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欣杰
新時期女性文本中知識女性的身體病癥與性別意識
◆張欣杰
朱虹在《中國當代小說中的病婦形象》中考察了新時期初期女性的“生病”現象。她認為這一時期女性文本中出現的大量病婦形象,是“由于男性對女性肉體的占有在文學規范中有很深的印記,婦女只有在她們重新擁有她們的身體之后才有可能真正無拘無束地寫自己。將婦女置于醫院這種富于想象力的做法,打開了更深入地體驗婦女生活的新天地,指出了表現婦女的新途徑”。朱虹的眼光無疑是敏銳的。新時期女性文本“病婦”形象的發現給我們提供了巨大的女性身體信息,也帶來了諸多疑問,有些也許是朱虹在這篇文章中并沒有明確提出的。那就是:為什么“病婦”形象大多出自女性文本?為什么這些“病婦”大都是知識女性?是什么原因導致知識女性躺在了病床上?……
文本表述中的身體狀況絕不止于血肉之軀的表面意義,它往往承擔了更為廣闊的時代話語和性別話語等,而成為一種象征。新時期女性文本中普遍出現的知識女性“生病”現象,啟發了本文對新時期知識女性的社會性別文化境遇、自我認同問題以及性別意識狀況的探討。新時期的女性文本為我們展現了相當全面的知識女性在此時社會實踐中的多重選擇,以及她們在所選擇的生活中面臨的多重困境。本文正是從女性文本對知識女性生命經驗的多層面、多角度的立體展示及其困境揭示中,來診斷女性文本中知識女性“生病”的原因。也許并不是所有文本中的知識女性都“生病”了,然而這時期文本所展示的大多數知識女性左沖右突、進退兩難的性別文化境遇與自我認同危機,也許正可以引導我們去尋找最終導致她們生病的文化層面的原因。從這個角度來看,知識女性的“生病”不僅僅是一種身體現象,更是一種文化現象。
在男權社會,一種長期建立在男性性別經驗和維護男性性別權力和利益基礎上的性別文化已經形成一種漫長而穩固的傳統,即男權文化傳統。它成為安排其他客體角色比如女性、兒童、生物界之命運的意識形態依據。它滲透到社會現實層面、日常生活以及人們的觀念、感知、經驗層面,固化為一種無意識的思維方式,以維持男權制的運轉與延續。性別文化傳統為性別主體的成長與歸屬感提供文化資源與文化空間。在男權社會,女人無“史”。這注定了知識女性無法從女性文化傳統中汲取營養。
歷史上知識女性的主體經驗幾乎可謂是一片被抹殺、被掩蓋了的空白。知識女性是辛亥革命之后成長起來的,她們在中國革命戰爭、婦女解放運動、人文社會科學、自然科學和工程等領域作出了艱辛努力和卓越貢獻。然而關于知識女性生命經驗的書寫卻少之又少。即使有,也一直生存在被男權話語和民族國家話語所壓制、歪曲、同化與抹殺的惡劣環境中。蕭紅作品的女性自我言說之意義被由男性宰制的文學批評實踐和民族國家話語曲解和遮蔽;丁玲的女性寫作被民族國家話語所壓制并漸漸同化;張愛玲的作品在大陸則一直被排擠、打壓,以致被長期遺忘。十七年文學和“文革”文學中,強大的民族國家意識形態在“男女都一樣”的神話下僅只認可男性性別,女性作為主體的性別經驗完全消失不見。女性性別經驗總是被排斥出男性創造的歷史文化之外?!芭嗽诤螘r何處在這個機制內被表現出來,也就在何時何處被抹殺?!?/p>
在新時期,知識分子由社會的邊緣走向中心。知識男性從男權文化傳統和主流意識形態中汲取力量成長為穩固自信的時代主體;而缺失了的女性文化傳統卻不能為新時期知識女性的主體成長提供文化資源,同一時期的主流文本更無法為其提供營養和經驗。
