對我說。聲音是一個人內心的容顏,相當于心靈的詩歌吧。
我想起了一個盲人的故事。一個女孩二十來歲,花開葉茂,是一個盲人。一天,她去公交車站等車,她聽到一個人在說話。她一下子迷上了這個嗓音。她請教說話的小伙子,手指有一個戒指,想脫下來,太緊了,不知道有什么辦法。小伙子把她手指含在嘴里,吮吸了幾下,把戒指脫了下來。盲女孩用手帕,把戒指包起來,送給了小伙子。小伙子怎么會收了,說了很多拒絕的理由。盲女孩一直笑。一個說的很有神,一個笑得很有神。公交車耽誤了很多趟,再沒車來了。小伙子送她回家,女孩美美地笑,情定終身。
我一個朋友,在一個無所事事的單位上班。有一次,他從一個同城交友網絡,找到一個女人的電話。他每天中午吃了飯,靠在辦公室的躺椅上,給她打電話。無話不談,無所不談。打了兩個月的電話,彼此引為知音。他迷上了她的聲音,低低的,沉沉的,有磁性。她的聲音像一個漩渦,他淪陷下去,無以自拔。中午不給她打一個電話,不聽聽她聲音,他這個下午,簡直是坐牢。他決定和她發展一段別有風味的戀情。有一次,他約她,晚上在“遇見”咖啡廳見面。他喜歡藍色,請她穿一件藍色的裙子。他喜歡看《知音》,請她拿一本《知音》,晚上八點咖啡廳門口會合。他去做了一個發型,上街買了一套衣服,像第一次相親那樣。他七點五十分到了,坐在車子上,看著咖啡廳門口。他看見一個女人來了,穿藍色裙子,手拿《知音》,個子偏矮,臉胖得像個南瓜,身材有些臃腫,年齡有四十多歲。他當場把手機摔爛,開起車子就走了。他講這個故事,受到我們撻伐和奚落。撻伐他沒風度,侮辱女性。撻伐他這樣的素質,還配不上南瓜臉的女人。
七
聲音飄來的地方,是一棵樹開花的地方,也是一棵樹凋謝的地方。那里冬天結束之后,春天卻遲遲不曾到來。有花開的聲音,也會有花謝的聲音。
可你從來不告訴我。不告訴我,你為什么來,為什么走。為什么來得那么快,走得也那么快,像陣雨。是的,從來不要為什么。陣雨澆落的地方,綠草明天會茵茵起來,泥土清新的氣息擴散至全身,涼爽爽的,人有了復蘇的感覺。這是一種暫時的復活。植物的筋骨咯咯咯作響,那種聲音是多么迷人。哦,這就是你到來時的腳步聲。有緩慢的節奏,松脆。
聲音每次以340米/秒的速度,滑翔而來。我遺忘這個聲音的速度,可能需要十年,甚至在我消亡時。我消亡,你聲音也將消亡。聲音是一個人的氣質,是一個人的另一個心靈。我迷戀上了這個略顯沙啞略帶童真的聲音,它是我鐘愛的詩歌的韻腳,是屋檐羸弱的雨水流瀉聲,是圍巾在寒風里的吹動聲,是頭發在我撫摸下的窣窣聲,是你眼睛迸放異彩的緘默聲。———一次次把我灌滿,水灌進器皿一樣。我走路的時候,睡覺的時候,默想的時候,聲音在我心臟的器皿里,晃蕩,擠壓,形成一股洪流。
在你年老的時候,我要去你那里。我要聽聽你脖子上的項鏈,珍珠輕輕磕碰的聲響,月光一樣的聲響。我要拉著你的手,什么也不說。我蒼老的手會貼在你的臉上,觸摸你是否還會顫抖的唇,熟悉的聲音又會來到耳畔,像干枯的河床漫溢了春水。我輕輕拍去你衣裙上的灰塵,灰塵飄落再也不會有聲音。我用一個缺了齒的木梳,把你頭發梳得更順暢一些,木梳會爆發靜電產生的聲響。你出門的時候,把你的眼鏡、圍巾、手套,收拾好。那個時候,你再也不會有牽掛。我也不會。我們再次默不作聲,默默相互看著。也或許,你已經認不出我,頭發落光了,臉像一塊干干的泥胎,當我叫你小名時,你一下流出了往昔的淚水。也或許我不認識你了,你頭發全白,坐在一個公園的角落長椅上,抽煙。我聽出了你的聲音,溫婉的,水滴落在荷葉一樣的,和我第一次聽見的,沒什么差別。
我盼望自己快些變老。
我已經以最快速度在變老,當我處于一個沒有你聲音的世界。
八
這是一個咆哮的世界。我們的時代,異樣的喧嘩。
我愿意低緩地,說給你聽,在獨自的夜晚時分。雖然你已拒絕傾聽。
你走了之后,這個世界一直很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