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漪：劃破長空的閃電

黃良才

《雷雨》中最有性格的人是繁漪，她的性格復雜而矛盾，而她對愛情自由的執著追求和對個性解放的急切渴望，是她的核心性格。她猶如夜空中絢爛的火花，又如劃破長空的一道閃電。

繁漪如同一道熾烈的閃電不顧一切地追求屬于自己的愛情。她是個舊式的女人，也接受了新式的教育，接觸到了資產階級新思潮，尤其是五四新文化運動中的個性解放思想。周公館封建落后的思想如“夫為妻綱”“夫唱婦隨”“在家從夫”“恪守婦道”“女子無才便是德”等婦道觀念，并沒有深入她的骨髓，而五四新思潮猶如一陣春風喚醒了她干涸的靈魂，使她的心靈滋潤了起來。個性解放思想讓她復活，她猶如囚籠中的斗獸與命運相抗爭，她的心如熊熊烈火燃起了對愛情的強烈渴望和急切追求。

繁漪封閉壓抑的生活環境，促使她迫切地渴望個性解放的春風。一方面，她的心已經死了，周家陰森恐怖的氛圍壓得她喘不過氣來，整日陪伴她的周樸園是個自私冷酷、麻木無情、虛偽專制的偽君子。18年前，她被偽善的周樸園騙到了周公館，日復一日，她已成為一只籠子里的金絲雀，失去了藍天白云，失去了翱翔天際的自由。死氣沉沉的周公館慢慢地折磨她的精神，消磨她的意志，使她成為瘋瘋傻傻的女人，這種痛苦的處境讓她時時刻刻都渴望飛出痛苦而恐怖的囚籠。另一方面，周萍的出現給她帶來了新生的希望，不僅僅是情欲上的快樂，而且有精神上的慰藉，活下去的希望。21歲的周萍從鄉下歸來，他給繁漪帶來了外面世界的誘惑和新奇，點燃了繁漪心中愛情向往的火花，重燃起繁漪心中熄滅已久的激情。繁漪被救活了過來，她把一生的幸福和全部的生命都交付給了周萍。她把周萍當作知己，向他傾訴心聲，得到關心和同情。即使周萍一時沖動亂倫，她也不認為有什么過錯，甚至她的心靈活了起來，很享受這種幸福，這種畸形的戀情讓她的生活很充實。繁漪的愛是無所顧忌的，在她看來是合理的。這種戀情注定不會有好的結果，她終將得不到真正的幸福，但這樣的生活已是她人生最大的幸福。

繁漪是個可憐、不幸的女人，她對愛情的追求越執著，陷入愛情就越深，越不能自拔，當愛情離她遠去，她內心的痛苦嘶喊和奮力抗爭就越強烈。周萍的見異思遷、喜新厭舊、殘酷無情把她逼到了絕境，她過著母親不像母親，情婦不像情婦的生活。然而她離不開周萍，不能看著周萍帶著別的女人走而拋棄自己。不敢想象沒有了周萍，繁漪會變成什么樣子，她一定不想再回到以前壓抑、煩悶、了無生氣的世界再受精神折磨，所以她不許周萍走，想盡一切辦法挽留他，威脅利誘，苦苦哀求，激烈反抗到玉石俱焚，徹底撕碎封建大家庭的虛偽面具。

在一個雷雨交加的夜晚，當她看到周萍從窗口跳進了四鳳的房間，她憤怒至極，從外面關死了四鳳的窗戶來報復周萍，之后想盡辦法來辭掉四鳳。在另—個雷雨交加的夜晚，當她得知周萍和四鳳準備離開時，她叫來兒子周沖，想利用周沖對四鳳的感情來牽制和挽留周萍，她不惜利用兒子止住周萍的腳步。同時她跟周萍說，你不要走，你父親那邊我去說。她又跟周萍說，要走帶她一起走，甚至提出可以把四鳳接過來住。當她看到周萍決心已定，愛情的美夢破碎，自己慘遭無情地拋棄時，她撕心裂肺、憤怒瘋狂，對周萍咬牙切齒的恨涌上心頭。她認識到周萍和他的父親是一樣的人，自私冷酷、虛偽殘忍，她絕望、憤怒，燃盡了一切女人的儀態，計算著如何報復的心念在心中起伏。她覺得自己的人格遭到了踐踏，受到了欺騙和蹂躪，她深深痛恨、怨憤地說，一個女人無論如何不能受到兩代人的欺負。

她盡力去挽回自己的愛情，但是一切都是徒勞的，絕望之時她選擇了玉石俱焚，徹底毀滅。在最后一幕，她說出了事情真相，承認了和周萍的亂倫關系，又叫來了三十年前被拋棄的侍萍，從而揭開了周萍和四鳳的兄妹關系，讓血緣關系大白天下。她無情地撕開了封建大家庭的丑陋面具，讓周萍在亂倫的道德指責和失去愛情的痛苦中自殺毀滅，而自己在燃盡了憤怒之火后了結生命。繁漪的精神之路是復雜、坎坷的，她的精神痛苦有周樸園的專制，有周萍和四鳳的感情，更來自周萍的無情遺棄，對愛情的絕望。她是個瘋女人，什么事都做得出來，她不愿意屈從命運，所以鋒芒畢露，猶如劃破長空的閃電。

繁漪對周萍的愛從根本上來說，是對美好的愛情的憧憬，是對精神自由的追求，這份渴望讓她大膽地敢愛敢恨，這是她勇于反抗和靈魂蘇醒的源泉。有人對這種畸形的戀情嗤之以鼻，嫉恨、厭惡她，咒罵她是個瘋女人、病態的人，更有人發現了她令人著迷的贊賞的性格，可貴的品質、精神。她熊熊燃燒的愛情自由追求的烈火和撕碎一切的怨憤，是耀眼的精神之美。她閃電般的性格揭開了封建大家庭偽善的面紗，讓世人看清了這里的污濁和罪惡。

這是一段可悲可泣的愛情故事，是一個絕望中的女性靈魂的哭訴，是一份愛情自由、個性解放的宣言。繁漪無所顧忌、執著勇敢，辛辣地揭露，將反抗進行到底。周公館囚禁了她的人，但無法困住她飛往天國的自由的靈魂。她說出了女性對愛情自由的急切向往，表達了個性解放的心聲，她熾烈的情感如同閃電，她渴望自由的暴風來得更猛烈些，她用反抗告訴世界，束縛著的靈魂在新思潮來臨時已經開始覺醒了。她的吶喊猶如劃破長空的閃電，奏響了時代前進的足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