首先,從對知識女性的生命經驗書寫來說,新時期主流文本對知識女性的人生選擇在意識形態方面進行暴力干預、對其生命感知進行歪曲和涂抹。主流文本中知識女性的命運和生命感知常常為政治意識形態和性別意識形態合謀而決定。如在《天云山傳奇》中,馮晴嵐將愛情獻給了“右派”知識分子羅群,在命運的百般折磨中依然強調自己非常幸福;而宋薇因為拋棄了羅群而一直處于良心的愧疚之中,她與革命老干部的婚姻生活雖物質充裕,卻與幸福無緣。馮晴嵐所謂的“幸?!鄙铒@然是政治意識形態對獻身于知識男性的知識女性的虛幻獎賞。假設此文的意識形態背景是“文革”,那么宋薇的選擇無疑會被象征系統獎賞為一段“幸?!被橐?,相反,獻身于知識男性羅群的馮晴嵐則一定會被釘在“文革”歷史的恥辱柱上。在《天云山傳奇》的男權視角下,政治意識形態通過獎賞、夸贊為知識男性犧牲的知識女性,通過譴責、懲罰拋棄了知識男性的知識女性,來明確時代的政治風向,確立知識男性的時代主體地位。這樣,政治意識形態就和性別意識形態結合起來,極端暴力地干預了知識女性做出獨立自主的人生選擇的權利。這樣,“敘事完成一個重要的文化任務,即性別整合任務,它已經把女性的進入秩序由一種真實的奴役變為一種唯一的理想乃至幸福,由對女性的剝奪變成賜予,由對女性的排斥變為接納,一句話,把這一秩序的強制性本質藏得天衣無縫”。主流文本中知識女性的生命價值是在為神圣的民族國家建設事業以及與其深刻同一的偉岸的知識男性的獻身中實現的。“承受男性特質的意指行為的鏡面僅僅返還了一個(虛假的)影象,保證了菲勒斯中心的自足性,卻沒能為自己做任何貢獻?!薄短煸粕絺髌妗分械鸟T晴嵐為羅群獻身,《藍藍的木蘭溪》中的趙雙環為肖志軍獻身,她們都結局悲慘,卻是為主流意識形態所褒揚的“偉大”女性,不得不在文本中露出“幸?!钡男δ槨W鳛楸还舱魏托詣e政治雙重壓迫的客體,她們絲毫沒有話語權,無法講述生命中所經歷的痛苦、歡樂與悲傷。主流文本中的知識女性主體經驗呈現出一片空白。
其次,從對知識女性的角色定位來說,主流文本將知識女性固化在傳統女性角色上。男權文化對女性傳統性別角色的定位是為了滿足男性對女性的本質化性別期待,即依據女性身體的再生產功能而將女性束縛在以身體為中心的日常生活中,這又延伸出了女性的性別氣質、勞動分工等。性別角色問題是一個再古老不過的問題。無論是在“五四”的“婦女解放”年代還是在新中國的“男女都一樣”年代,男性文化都沒有放棄過對女性傳統性別角色的固化。新時期知識男性由邊緣走向中心,成為時代主體,知識女性同樣也以時代主體身份自居:“幾乎所有登場于80年代的女作家、藝術家,都分享著男性知識分子、藝術家們頗為悲壯、包含豪情的思考與行為基調。她們幾乎沒有遲疑地分享著男性精英知識分子與現代社會公民的自我想象與自我定位,充滿了巨大的社會使命感與責任感?!碑斨R女性也沉浸在將主體生命投入民族國家偉大的建設事業中來實現人生價值的夢想中時,知識男性則感受到了一種深刻的危機感:誰來照顧“我”的生活呢?如果日常生活的正常運轉無法進行,“我”還如何作為時代主體投入民族國家的建設事業呢?于是婚姻家庭中知識男性和知識女性的性別角色和勞動分工問題,就成為關系到民族國家建設事業的迫切問題。主流文本《黎明潮》通過蘇文戈的思索將這一問題的重要性展示出來:“我正在業余時間思考著愛情、婚姻、家庭、就業和社會分工等問題,而且我認為這是迄今人類尚未解決好的問題,可以說是歷史性的、全球性的,就我們這樣一個社會主義國家來說,亦并非不重大的事情。”通過蘇文戈的觀察,文本展現了幾個雙方就職的知識家庭爭吵不休的不幸生活。他意識到“我要找的是一位主持家政的妻子,也就是一位‘家庭總理’,而不是一位直接向國家領取工資的職工——干部”。而這才能保證知識男性專注于民族國家的建設事業,保證家庭的溫馨和諧。