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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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乾隆時期粵海關外洋船牌芻議
趙磊
清代“粵海關外洋船牌”是由粵海關主官簽發供外國船只離華時使用的重要通行憑證,其在乾隆時期已確立了基礎格式和基本內容,但該時期的船牌并未完全固化,不同船牌間存在著諸多細節差異。乾隆時期的船牌被賦予了通行和完稅的雙重功能,并作為主官履行職權的手段,在粵海關管理體系中發揮作用。透過船牌細節可知,粵海關在外洋貿易過程中執行粗放式管理模式的同時,卻對海防安全表現出了高度關注,體現了傳統時代獨有的特色。
乾隆 粵海關 船牌 外洋貿易
乾隆朝(1735-1795)是清代海關制度的重要變革時期,特別是二十二年(1757)乾隆帝接受時任閩浙總督楊應琚的建議,下令“番商將來只許在廣東收泊交易,不得再赴寧波,如或再來,必押令原舡返棹至廣……嗣后口岸定于廣東,不得再赴浙省”[1]清高宗實錄.卷五五零.乾隆二十二年十一月戊戌條[M].北京:中華書局,1986:1024.,僅保留廣東一地對外貿易,粵海關自此居于特殊地位?!盎浐jP外洋船牌”(簡稱“船牌”)即是由粵海關主官簽發供外國船只離華時使用的重要通行憑證,是研究清代粵海關制度的重要史料,但學界對此關注頗微。就目力所及,現僅有景乃權先生《比利時所見清“粵海關外洋船牌”》一文對船牌進行了專題討論,該文從介紹資料的角度出發,對一張咸豐十年船牌的銘文進行釋讀,并與一張嘉慶十一年船牌進行對比;另美國學者菲利普·查德威克·福斯特·史密斯著《中國皇后號》一書對船牌在外國船只貿易過程中的實際作用進行了討論。本文則將關注的重點放在乾隆時期,通過考察對比該時期的三張船牌,探討其特點、細節及史實等歷史信息。
本文討論的清代乾隆年間三張船牌分別為:一是乾隆六年(1741)十二月十一日發給夷商“亞氏夣”的“粵海關洋船牌”,該船牌由中山大學教授范岱克在瑞典斯德哥爾摩國王圖書館發現并公布(圖1);二是乾隆三十七年(1772)十二月初十日發給夷商“嘟嘚唎”的“粵海關外洋船牌”,現藏廣州海事博物館;三是乾隆五十三年(1788)十月廿七日發給夷商“喼敦孑盡”的“粵海關外洋船牌”,前些年已影印公布,并常在國內有關展覽中使用[2]廣東省博物館主辦:《海上絲路2000年—2010年申遺星河灣半島特展》第四部分海上絲綢之路—交融與輝映。。從時間上看,三張船牌跨越了乾隆早、中、晚不同時期,大體能夠反映乾隆時期該類船牌的基本特點及延續變化情況。
乾隆船牌整體呈淺綠色,版面四周用雙實線圍起,兩條實線中間繪以獸紋,雙實線圍起的中間區域為正文,正文分上下兩部分,上方為楷體標題“粵海關(外)洋船牌”,下方為正文具體內容?,F按照古人豎行的書寫習慣,綜合三張船牌,從右至左錄得正文的格式性內容如下(括號內文字為筆者所加):
□□□□□□(粵海關最高長官職銜、稱呼等) 為(第一行)
會提請(第二行)
旨事照得,西洋船只既經丈抽納餉,或因風水不順飄至他省,原非耑往貿易,查有丈抽印票即便放(第三行)
行,不得重征。先經會同定議,具 題在案。今據洋船商□□□裝載貨物前往□□□貿(第四行)
易,所有丈抽稅餉已經照例完納,合行給牌。照驗為此牌,給本船商收執。如遇關津要隘汛防處(第五行)
