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麗霞
(大連理工大學,大連 116024;北京外國語大學, 北京 100089)
漢語保證類構式的演化:從以言行事到認識情態*
程麗霞
(大連理工大學,大連 116024;北京外國語大學, 北京 100089)
現代漢語中的保證類構式在以言行事(做擔保)的基礎上衍生出表達發話者對所述內容肯定程度的認識情態功能,其語義和句法也相應地有別于原來的施為構式。本文從歷時角度描寫和分析漢語保證類構式在語用功能、語義屬性及句法結構層面的演變,從中挖掘此類構式的演變路徑和演變機制,以解釋其共時特點。此類構式的語義變化為多義現象提供一個從語用化到語義化的歷時分析模式,其認識情態的產生是心理層面的組塊和語言層面的構式化共同作用的結果。構式變化和構式化之分更好地解釋保證類構式細微、分步式、分層面的演變,構式化理論有望解決有關語言演變的其他爭議性問題。
認識情態;構式;多義現象;構式化;構式變化
Austin以I name和I bet等語例說明自然語言中有一種施為句(performatives),發話者在發話的同時可以實施某種行為,如①a/b(Austin 1962: 5-7)。Searle(1979)將施為動詞分類,如承諾類(commissives)有promise、guarantee等,這類動詞通常表達發話者對所述事件的允諾或擔保行為,如①c. 施為句需具備言語行為發生的適宜條件(felicity conditions),如①a的發話者需要有一定的社會地位和權力,①b的打賭人經常提出賭注的數目,①c的擔保人需有保證或擔保的資格。
① a. I name this ship the Queen Elizabeth.
b. I bet you sixpence it will rain tomorrow.
c. 我保證,用一個青年團員的資格保證,以后不再犯這樣的錯誤!(《無名高地有了名》)
①c中發話者以“青年團員”的資格做出保證“以后不再犯這樣的錯誤”,發話過程就是完成“保證”這一言語行為的過程。漢語保證類施為動詞除“保證”外,還有“擔?!薄ⅰ氨省焙汀氨9堋钡?,我們將含有保證類施為動詞的結構如“我保證”等稱為保證類構式①。日常會話中,這些典型的以言行事構式并不都單純地實施“做擔?!边@種言語行為,還可以表達發話者對發話內容的肯定程度,即“認識情態(epistemic modality)” (Palmer 2001: 24),如②a的發話者劉東北對受話者娟子(他的妻子)表達的意思是“那天的事兒是個誤會,老宋肯定沒事兒(即老宋肯定沒有婚外戀)”。這里的“我保證”是對“老宋沒事”這一命題做出肯定的主觀判斷而不是劉東北對娟子忠誠的保證,語義上等同于“肯定”、“一定”。
② a. 我說過了,那是個誤會,我保證老宋沒事。(《中國式離婚》)
b. 干事業您找別人,起哄交給我,保證還給您哄好。(《一點正經沒有》)
c. 你娶了那一位小姐,保不住只替趙辛楣養個外室了。(《圍城》)
為何這類構式在不同語境中具有不同語用功能,它們在語義和句法方面有怎樣的變化,其變化過程與整個語法體系有何關系?另外,現代漢語中還有獨立使用的“保證”和“管保”等雙音詞,也表達一種必然性,如②b. 既然都表必然,那么有“我”與無“我”構式之間有何關系?保證類動詞的否定式“保不住”和“保不齊”等也表示發話者對命題的肯定程度(相對來說肯定程度不強),如②c中“保不住”相當于“有可能”、“沒準兒”,即“你娶了那一位小姐,有可能/沒準兒替趙辛楣養個外室了”。這些否定構式的認識情態功能又是緣何而來?因此,本文嘗試從語言歷時演變的角度分析上述保證類構式。