主流文本對知識女性的性別角色期待的呼喊是鮮明而嘹亮的。這毫不遮掩地揭示著,主流意識形態所熱切呼喚的時代主體,僅僅是知識男性:“男女平等,可實際上男性仍然是支撐這個社會的主要力量。如果男人庸俗,沒事業心,沒理想,我們的民族就會平庸,就會失去生存能力?!?《尋找男子漢》)新時期的主流意識形態(政治意識形態和性別意識形態)對知識女性的傳統性別角色期待,與知識女性對自己人生意義和價值的定位存在著深刻的分歧和錯位,這不僅無助于她們的性別主體成長,更為她們的自我認同走向危局埋下了禍根。
女性文化傳統的匱乏、主流意識形態(政治意識形態和性別意識形態)對知識女性“幸福生活”的誤導,使得相當一部分知識女性陷入了男性中心主義所編造的幸福家庭騙局?!栋。糖嗟拈蠙臁分械募选案试敢宰约旱睦硐?、青春甚至生命鋪作他的底色。當不了瑪利亞·居里也要當燕妮·馬克思”?!睹詠y的星空》的惠文“為他獻出的,豈止是十年!健壯的身體,優裕的生活,還有當一個文學家的少女的夢”?!督馉N燦的落葉》中的莫愁為丈夫犧牲自己的夢想,因為她認為“丈夫擁有的,也是屬于她的,他們的一切都是共有的”?!睹撕退呐畠骸分械墓h為了前夫失去畢業機會:“我失去一點沒關系,重要的是你?!倍坏┧齻円勒漳袡嘁庾R形態而放棄自我追求,投入傳統女性角色,馬上就體驗到了殘酷的后果。這些進入騙局的知識女性,要不就是在操勞一生后孤獨死去,重復傳統女性的命運;要不就是因為成為家庭主婦而在精神上無法與丈夫比肩,很快就連同那被犧牲了的前程和青春一起被決然拋棄,更遑論主體價值的實現。這充分說明了新時期主流文本對為知識男性犧牲奉獻的知識女性的贊美之辭,正是別有意圖的性別政治話語。這些受到主流文本意識形態蠱惑的女性文本中的知識女性并非性別主體,只能說是意識到男權意識形態詭計的半主體,她們成了試驗新時期主流意識形態的犧牲品。這些女性文本是新時期最初的知識女性生命經驗書寫。她們用自己的生命經驗發現了主流意識形態為知識女性編寫的美麗騙局,警醒著后來的知識女性:為知識男性而犧牲奉獻與知識女性的主體價值實現之路恰恰是南轅北轍。
接下來便有了更為鮮明地揭露知識家庭男權意識形態的女性文本:陸星兒在《在他遠行之前》中塑造了一位一切都順從丈夫的意愿生活的“幸?!迸耍龑€人追求的堅守被以溫柔的愛情為外表的男權所沖垮,生活完全在丈夫的掌控之中。個人主體缺席的女性生活空洞、蒼白、無力。她最終鼓足勇氣撕破這個“玩偶之家”表面的溫情,決定去追求自己喜愛的表演藝術。走出了丈夫的家,并不意味著娜拉獲得了獨立、解放以及自我價值的實現,她們往往在社會生活中承擔著“不能承受之重”。
新時期主流意識形態(包括政治意識形態和性別意識形態)對知識女性的傳統性別角色期待,與知識女性對自己人生意義和價值的定位存在著深刻的分歧和錯位。女性文化傳統的匱乏,使得新時期知識女性無從汲取建構性別主體性的文化資源。不少知識女性選擇在男權制社會對女性的傳統性別角色期待和自我價值追求的錯位中尋求妥協和折中的辦法,那就是一方面頑強地學習、工作,實現自身的社會價值,以期得到社會和時代的認可;另一方面承擔起傳統性別角色為她們安排的勞動分工(圍繞身體再生產的勞動)。當然,她們所期望獲得的認可是兩方面的,一方面是對其知識分子社會身份的認可,一方面是對其賢妻良母性別身份的認可。這就使得她們的自我認同分裂為兩個層面,一個是社會認同層面,一個是性別認同層面。這兩個層面在同時期的知識男性身上是同一的,而在知識女性那里,它們是激烈沖突的、以極為不和諧的狀態糾纏在一起的。
