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彭娟英
宋代太原府城考
□彭娟英
宋初晉陽城被毀后,沒過多久,就在今太原城西羊市一帶興建了太原新城,人們稱這座城為太原府城。歷史上,太原府城大規模營建主要集中在宋、明兩代。現城區內,明城遺跡較為豐富,而宋城遺存較為稀少。本文結合史書記載以及前輩學者的研究成果,著重考證了與宋代太原城相關的一些問題。
太原府城晉陽城城市選址羅城子城城市規劃
北宋太平興國四年(979年),宋太宗趙光義平毀晉陽城,詔廢太原府,徙州治于榆次。太原城建歷史由此出現了短暫的休止期。太平興國七年(982年),北宋政府出于戰略需要,在太原地域之三交塞(唐明鎮)重建新城,并把州治從榆次回遷于此。新建城池位于汾河東岸、晉陽城東北約25公里處,現今太原市區西羊市關帝廟一帶。宋建太原城延續了晉陽城文脈,為了與晉陽城有所區分,人們習慣上稱這座建于宋初的太原城為太原府城。
太原府城的營建主要集中在宋、明兩代。宋城規模較小,為城市初建時期,明城由宋城擴建而成,城圈范圍明顯加大。關于太原宋代府城面貌,由于歷史距離當代較為久遠,所存史料零星分散,街巷遺跡混淆模糊,考古工作尚未開展等原因,致使我們對這一初創時期的城池知之甚少。因之,本文在前人研究和現有資料基礎上,經過分析整理,力求從宋太原府城選址、建設、街巷布局等方面加以論述,希望能對這座城池的輪廓有所了解。
“太平興國四年,平劉繼元,降為緊州,毀其城,移治于榆次縣。又廢太原縣,……七年,移治唐明監。”[1]宋太平興國四年(979年)五月癸未,北漢主劉繼元在宋“舉天下之力”的數次攻擊下降宋,晉陽城隨即被火焚水淹,城池完全被毀。宋毀晉陽城,使北漢政權垮臺雖然在政治上取得了一定成功,但是卻嚴重削弱了太原軍事防御能力,從而加劇了雁門重鎮的防務,在這樣的嚴峻形勢逼迫下,宋太宗不得不考慮營建太原新城。“太宗平太原,慮其恃險,徙州治焉。然猶為重鎮,屯精兵以控邊部云。”[2]宋滅北漢后仍視太原為屯兵重鎮。
宋代文學家陸游在他的《老學庵筆記》中有一段記述太原城的話:“大宋太平興國四年,平太原,降為并州。廢舊城,徙州于榆次。今太原則又非榆次,乃三交城也。城在舊城東北三十里,亦形勝之地,本名故軍,又嘗為唐明鎮,有晉文公廟,甚盛。平太原后三年,帥潘美奏乞以為并州,從之。于是徙晉文公廟,以廟之故址為州治。又徙陽曲縣于三交,而榆次復為縣。然則今之太原府乃三交城,而太原縣不過唐都城之一隅耳。其遺文舊績,一切不可得而見矣。”可知,太原新城基址為三交城或唐明鎮,所謂“亦形勝之地”一語道破此城地理形勢、戰略地位與晉陽城同等重要。軍事地理不僅是春秋晉陽城,也是太原府城選址必須重視的因素。現實的地理條件是:由晉陽城址往南,太行、呂梁兩山山口漸寬,土地漸闊,山體屏障優勢漸弱;而由晉陽城址往北,兩山谷口漸狹,山體向北延伸相挽接形成箕狀地勢,再加上汾河水由北面山谷涌出,山形水勢使其軍事防衛優勢凸顯。所以,城址北遷,其防御能力明顯優于晉陽城,更強于晉陽城以南地區。唐明鎮為古軍鎮,濱立汾河東岸,太行、呂梁、勾注三山屏蔽,占據現太原市杏花嶺區和迎澤區的部分地區,以西羊市街和府西街為中心區域。唐明鎮作為晉陽城的北部防御重鎮,早在漢代就具備一定規模,歷年的考古發掘成果或許可以證明這一點,“晉陽城以北35—40公里處的尖草坪區埋藏的漢代墓葬非常多,通過對太鋼漢墓群和尖草坪區移民新村漢墓的發掘,發現這一區域的漢墓排列相當密集,有的墓葬之間僅相隔3—5米。”[3]尖草坪、太鋼地區出土漢代墓葬數量多,葬制相對粗劣簡單,人們將這些墓葬的主人與戍邊戰士聯系起來是有一定道理的。城內有晉文公廟,宋平晉陽城三年后,州署治所遂設在晉文公廟中。陸老先生的這段記載語句平實,卻印證了太原新舊城的歷史變遷。晉文公廟在這一過程中由祠廟改為州署治所,作為地方最高統治機構,其地位歷千余年未曾撼動。太平興國七年(982年),“復遷并州于三交寨,即以潘美為并州都部署”[4]。潘美則是這座衙署的第一位行政長官,他在宋太祖、宋太宗征伐北漢的戰爭中發揮了重要作用,宋平北漢后,朝廷嘉勉其功業至偉,特“命兼三交都部署,留屯以捍北邊”。潘美帥府設在太原,駐守宋北邊防線,顯示出太原城重要的戰略地位。