國外對認識情態構式的歷時研究多以I think和I promise為例,如Wischer(2000)提出I think的中古英語變體methinks是語法化和詞匯化的結果,Brinton和Traugott(2005)認為現代英語中的I think已語法化為話語標記。漢語保證類構式的變化屬于哪一類變化呢?李金滿和王同順(2008: 53)指出詞匯化是一個復合的分析性語法單位演變成為一個整體性詞匯單位的過程。董秀芳(2009: 399)認為詞匯化涵蓋習語化,很多詞匯化的初級階段就是習語化。劉紅妮(2010)提出基于印歐語系的區分標準是否適用于缺乏形態的漢語。以上問題是本文探討的主要內容。除已標明出處的例句外,其余語料均采自北京大學中國語言學研究中心(CCL)的漢語語料庫。
保證類構式在現代漢語中除原型“(我)保證”外,據《現代漢語詞典》(第六版),含有“保”字的其他同義結構還有“(我)擔?!薄ⅰ?我)保你/包你”、“(我)保管/管保/包管”和“(我)保準/準保/保險/確?!薄8鶕@些構式在字形、語義上的相似度,分成以下4組探討。
“(我)保證/擔保” 除表示“對即將發生或者不會發生的事件做出個人擔?!敝?,此類構式還蘊涵發話者對所述命題的肯定態度如②a和②b,在這種語境下它們的句法位置靈活,不受嚴格的時態限制。
“(我)保管/管保/包管”類構式以言行事的施為功能不明顯,多數情況下表達發話者對發話內容的自信,如③a/b.
③ a. 叫他們開開洋葷,買賣保管興隆。(《赤橙黃綠青藍紫》)
b. 我管保你一輩子也沒有過這么多錢。(《龍須溝》)
“(我)保你/包你” “?!焙汀鞍笨苫Q,有時同一作者(如姚雪垠)在同一作品中兼用二者如④a/b,表示發話者對所言之事持十分肯定的態度。作為“?!钡恼Z音變體,“包”可在音調上強化發話者的肯定程度。
④ a. 賣西瓜的常對買主說:“我保你黑子紅瓤。”(《李自成》)
b. 你一到,我包你不用十天工夫就會有十萬人馬。(《李自成》)
c. 我帶了小寶去,包你有吃有穿!(《殘冬》)
“(我)保準/準保/保險/確?!?“(我)保準/準保/保險”表示肯定程度的意義明顯,如⑤a的“我保準”并不是對“活不成了”這件事做出保證,而是表達“肯定”、“一定”等肯定程度,即“這一下我一定活不成了”。“保險”除我們常用的“保險公司”、“保險受益人”的“保險”外,也有表“擔?!焙汀翱隙ā钡挠梅ǎ纰輇中的“保險”就相當于“一定”,即“這任務一定能完成”?!按_?!敝槐磉_“切實保持”的意思,未發現表達發話者主觀肯定程度的語例,如⑤c中的“確?!弊鳛橹鲃釉~,時態指向將來,與后半句的“保持”語義相近。這可能與“確?!背3霈F的語境相關(“確?!钡恼Z例均出現于新聞語篇、官方文件等正式文體中),關于“確?!睘楹尾幌衿渌?0種構式衍生出認識情態的用法,可另外研究。
⑤ a. 這一下我保準活不成了。(《尼爾斯騎鵝旅行記》)
b. 這任務保險能完成了。(《呂梁英雄傳》)
c. 確保安全生產,保持生態平衡。(1994年報刊精選)
綜合上文分析,保證類構式除以言行事(實施擔保)外,還表達發話者對所述內容的肯定程度即認識情態。在發揮這一語用功能時,無“我”的保證類構式如③a的“保管”和⑤b的“保險”出現在謂語動詞前、主語之后,具有明顯的情態副詞特征。有“我”的保證類構式中,“我保證”和“我保險”句法位置靈活,可出現在句首、句中甚至句尾,且“我”與保證類動詞連接緊密,在信息處理上二者構成一個組塊。其他有“我”的保證類構式句法位置固定,一般只出現在句首,具有更多的母句特征。
從歷時角度看,“保”從字形上的“背負幼兒”到“保育”、“保姆”,再到“保人”,到后來有“擔保”、“保證”之義,其語義變化有明顯的關聯度。
⑥ 瑜請得精兵數萬人,進住夏口,保為將軍破之。(《資治通鑒·漢獻帝建安十三年》)
例⑥中“?!钡倪壿嬛髡Z為“瑜”,即“(瑜)保為將軍破之”。這里的“?!笔菍嵙x動詞還是情態副詞,第一人稱的出現或脫落對“?!钡恼Z義及句法有何影響?