所,驗即放行,不得重征稅餉,留難阻滯。其隨帶防船火炮器械,按照舊例填注牌內,毋許多帶并(第六行)
*本文為廣西藝術學院科研課題“廣西藝術學院名師培育機制的探索與研究”項目,項目編號:KY201103。
夾帶違禁貨物,取究未便湏牌(第七行)。
番梢□□ 劍刀□□ 大炮□□(第八行)
火藥□□ 彈子□□ 鳥銃□□(第九行)
右牌給夷商□□□收執(第十行)
□□(年號)□□年□□月□□日(第十一行)
粵海關(第十二行)
遵照(第十三行)
從結構上看,上述正文分為抬頭、完稅說明、船員武器數目以及落款等四部分,文字表述的含義有二:一是表明該船已經完稅,可以不用再行查驗,見此船牌后即可予以放行;二是該船隨武器數目已經驗定,不準多帶或夾帶其它違禁物品。

圖1 乾隆六年“粵海關洋船牌”

圖2 咸豐十年“粵海關外洋船牌”
雖然三張乾隆船牌在版面布局、正文格式等方面大體一致,但在細節方面卻存在著諸多差異之處,具體如下:
其一,標題。乾隆六年船牌為“粵海關洋船牌”六字標題,字體為綠色印刷體;乾隆三十七年、五十三年船牌標題為“粵海關外洋船牌”七字標題,多一個“外”字,字體方面,乾隆三十七年船牌標題仍為印刷體,乾隆五十三年船牌的“外洋”二字則改為黑色手寫體。
其二,抬頭。船牌的抬頭為粵海關主官的職銜、稱呼,乾隆六年船牌為“分守廣東糧驛道按察使司僉事署理粵海關印務記錄一次朱”,為手寫體,包括職銜、記錄次數、長官稱呼等內容;乾隆三十七年船牌為“欽命都理粵海關稅務內務府郎中德”,職銜為印刷體,長官稱呼“德”為手寫體,無記錄次數;乾隆五十三年船牌為“欽命督理粵海關稅務內務府坐辦堂郎中兼恭領加八級記錄二十二次佛”,均為印刷體,包括職銜、記錄次數、長官稱呼等。綜上可見,列出官員職銜、稱呼為通例,記錄次數為特例,印刷體抑或手寫體無定制。
其三,隨船船員、攜帶武器數目。乾隆六年船牌為“番梢壹百貳拾名 劍刀叄拾口 大炮叄拾門 鳥銃叄拾枝 火藥拾擔 彈子叄百個”;乾隆三十七年船牌為:“番梢壹百貳拾名 劍刀柒拾口 大炮貳拾陸門 火藥伍佰斛 彈子肆百個 鳥銃柒拾枝”;乾隆五十三年船牌為:“番梢伍拾名 劍刀肆拾口 大炮□門 鳥銃叄拾枝 彈子貳佰個 火藥肆百斤”。番梢、劍刀、大炮、鳥銃、彈子、火藥等項目均為印刷體,數量、單位為手寫體,番梢、劍刀、大炮位次未發生變化,鳥銃、彈子、火藥位次不一;數量單位方面,番梢、劍刀、大炮、鳥銃、彈子分別用名、口、門、枝、個,較為固定,火藥分別用了擔、斛、斤三個單位,無定例。
其四,標示該牌由外商收執。三張船牌該項文字內容均為“右牌給夷商□□□收執”,乾隆六年船牌“商”“收執”為印刷體,余字為黑色手寫體;乾隆三十七年船牌除商人名字“嘟嘚唎”三字為黑色手寫體外,余字為印刷體,乾隆五十三年船牌同。
其五,日期。乾隆六年船牌“乾隆陸年貳月 日”為黑色手寫體,“十一”為紅色手寫體;乾隆三十七年船牌“乾隆”二字為綠色印刷體,“叄拾柒年拾貳月”七字為黑色手寫體,“初十”為紅色手寫體,乾隆五十三年船牌同。
其六,落款。乾隆六年船牌落款為“粵海關 遵照”,為黑色手寫體;乾隆三十七年船牌落款為“粵海關 遵照”,“粵海關”三字為黑色手寫體,“遵照”二字為綠色印刷體;乾隆五十三年船牌落款為“關部佛 遵照”,“關部佛”三字為黑色手寫體,“遵照”二字為綠色印刷體。
