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用堂前更種花

郭福昌

1990年秋，入職擔任教師第一年的一個清晨，早操散后，一個一年級新生小跑過來嘟著小嘴說：“老師，我的鞋帶散了，能幫我系上嗎？”我彎腰摸了摸他的小腦袋，蹲下去，一遍又一遍地示范：“像這樣，先繞一個圈，再繞一個圈，兩頭交叉起來，從中間繞一繞，拉緊。”“老師再把鞋帶解開，然后你自己系上。”學會之后，他開心地仰頭露著小虎牙說：“謝謝老師！”

那一剎那，我仿佛明白了教育的含義。幫他系上鞋帶的人有很多，而我卻是第一個教會他自己系鞋帶的人。這一幕一直印在我腦海里，并且深刻地影響了我之后幾十年的教學生涯。正如老子所說：“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魚是目的，釣魚是手段。教育，其實又何嘗不是一樣的道理？

剛從事老師這一職業時，我的確有著這樣的顧慮：我和這幫孩子年齡差距較大，成長的氛圍和環境有很大的不同，溝通起來會很困難。一開始，我上課比較刻板，除了講課之外，缺少和學生的互動。我也迫切地想改變現狀，卻苦于找不到方法。糾結了一段時間后，我琢磨出，和孩子的交流不能只停留在學習上，更多的是要了解他們的想法，融入他們的生活。有一次課間，我無意中發現有幾個男孩子圍著在玩打畫片的游戲，我走過去偷偷地看，他們發現我后很是驚慌，擔心我會沒收畫片并批評他們，甚至叫家長。我笑了笑，說的話出乎所有人意料：“畫片不是這樣打的，手指要并攏夾緊，對準畫片，再把手提起。”他們先是吃驚地瞪大了眼睛，隨后開心地跟我交流起游戲的玩法來。我告訴他們其實玩游戲和讀書是一樣的，有很多技巧和方法，“讀書和玩游戲都要學會總結經驗，這樣才能學好和玩好。”

一些老師總認為玩物喪志，因此限制孩子的自由活動。而在我看來，孩子在課后時間的一些活動不但可以放松心情、減輕學習壓力，更能鍛煉思維能力和動手能力。因此，我經常開展一些益智健體的游戲，通過游戲我可以很自然地和他們談心、交流，這使我更加了解了孩子的想法，進入了他們的世界。同樣的，這也給我的教學帶來了很大的益處。在課堂上，孩子們能輕松自由地學習知識，不再拘謹，開始積極活躍地參與課堂討論，大膽提出問題和質疑，課堂效率大大提高了；課后，我們又是很好的朋友，通過聊天，我了解了許多孩子的“小秘密”，驚訝于他們細膩心思的同時，我更感受到作為老師的責任。

孩子是最單純的天使，我和他們打成一片，溝通變得更加容易，孩子們也更愿意聽取我的意見。對很多小學生的思想工作就是我在游戲中完成的。因為愛玩的孩子往往比較調皮，你板著個臉和他講道理，他不會聽的。只有和他們像朋友一樣相處，才能處理好各種矛盾。孩子們可能不知道，老師和他們打的可不僅僅是畫片，更是我為了整個班級更加充滿生機而精心竭慮的布局。想要孩子們真正學有所得、學有所樂，老師就應該放下高高在上的架子，要學會俯下身子傾聽，發現學生身上精彩的世界。

很多人說小學老師具有天然的權威，因為學生年齡太小，會把老師當作不可冒犯的“神”。不少老師也“巧妙”地利用了這一“優勢”，在學生面前樹立了一個“真理的化身”這一形象。但是當你面對孩子澄澈的眼睛、純潔無邪的心靈，作為一名教師，怎么能板著臉給他們留下成長的陰翳？還記得在一次手指不小心劃傷后，一堆孩子著急地把我團團圍住，有個女孩直接拿手幫我擦血，給我遞衛生紙，還邊對傷口吹氣邊安慰我說：“老師不要哭哦，我給你吹吹就不疼了。”小學生是一張純潔的白紙，即使他們有時候會有一些讓你欲哭無淚的舉動，但是和那么天真美好的心靈相處，更讓人感受到來自職業的幸福感。

在我近30年的教育生涯里，總會有很多人問我：“值得嗎？給他們傳授更高深知識的是初中、高中、大學的老師，他們更加感恩的也會是那些老師。你奉獻自己的一生給三尺講臺，然而以后有誰會記得你？”每每聽到這樣的問話，我都笑而不語。每個階段的老師都有獨特的職責，而小學階段正是一個人人生觀、價值觀、世界觀形成的重要時期，我們能做的只有鞠躬盡瘁，盡力給學生做好榜樣，帶領他們走完首程，為以后的揚帆遠航做好鋪墊。

白居易有云：“綠野堂開占物華，路人指道令公家。令公桃李滿天下，何用堂前更種花。”我想，即使我今后垂垂老矣，這些孩子仍會是我記憶中最美最鮮艷的花，馥郁芬芳，且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