3.1 有“我”與無“我”
李明在探討帶小句賓語的動詞轉化為情態副詞時指出,例⑦中的“保”為情態副詞,表示必然(李明 2008: 234-236)。
⑦ 使奉旨到山,泣而告曰:“和尚此度若也不赴王旨,弟子一門便見灰粉?!睅熢疲骸皩J贡o憂慮……”(唐五代禪籍《祖堂集》,卷八,曹山和尚)(李明 2008:235)
例⑦中,“?!钡倪壿嬛髡Z為發話者“師”,“無憂慮”的邏輯主語是“專使”,即“師保專使無憂慮”。
⑧ a. 師保專使無憂慮。
b. 專使,師保,無憂慮。
c. 專使保無憂慮。
發話者為突出“專使”而將其話題化,“專使”與“師?!敝g有停頓如⑧b. 隨著“師”的脫落,原子句主語“專使”話題化后重新分析為母句的主語,“?!庇蓪嵙x動詞演變成表肯定程度的情態副詞如⑧c.
有“我”的保證類構式后接小句的情況在明代及以后的語料中很常見,同一時期有“我”和無“我”構式共現:
⑨ a. 望你把三教歸一,也敬僧,也敬道,也養育人才,我保你江山永固。(明《西游記》)
b. 你只把關文倒換了,送我們出城,保你皇圖永固,福壽長臻。(明《西游記》)
我們從CCL提取上述10種保證類構式,包括“(我)保證”、“(我)擔?!?、“(我)保管”、“(我)管?!?、“(我)包管”、“(我)保準”、“(我)準?!?、“(我)保險”、“(我)保你”和“(我)包你”,將這些語料中的有“我”和無“我”構式按出現年代先后進行手工分類與統計。結果發現,只有10%的有“我”構式早于無“我”構式。
由此,古代漢語的情態副詞“保”源于唐五代時期(甚至更早)第一人稱單數指代詞(如“師”、“瑜”)的脫落,隨著原子句主語在話題化后重新分析為母句主語,“?!钡恼Z義功能和句法特點亦由原來的表“擔?!钡氖閯釉~變為表“肯定”的認識情態副詞。例⑥“(瑜)保為將軍破之”的“瑜”脫落,但表層不存在明顯的子句主語重新分析的情況,所以它既可理解為表示“做出保證”的施為動詞,亦可理解為表示發話者對此事肯定程度的情態副詞。

表1 保證類構式中有“我”和無“我”出現先后情況統計
3.2 習語的形成
保證類構式還有一種否定式變體,也表示發話者對所述命題的主觀判斷,如“保不住”和“保不齊”等,但由于本身是對“保證”的否定即“不能保證”,所以在語義上表達的肯定程度比較低?!氨2积R”在CCL中有27例,其中《皇城根》12例,劉心武作品3例,其余語例也具有北京話的特點。例⑩a中的“保不齊”相當于“有可能”、“也許”,表達發話者對命題的肯定程度,即“今兒這事,有可能就是由這兒鬧起來的”。
⑩ a. 今兒這事,保不齊就是由這兒鬧起來的。《皇城根》
b. 郭全海年輕,備不住好商量一些?!侗╋L驟雨》
還有兩個特殊的否定式“備不住”和“背不住”,如例⑩b中的“備不住”相當于“有可能”,即“郭全海年輕,有可能好商量一些”,表達發話者對這件事的主觀肯定程度。我們推測,“保不住”的“保”(bǎo)經方言化后音變為bèi,借“備”(32例)轉寫,偶爾也寫作“背”(1例)。