其七,花押。一是正文用圓圈圈點,乾隆六年船牌有“不得重征”“關津要隘”兩處,乾隆三十七年有“驗即放行”與“夾帶違禁”之間一處,乾隆五十三年有“不得重征”“留難阻滯”兩處,可見圈點正文倒數第二行“不得重征”為定例。二是正文紅色點印,乾隆六年船牌有“為”“亞氏夣”“瑞國”三處,乾隆三十七年有“為”“嘟嘚唎”“佛蘭西”“合行”四處,乾隆五十三年有“為”“喼敦孑盡”“英吉利”“驗為”“隨帶”等五處,可見,點印“為”字、商人名字、目的地國家為通例。三是三張船牌中船員、武器目均用紅印點出,并在尾處用紅色“√”勾迄。四是文字花押,三張船牌在“粵海關/關部佛”處均有“行”字手寫體紅色花押(乾隆六年行字為簡寫),乾隆三十七年在隨船帶火炮器械數目后多押一個“照”字。五是官印,在“粵海關外洋船牌”上方與日期處各加蓋一處粵海關最高長官官印一封(為滿漢雙文書寫,字跡均不清,從能辨識的部分似可推測為粵海關主官印)。六是乾隆六年、三十七年船牌最右側分別有“登內驗”“內登記”小章一枚,標示在粵海關內部已記錄,五十三年船牌則無。
綜上,在遵循通用風格與格式性條款的前提下,乾隆朝各船牌有著諸多細節差異,推測或由粵海關主官的個人意志要求使然,抑或某些細節因本無要求,具體經辦人隨意為之。
通過考察乾隆時期的歷史背景和船牌的自身要素,可以看到粵海關管理的諸多細節信息,具體包括:
首先,從性質上看,在最初設計與實際使用時,船牌被賦予了通行與完稅的雙重功能。外國船只在華貿易結束后,只有“遵守辦理了官方的所有手續、交納了所有必需的海關稅餉”[7]菲利普·查德威克·福斯特·史密斯.《廣州日報》國際新聞部、法律室譯.中國皇后號[M].廣州:廣州出版社,2014:193.,才能獲得船牌再離中國??梢?,通行是船牌的最終功能,而完稅則是通行的必要前提與手段。船牌這種兼具通行與完稅雙重使命的情形自乾隆以至咸豐時期均未發生變化,而咸豐年間船牌內容上特別增加了船只繳納的進戶口稅額,完稅功能進一步加強,因此,從某種意義上說有點類似于“中國海關進出口船只的報關單”[8]景乃權.比利時所見清“粵海關外洋船牌”[J]文獻,2000(4):285.。但所列完稅金額仍以附錄形式存在,船牌亦不需要填寫船載商品的品種、數量等現代報關單中必備的信息,也不需要其它佐證材料,因此可知,完稅功能的加強并不能動搖其為通行證的最根本功能。
其次,從權力運行機制上看,船牌是粵海關主官履行職務的重要手段。外洋船牌的簽發機關不是粵海關,而是粵海關的主官,乾隆六年船牌中“分守廣東糧驛道按察使司僉事署理粵海關印務”朱,指的是朱叔權,其于乾隆六年十一月至七年九月[9]梁廷枏.粵海關志[M].卷七設官.新北:臺灣文海出版社,1966: 481.以廣東督糧道之職兼管粵海關,任職時長11個月;乾隆三十七年“欽命都理粵海關稅務內務府郎中”德,指的是德魁,其分別于乾隆三十一年九月至三十四年九月、三十五年二月至三十八年十月以及三十九年九月至四十二年十一[10]梁廷枏.粵海關志[M].卷七設官.新北:臺灣文海出版社,1966: 487-490.等3次出任粵海關監督,前后任職10年1個月,是乾隆時期任職時間最長的粵海關主官;乾隆五十三年“欽命督理粵海關稅務內務府坐辦堂郎中兼恭領加八級”佛,指的是佛寧,其于五十一年十一月至五十四年五月[11]梁廷枏.粵海關志[M].卷七設官.新北:臺灣文海出版社,1966: 493-494.擔任粵海關監督一職,任職時長2年7個月。不僅乾隆朝的三張船牌均如此,嘉慶十一年船牌仍有“欽命四品”字樣[12]景乃權.比利時所見清“粵海關外洋船牌”[J].文獻,2000(4):286.,時粵海關主官為阿克當阿,其于嘉慶十年十一月至十二年七月[13]梁廷枏.粵海關志[M].卷七設官.新北:臺灣文海出版社,1966: 503-504.