唐明鎮戰略地位固然重要,但太原城落址于此卻難逃一患。太原“城址移至汾河東岸,……位于河之凹岸且于山谷峽口,河流主流線對河岸的侵蝕、汛期的山洪等勢必對城市生存發展造成威脅”[5]。這是唐明鎮處于汾河凹岸的不利因素,也是此后太原府城多受洪水泛濫的一大隱患。

太原后小河和古圓通寺遺跡(民國時期)
擔任太原新城建設的監造官是副三交都部署符昭愿。符昭愿(945-1033年),陳州宛丘(今河南淮陽)人,其父符彥卿為開國元勛,太宗征伐北漢時符昭愿任御營四面巡檢使,平滅北漢后,留任太原負責“并州軍州事”,不久符昭愿“知并、澶二州。不逾月,復移并門(太原)兼副部署”。符昭愿在治理太原期間,新太原城前后延建三年,“城池緝”、“倉稟實”、“府庫完”,人口也有增益,太平興國七年(982年)城建工程告竣,時任都部署的潘美奏請朝廷,并州治所遂由榆次遷回太原新城。
《永樂大典》[6]引《太原志》:“今府城,宋太平興國七年,以所徙榆次地非會要,復徙陽曲縣之唐明村,今府治是也。羅城周一十里二百七十步,宋太平興國七年筑,四門:東曰朝曦,南曰開遠,西曰金肅,北曰懷德。南關城,宋淳化三年筑,東西接府城之兩隅,以處屯兵。東關、北關城,亦淳化中所筑。子城,周五里一百五十七步,宋太平興國七年筑,四門:南門有河東軍額,因唐舊也,鼓角漏刻在焉;余三門相承以子東、子西、子北目之。”宋太原城為內外城布局,外為羅城,內有子城。以唐明鎮原建為基礎,擴建整飭,疏浚城河,夯筑城墻。城池西臨汾河,東以東山為屏障,中澗河由東北流向西南,加以導引形成護城河,現在太原城內的城西水系、文瀛湖、迎澤湖,分別圍在宋府城西、東、南三面,就其方位和地勢應該是當日護城河萎縮潴留而成。關于北面護城河,在現后小河街位置曾有一條東西向的河流,民國時期尚存,河岸筑有磚石壩堰,河上修筑有石橋,水面寬闊,橋堰堅固,岸邊聳立著古圓通寺,這條后小河水極有可能就是宋代的北護城河遺跡,后小河街因此得名。再看城墻,護城河以內就是城墻的位置,我國北方宋代以前的城墻多為版筑土夯作法,如今這些土筑的墻體已被壓在現代柏油馬路之下,蹤跡難尋,但是值得提出的是,在現東緝虎營街、上肖墻、柳巷、棉花巷依然存活著十數株古槐樹,這些古槐間距約50米,樹徑都在1米以上,南北成行、東西成列、長勢旺盛、樹齡相當,古槐南北、東西連線圍合而成的平面結構,大致勾勒出一個北、東、南平面輪廓。在明代城圈完全清楚的前提下,這個四圍形的區域極有可能是宋府城羅城的孑遺。四圍結構上寬下窄,南北長、東西窄,大致范圍東至今柳巷、上肖墻,西至城西水系,南至鐵匠巷以北,北至后小河一帶即東緝虎營、西緝虎營、旱西門街以南。經過實地踏勘,這個長方形區域東西寬約1.3公里,南北長約1.5公里,面積近2平方公里,合圍約計5.6公里。“羅城周一十里二百七十步”,以一步1.632米計,二百七十步約計440米,接近0.44公里的樣子,那么宋府城羅城周長約為5.45公里,與5.6公里的踏勘數據相差不大,可見這個古槐樹合圍的梯形區域大致涵蓋了宋建太原城。城墻開“四門:東曰朝曦,南曰開遠,西曰金肅,北曰懷德。南關城,宋淳化三年筑,東西接府城之兩隅,以處屯兵。東關、北關城,亦淳化中所筑”。現城門和關城遺跡已經無法找到,而所謂關城,現在太原市府東街與建設路的連接處俗稱“大東關”,該地名是明代太原府城東墻遺跡,由此推測,當有源于宋代府城的“小東關”或“東關”地名與其呼應,只是其準確位置難以尋覓了。