對于知識女性來說,獲得社會認同對她們來說異常重要。經歷了十年動亂的知識女性異常珍惜來之不易的尊重知識的年代,她們努力學習、工作,試圖通過自己的努力拼搏實現自我的社會價值?!额櫜坏脨勖赖墓媚铩贰ⅰ蛾P于候補中年知識分子的報告》、《寫給未誕生的孩子》、《路遙遙》、《保姆》、《人到中年》、《啊,青鳥》等,都描寫了十年動亂結束之后終于獲得學習機會的知識女性,在最艱苦的條件下如饑似渴地為學業、事業爭分奪秒、努力拼搏的場景?!度说街心辍分械难劭漆t生陸文婷工作認真勤奮、業務精湛、醫德高尚,是醫院的骨干;《寫給未誕生的孩子》中懷孕的建筑系女大學生堅持去工地參加施工,不分日夜寫論文,以優異的成績中選了畢業論文選講;《啊,青鳥》中的榕榕熬夜搞翻譯,成果卓著……她們確實勤奮而優秀,實現了主體的社會價值,獲得了社會認同。然而這并不是一個無限的認同,而是受制于傳統女性角色,進而以身體健康為代價的有限的認同。
新時期的知識女性在忙碌事業時不放棄男權文化為女性角色安排的繁重勞動:生育哺乳、照料家人、維持生計。一方面承擔起事業的壓力、參與殘酷的社會競爭;一方面要照料家人、擔負家務勞動,她們不得不壓榨、犧牲自己的健康?!度说街心辍分械年懳逆迷诜敝氐募覄談趧雍凸ぷ鲏毫ο伦罱K病倒,《啊,青鳥》中的榕榕一邊照料寶寶一邊為學業拼搏而身體虧損,《寫給未誕生的孩子》中的懷孕女大學生毫不顧及孕期身體的健康。在知識男性方面,無論是《天云山傳奇》中“困苦只是磨煉了他,卻并沒有能夠損傷得了他,相反,他好像比以前更健壯更高大了”的羅群,還是《男人的一半是女人》中性能力失而復得的、“髖肌是有力的”、“血液里摻進了原始的野性”的章永麟,或是《北方的河》中那個“半裸著的寬肩膀男人正張開雙臂朝著莽莽的巨川奔去”的“研究生”,都描繪了知識男性生氣蓬勃、強健偉岸的身體圖式,展現著社會認同與性別認同、個體與民族國家主體和諧統一的完滿場景。無論是象征系統還是日常生活中所呈現的強壯健康的知識男性身體或虛弱疲憊的知識女性身體,都是性別權力機制運作的結果。知識男性日常生活的運轉依賴于承擔著傳統女性角色的知識女性,這正是一種深刻而持久的性別政治:他們通過壓榨知識女性的身體成本而擁有強健的體魄,成為高大自信的時代主體,超越了身體的局限而獲得了社會認同的無限性;知識女性則額外承擔起本該由知識男性承擔的那部分身體磨損,而被束縛在身體的有限性中。身體的物質性后果全部由知識女性承擔,這“不能承受之重”使得她們的社會認同也具有了有限性。一旦身體難以承擔雙重負荷,她們的社會認同就會被迫終止。
新時期知識女性受制于身體的勞損而使社會認同走向困境本質上源于她們不清醒的性別意識。她們一方面對男權制妥協、承擔傳統女性角色,甚至宣揚傳統婦德(如航鷹《東方女性》),一方面為學業事業拼搏努力,期望在社會中實現主體價值。然而將這二者兼而得之無疑是天真的幻想。附生在男權制之內并不是知識女性主體成長的正途,而這也正是她們“生病”的文化原因。
新時期女性文本還塑造了一部分選擇拒絕男權文化傳統為其安排的傳統女性角色和女性氣質的知識女性。此部分關注這些知識女性的身體狀況及性別意識狀況。
張辛欣《我在哪兒錯過了你》中的主人公是位失卻柔弱、被動的女性氣質,具有剛強、進取的男性氣質的知識女性,張潔《方舟》中拋棄婚姻、離開男人的曹荊華、柳泉和梁倩是“雄化”的知識女性。女性文化傳統的匱乏使得僭越了男權制的新時期知識女性缺少表述其性別氣質的文化資源,她們將拒絕傳統女性氣質的知識女性所表現出的性別氣質想象和定位為“男性氣質”。男性氣質的中心議題是權力,然而僅僅是男人而不是具有男性氣質(不考慮性別)的人從男權制中受益。也就是說,只有當男性氣質與男性身體建立起聯系,才具有權力意義。而當男性氣質與女性身體建立聯系時,她們則被以男權意識形態為主導的主流社會所拋棄,從而面臨著自我認同的深度危機。對于僭越了男權制而擁有所謂男性氣質的知識女性來說,她們的自我認同感突出地體現在性別認同層面。