出任粵海關監督,任職時長1年9個月;道光十一年有“粵海關部中”字樣,中指的是中祥,其于道光九年十一月至十四年三月[14]梁廷枏.粵海關志[M].卷七設官.新北:臺灣文海出版社,1966: 522-525.出任粵海關監督,任職時長4年5個月;咸豐十年內容為“大清欽命督理粵海關部毓”,毓指的是海關監督“毓清”,其于咸豐九年十一月至同治四年正月任粵海關監督[15]任智勇.道光、咸豐朝的粵海關監督考[J].中國經濟史研究,2012(1): 399.,任職時長5年3個月。乾隆初期粵海關事務由總督、巡撫、將軍、督糧道等不同官員監理,到乾隆十五年(1750)恢復康熙時期專設的海關監督一職。粵海關監督人選往往深受皇帝恩寵,且恃寵而驕,以德魁為例,其自“乾隆三十一年九月任粵海關監督,一直留任到乾隆四十二年”[16]盧金玲、劉正剛.乾隆時期的粵海關腐敗案 [J].江蘇商論,2006(1):162.,任上與粵地官員串通貪污海關稅銀,皇帝雖然詢問,卻無心深究。
其三,從涉外信息上看,粵海關執行了一種粗放式的管理模式。船牌中涉及到外國船只信息的內容只有船主名字、目的地和所載船員武器數目等三項。其中,船主名字用的是不準確的中文音譯,目的是僅為了區分船只,而外商名字、目的地大可隨意編造,對于實際管理而言毫無約束力。可見,在乾隆時期粵海關對國外船只、商品等信息的了解帶有較大的局限性,執行了一種粗放式的管理模式。船牌涉及到的外國船只信息中,只有隨船船員數目與武器種類、數量具有實際意義。海關能夠據此親自上船查驗,實地了解到各國貿易商船的人員、武器裝備等詳細情況,對自身的海上防務十分有利。船牌內容顯示該規定在乾隆時期得到了較好的執行,但在咸豐十年船牌該類記載為“番硝石00 劍刀00 大炮00 鳥銃00 彈子00 火藥00”[17]景乃權.比利時所見清“粵海關外洋船牌” [J].文獻,2000(4):285-286.,19世紀的遠洋船只其船載武器為零,難以令人相信,悲觀的解釋是似乎粵海關對于海防細節的關注已流于形式了。
清代粵海關設立于康熙二十三年(1684),相關制度亦肇始于斯,由此可知康熙、雍正朝似應也有“船牌”之制,乾隆六年船牌稱為“粵海關洋船牌”,或即沿用于康雍時期,同理,咸豐以后,光緒、宣統朝似亦當有粵海關船牌。不過,由于歷史滄海桑田,船牌存世稀少,發掘一套完整的清代粵海關船牌尚待時日。關于乾隆朝船牌,瑞典學者羅伯特·賀曼遜著《偉大的中國探險,一個遠東貿易的故事》一書的中譯本中,稱有粵海關外洋船牌,為“1745年(乾隆十年)粵海關頒發給瑞典王后號的航行中國的通行證”[18]羅伯特·賀曼遜著、趙曉玫譯.偉大的中國探險一個遠東貿易的故事[M].廣州:廣東人民出版社,2006:50.,但配圖卻是景乃權先生公布的那張咸豐十年船牌,如日后能夠將真正的乾隆十年船牌影印公布,對于相關史料收集與研究將大有益處。
[1] 景乃權.比利時所見清“粵海關外洋船牌” [J].文獻,2000(4).
[2] 梁廷枏. 卷七設官[A].粵海關志[M].新北:臺灣文海出版社,1966.
[3] 任智勇.道光、咸豐朝的粵海關監督考 [J].中國經濟史研究,2012(1).
[4] 盧金玲、劉正剛.乾隆時期的粵海關腐敗案 [J].江蘇商論,2006(1):162.
2015-9-18
趙磊,男,河南信陽人,任職于廣州市黃埔區博物館。研究方向:中國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