府城內部以潘美帥府為核心設置子城,子城“周五里一百五十七步,宋太平興國七年筑,四門:南門有河東軍額,因唐舊也,鼓角漏刻在焉;余三門相承以子東、子西、子北目之”。子城位于府城中部偏東,是唐明鎮建筑最為集中的區域,以潘美帥府(即重耳廟,現督軍府舊址)為核心,向南延伸而形成與羅城相似的縱長方形區域。一個周長2.5公里余的城圈,可以推算出其東西0.5公里左右,南北也就是0.5公里余的樣子。以重耳廟為中心,大致可以估測出子城范圍,北墻如果以督軍府舊址(重耳廟原址)為參照,其位置大致在今東緝虎營一帶,南墻可至今鼓樓街一帶,東西界于今解放路和柳巷之間,也就是一個比0.5公里城稍大一些的城圈子。據以上文獻記載,子城四面各開一門,南門為正門,“因唐舊也”表明其位置在原來唐明鎮南門基址上,有“河東軍”城額,其它三門按所處方位分別命“子東、子西、子北”之名。子城中分布有官署、倉庫和監獄,是宋代府城的行政中心。符昭愿墓志所提到的“倉稟實”和“府庫完”兩項工程主要是對子城的營建,至于“城池緝”則是對羅城的修建。子城外圍屬于宋府城在唐明鎮基礎上的外擴區域,應該是街巷縱橫、坊市林立。談到府城里坊,文獻中有頗多里坊名稱記載,如有朝真坊、法相坊、立信坊、襲慶坊、懋遷坊、樂民坊、皇華坊、慈云坊、迎福坊、壽寧坊、聚貨坊、澄清坊等,明代“于城東北筑晉王宮城。在府城東北隅澄清坊中”[7]。這條文獻言明晉王府建在宋代澄清坊基址之上,由明晉王府遺跡可以大致確定澄清坊的位置。有宋一代,南來北往的各地區各民族人民匯聚到府城中,或經商,或定居,現存公益性的大型宗教建筑除上文提到的重耳廟外,主要還有普光寺、大鐘寺、開化寺、清真古寺、純陽宮、關王廟、圓通寺等。這些寺廟遍布府城,見證了宋金時期太原人的宗教信仰。
宋太原城歷金、元、明、清各代延續使用已逾千年,現存的大量古街巷時代不一,如何甄別這些古街巷的時代確實是比較棘手的工作。一直以來,對于遺留在中心市區的米市街、羊市街、牛市街、靴巷等街巷備感疑惑,因為從地理位置分析這些街巷大多處于宋城的子城和明城的中心區內,乍看大有魚龍混雜、不合常規之感。但如果從歷史和商品經濟發展的角度考察,就能使這一特殊現象得到合理解釋。宋代由于生產力和科學技術的發展,金融貿易和商品生產水平得到長足進步,“宋代商業不再是為少數人服務,而變成供應廣大人民的大規模商業。這在性質上是一種革命性變化”[8]。這種革命性變化必然引發各種層面的變革,出土的墓葬資料中已經發現了這一時期的用于匯通資金的鉸子和反映作坊業盛況的壁畫,經濟的發展促進城市商業達到前所未有的水平,引發了城市商業區和城市格局劃時代的變革,表現在商業區的設置上突破了傳統的“前朝后市”和“東市、西市”定制,以縱橫交錯的長廊式商業街巷取代坊市,商業街道已然作為控帶全城的經絡,以主角身份滲進到城市的各種功能區中,使城市的風格氣韻發生了根本性轉變。
“自中唐以來,隨著商品經濟的不斷發展,突破舊集中市制的約束,擴大城市市場領域的呼聲亦日高。進入晚唐,城市經濟繁盛之大都會,便出現了商肆櫛比的繁華商業街市。”唐詩人張祜《縱游淮南》描寫揚州城“十里長街市井連”,生動傳達出揚州城十里長街的商業面貌。“揚州是晚唐海上貿易的終點,而此時泉州已發展成為海上貿易之中轉站,‘蕃客’往來貿易頻繁,其外貿地位幾與廣州、揚州相伯仲。……進入五代,泉州對外貿易更有新發展,城市經濟日益繁榮,此時出現與揚州相似之街市當是完全可能的。”“市制改革勢必帶動坊制變革,五代時泉州即出現街市,表明舊的市坊區分規劃體制已經解體,舊的封閉型集中市制與坊制均已成為歷史陳跡。市肆深入坊巷,與中心商業區之街市相結合,構成城市商業網。這便是當時泉州商業區規劃演變的概況。換句話說,此時泉州商業區規劃,已采取以三條街市所構成中心商業區為主干,結合散布各坊巷商肆而組成為商業網,代替了舊的集中市制。舊坊制也因市制改革,演變而為按街巷分地段組織聚居之坊巷制了。發展至宋,這種商業網漸臻完善,分布布局亦更趨合理。”以上大段引用賀業鉅先生《中國古代城市規劃史》研究成果,意在強調說明,晚唐五代,商業流通和商業空間需求量的擴大,是城市格局由傳統里坊制向坊巷制過渡的根本原因和主要動力,揚州、泉州等商業發達城市表現猶為突出。這種規劃轉型和規劃新理念對宋初建設的太原府城必然產生深刻影響。