“一個人不能基于她(他)自身而是自我,只有在與某些對話者的關系中,我才是自我?!睂τ谛詣e主體(自我)來說,兩性關系無疑是一種深刻而必然的對話關系;而對于僭越了男權制的知識女性來說,沉重的男權文化傳統無疑是一個具有壓迫性的強勢對話者。張辛欣《我在哪兒錯過了你》中的知識女性在愛情關系中,難以應對知識男性以主體自居而對女性持有的雙重期待:做“溫文爾雅、慢聲細語”的傳統女性難以在精神上與他比肩,而如果“自信要強”卻又有了太多的男性氣質,同樣難以博得他的青睞?!凹纫擞X醒又要女人沉睡的話語,為男性造就了完滿的意識形態神話,而給女性帶來的卻只能是自我分裂——如果她還堅持這份自我的話?!痹谀袡嘀埔阅行詾橹黧w和中心的愛情關系中,男權意識形態的壓迫不僅使知識女性無法獲得平等的對話權、無從獲得獨立自主的性別主體身份和自由的主體成長空間,還使她們的自我走向分裂。有鑒于此,張潔《方舟》中的三位知識女性毅然走出婚姻,離開男人,然而這并沒有引領她們走出自我認同的困境。拋棄了男權世界的三位“雄化”了的知識女性,實際上也被整個世界所拋棄。風雨飄搖的“方舟”是她們的藏身之所,“方舟”作為一個空間意象,象征著僭越了男權制的知識女性自身發展空間的逼仄與狹窄。只要男權制的洪水不息,“方舟”就永無登岸之時。三位知識女性與外界互相充滿敵意,失卻了對話的橄欖枝,她們飽受挫敗,不僅無法確立一個自信而穩定的性別自我,反而對自我的性別氣質充滿了懷疑,以至于她們會感慨“多么愿意做一個女人”。一方面性別意識已然覺醒的她們不可能回到蒙昧混沌的客體時代,一方面因缺乏內在外在力量的認同和支持而不足以成就強大的自我,新時期僭越了男權制的知識女性又上演了一出“夢醒了卻無路可走”的悲劇,她們只有感覺到“你將格外不幸,因為你是女人”。
實際上,僭越了男權制的知識女性自我認同的困境,本質上是由她們對自身性別氣質想象與定位的思維局限造成的。所謂男性氣質和女性氣質是男性中心主義的性別意識形態,“人們使用這種意識形態可以幫助自己想象那種實際上并不存在的男女之間基于性別的差異的存在”。男性氣質意識形態“總給男性以系統的特權,他們特別享有比女人更大的權力、更多的資源和更高的社會,并通過宣稱男人憑借其性別而自然優于女人來維護其合法性”。知識女性試圖通過拋棄“女性氣質”擁有“男性氣質”而分享男性的社會權力與資源,來使自我實現與男性一樣的社會價值,這本質上并非是對男性中心主義意識形態的超越,反而是對其深深的認同。
僭越了男權制的知識女性將自身獨特的性別氣質定位為男性氣質,無疑是一種錯置?!拔覀兛梢园讯街兴茉斓呐蕴刭|理解成鏡像女性特質,把從二元式中被抹殺掉、排除出去的女性特質理解成剩余的女性特質。然而,這樣的命名不能用,因為在后面一種模式中,女性特質嚴格說來,根本無法被命名,而且實際上,它也根本不是一種模式?!迸晕幕瘋鹘y的匱乏使得新時期知識女性無以尋找表達這種獨特的剩余女性特質的話語資源。這充分體現在《方舟》對三位知識女性面色暗黃、枯如槁木,如女巫一樣有著“麻桿一樣的身體、干癟的胸、蠟黃的臉”的身體想象中。知識女性對男權制的僭越來自性別意識的初步覺醒和“剩余女性特質”的自然生發。面對新的自我在男權制中無法獲得認可的尷尬境遇,她們無法從女性文化傳統中汲取營養來填充豐富多維的性別自我以與男權世界對抗,更無以獲得建構自信飽滿的自我形象的想象力與激情。病態的身體形象,正是缺乏必要性別文化力量支持的虛弱無力的內在自我的寫照。