還是要討論太原的區位優勢,太原城以太行、呂梁兩大山系為天然屏障,自春秋晚期建城之后即以其顯要的軍政、商貿地位,成為汾河流域不可或缺的大型城邑。它溝通南北,連接東西,圍列在太原城周邊的山川河流經過千百年發展,形成龐大的交通網絡,太原正是這些眾多道路的重要節點,它與北魏平城、北朝鄴城、隋唐長安、洛陽等文化發達、經濟富庶的都邑聯系緊密,軍政、商業貿易地位舉足輕重。宋代高速發展的商業經濟和科學技術,使整個社會處于重大變革期,傳統的產業模式和思想觀念逐漸被打破,城市規劃由里坊制轉向坊巷制已經是時代要求、發展方向。太原府城建設處于這一特定城市規劃轉型期,雖然等級低、規模小,卻是由唐代里坊制向宋代開放式坊巷制過渡的實踐。
宋太原城由子城、羅城組成,子城偏東,子城內主要為衙署區,羅城主要為里坊和街市。子城布設南北向麻市、活牛市商業主干街道,南北向主干商業街向南延伸,東側南北向有帽兒巷、柴市巷,東西向有“丁”字街靴巷、饅頭巷等小商業街,這條主干道商業街出子城,進入羅城,則有幾條東西向商業街橫亙于羅城南區,如羊市街、棉花巷和鐵匠巷等,這些以商品名稱命名的街巷一直保留至今,且地理位置未有大的變動,由此大致可以看出宋代太原府城街市的空間格局。城區內被大小商業街巷條塊分割,除衙署府庫區和商業建筑用地以外,則是安置市民居住的坊區了。宋太原府城城建布局打破了自兩漢至唐代傳承已久的對稱原則,表現出強烈的時代感和地域特色。
一直以來,學術界對于太原“丁”字街的淵源頗具爭議,現在想來,所謂“丁”字街也就是商業長街巷的附屬產物,由于商業需要,強調延伸了主干街道,弱化了與之相連接的旁側街巷,旁側街巷在形式上作為主干道的附庸,功能上為主干道服務,它們彼此之間似乎失去了直接連通的必要,“丁”字街實際上反映了主干商業街與旁側開出街巷的統領和附屬關系。《明末太原平面示意圖》和《清太原城平面示意圖》[9]都可以清楚看到南北向麻市、活牛市主干街之東側開出若干東西向“丁”字街的街巷布局。當然,在這兩幅圖上,“十”字街遠多于“丁”字街,其實這兩種街巷在其他城市也是普遍共存的,如南宋臨安城等,也就是說“丁”字街并不是太原城獨有的特殊現象。我們不能因為詩人“官街十字改丁字,釘破并州渠亦亡”的詩句就形成定式思維,失去理性判斷能力,從而踏上詩人浪漫主義的歸途如墜云霧[10]。我們都熟悉的《清明上河圖》所描繪的就是宋代綿長婉轉的街市百工,在這幅圖中不乏“丁”字街巷,商業店鋪和百姓買賣聲充斥著整個畫面,一派熙熙攘攘的繁榮商業景象。
毫無疑問,宋代太原府城為金、元、明、清太原府城和當代太原城的建設發展奠定了堅實基礎。
[1]《宋史》第07冊,志第三十九,地理二。
[2]《宋史》第07冊,卷八十六。
[3]彭娟英《太原地區出土古墓葬的文化特征淺探》,《建設特色文化名城——理論探討與實證研究》,北岳文藝出版社。
[4]《續資治通鑒長編》卷23。
[5]張慧芝、朱士光《宋代太原城址的遷移及其地理意義》,《中國古都研究》二十輯,山西人民出版社。
[6][7]太原市地方志編纂委員會整理《太原府志集全》之《永樂太原府志卷之三·永樂大典卷五二○一》太原府三,城池,山西人民出版社。
[8]傅筑夫《中國封建社會經濟史》,人民出版社。
[9]此二圖采自喬含玉主編《太原城市規劃建設史話》,山西科學技術出版社。
[10]元好問《過晉陽故城書事》中的一句:“官街十字改丁字,釘破并州渠亦亡。”
(作者工作單位:太原市文物考古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