內在的匱乏導致她們不僅受制于男權世界的目光,還不得不依靠男權文化傳統來補充、定位和想象自我,這樣,文本中的女性話語就和男權話語互相膠著而存在。客觀來說,《方舟》將剩余女性特質形象化為病態的女性身體,是對將女性作為美麗性感的性對象客體描寫的突破,卻同時抹殺了這些知識女性身體的性別特征,將僭越男權制的知識女性丑化、妖魔化:這恰恰暗合了男權意識形態對僭越男權制性別秩序的女性的他者化想象和塑造。以男性為中心對女性作他者化書寫的男權話語在此并沒有被懷疑,反而被深深地認同?!耙蝗缰袊鴭D女的命運如此緊密地與中國的歷史命運與中國社會的變遷膠著在一起,新時期的女性話語亦相當繁復地與主流(男性)話語呈現出彼此合謀又深刻沖突的格局?!毙聲r期知識女性文本中的女性話語在與男權話語的深刻沖突與合謀的困境中,使剩余的女性特質之形象的多種可能性喪失了打開的契機。
無論是對男權制的妥協、在努力拼搏實現自身社會價值的同時主動承擔起知識兩性的身體磨損,還是僭越了男權制卻賦予自身病態身體形象,知識女性的身體問題都體現為一種性別文化象征意象,反映出新時期知識女性在自我追求與社會期待的對立中其自我認同極為焦慮,無法獲得穩定的社會歸屬感和性別歸屬感的文化癥候。主流意識形態和男權文化傳統固然是造成知識女性認同危機的外在原因,然而其根源卻在于知識女性內在的匱乏——女性文化傳統的缺失不能為知識女性提供建構自信飽滿而有力的主體形象的文化資源,以至于她們在面對危機時或主動選擇對男權制的妥協,或無意中與男權話語合謀。新時期的知識女性無法超越男權文化而找到自我。由此可見,性別話語的困境,是女性身體病癥的根本原因。
然而“女性的出現、女性的自我命名所顯露的唯一真實,不是她獲得與男人一樣的平等,而是在她主體成長中的一個結構性缺損、一個女性自身的反神秘化過程,一個使女性的隱秘經驗,包括歷史經驗、心理和生理經驗,從一片話語的涂蓋之下,從一片話語真空中發掘和昭示于世的過程”。從這個層面來說,新時期女性文本又具有開創性的意義。男權文化傳統的極度發達與女性文化傳統的空白,顯示了人類性別文化的結構性缺損。新時期女性文本開啟了女性生命經驗言說,展示了女性的性別文化境遇,萌生了當代文化中最初的女性話語(即使那是充滿了不徹底性和矛盾性的女性話語)。這不僅使得女性文化傳統的“空白不再是純潔無瑕的被動的符號,而成了神秘而富有潛能的抵抗行為”,還開始了修正人類性別文化結構病癥的偉大工程。
[本文系鐵道警察學院2015年中央高?;究蒲袠I務經費項目“新時期以來文學文本中的性別文化”( 2015TJJBKY023)的部分成果]
注釋:
①朱虹:《中國當代小說中的病婦形象》,李小江、朱虹、董秀玉主編:《性別與中國》,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4年版,第273頁。
②一般女性文本被理解為有女性意識的文本,主流文本則是與男權文化象征系統合一的文本。是否主流文本或女性文本,最重要的區分標準是其中的性別意識,而并非作者的性別。但是本文為了考察新時期知識女性的性別意識狀況,把女性文本的范圍預設為女作家所寫的文本。在這些文本中,女性作家主體和文本中的女性主體是合一的,女性作家主體作為知識女性,其性別意識通過文本中的知識女性主體的身體形象、性別境遇、認同狀況體現出來。比如航鷹《東方女性》并沒有體現出女性意識,按照有無性別意識的標準來區分,這篇小說算是主流文本。但是它作為新時期知識女性寫作的文本,反映出了當時知識女性性別意識的局限,有助于體現新時期知識女性性別意識的整體水平和發展狀況,因此在本文的研究視域內它算是女性文本。
③李小江:《女性審美意識探微》,河南人民出版社1989年版,第55頁。
④劉禾:《跨語際實踐——文學/民族文化與被譯介的現代性》,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2年版,第285~301頁。
⑤朱迪絲·巴特勒:《身體至關重要》,汪民安、陳永國主編:《后身體:文化、權力和生命政治學》,吉林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第201頁。
⑥孟悅、戴錦華:《浮出歷史地表》,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第22頁。
⑦朱迪絲·巴特勒:《身體至關重要》,汪民安、陳永國主編:《后身體:文化、權力和生命政治學》,吉林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第204頁。
⑧戴錦華:《新時期文化資源與女性書寫》,葉舒憲主編:《性別詩學》,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1999年版,第38頁。
⑨康奈爾:《男性氣質》,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3年版,第287頁。
⑩約翰·麥克斯因:《男性的終結》,江蘇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23頁。
?查爾斯·泰勒:《自我的根源:現代認同的形成》,譯林出版社2011年版,第50頁。
?孟悅、戴錦華:《浮出歷史地表》,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第41頁。
?約翰·麥克斯因:《男性的終結》,江蘇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2頁。
?約翰·麥克斯因:《男性的終結》,江蘇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10頁。
?在這里,女性作家主體和文本中的知識女性主體無疑有著同樣的精神立場。文本中僭越了男權制的知識女性形象可謂女性作家主體對此情此境下自我形象的想象。
?朱迪絲·巴特勒:《身體至關重要》,汪民安、陳永國主編:《后身體:文化、權力和生命政治學》,吉林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第203~204頁。
?戴錦華:《新時期文化資源與女性書寫》,葉舒憲主編:《性別詩學》,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1999年版,第24頁。
?孟悅、戴錦華:《浮出歷史地表》,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第33頁。
?孟悅、戴錦華:《浮出歷史地表》,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第33頁。
?蘇珊·格巴:《“空白之頁”與女性創造力問題》,張京媛主編:《當代女性主義文學批評》,北京大學出版社1992年版,第177頁。
[作者單位:鐵道警察學院;作者亦系廈門大學人文學院中國現當代文學專業博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