呂叔湘(1999)對“保不住”的解釋為“習用語:難免,很可能”。我們認為,“保不住”、“保不齊”等習語也表達一種認識情態。在自然語言會話中,這類習語在信息處理上被當成一個組塊,表達發話者對所述事件的肯定程度,不能將其組成部分割裂開來再簡單相加而推測出其意義?!氨2积R”和“備不住”等是保證類認識情態構式的變體,表達的肯定程度略低于其他保證類情態構式,可弱化發話者在話輪中的強勢地位。另外,保證類還衍生出一些四字(保/包你XX)或六字習語(包你XXXX)如“保你沒事”、“包你滿意”和“包你大開眼界”,具有較強的構詞、組句能力。
4.1 保證類構式的演化路徑
綜上所述,保證類構式的演化不僅體現在語用功能的變化,即由以言行事的施為功能衍生出表達主觀肯定程度的認識功能,而且在語義特征和句法屬性層面也發生相應變化。構式中的原型“?!苯洑v下述的演變過程(見圖1)。本義為“背負幼兒”的“保1”在新語境下被賦予“擔保、保證”的意思,成為施為動詞“保2”。后來在施為的基礎上還表達發話者對所述命題的肯定態度,成為認識情態副詞“保3”。受雙音化趨勢的影響,“保證”和“保準”等陸續出現,這些雙音詞既有施為動詞的用法如“保證1”,繼而出現“我保證1”的主謂構式,又可表達認識情態如“保證2”。“我保證1”又衍生表達肯定程度的認識情態構式“我保證2”。


4.2 從語用化到語義化:多義現象的產生
基于保證類構式在語用功能和語義屬性層面的變化,我們嘗試為其多義的產生構擬一種歷時的解釋模型(見圖2)。首先假定,每一個字或詞都有它的本義,設定為“意義1”,由于大多數詞典都將本義列為首個意義,所以又可稱之為“詞典義1”。由于交際目的和語境的改變,發話者往往會賦予它新的語用含義。當然,這一新語用含義不能完全脫離本義,因為在自然會話中,說/聽雙方會自動遵循會話合作準則,將新語用含義與本義的差異降到最低限度,以便聽者能準確地理解所傳遞的信息。Levinson(2000)指出,新語用含義開始只是一種話語例意義,穩定后成為一種默認的語境類型意義,即話語型意義,可表述為:源符號意義 > 話語例意義 > 話語型意義(語用多義)> 新符號意義(語義多義)。
我們認為,語用化(pragmaticalization)和語義化(semanticization)是構式多義現象產生的兩大機制。為了獲得不同以往的語用效果,發話者在特定語境下使用某一已有構式并賦予其新的語用含義,這一新含義經語用推理為受話者接受并領悟,后者有可能在類似的語境下為達到類似的語用效果而再次使用這一被賦予新含義的構式。隨著更多受話者的接受和頻繁使用,在某一段時期、某一言語社區內,這一新語用含義與某一特定語境捆綁出現,這一過程就是語用化,其結果是新語用義的產生。
然而,我們認為,語用化只是構式多義現象產生的初始(或稱啟動)階段,接下來的語義化才是多義現象產生的關鍵階段。在這一階段中,含有新語用義的已有構式經過一段時間的使用其認可群體進一步擴大,逐漸規約化為脫離語境的語義義②,語用義演化為語義義的過程就是語義化。語用化和語義化的動因源于新語境和語用推理。

基于上述分析,我們可將多義現象進行歷時構擬(見圖2)。語言符號在新語境下隱含新的語用義,經過受話者的理解、接受和使用后,這一新語用義與特定語境在一段時期內捆綁出現,相對于“意義1”,這一新語用義可設定為“語用義1”,這一過程就是語用化。再經過一段時間,隨著使用和認可群體范圍的進一步擴大,“語用義1”規約化為脫離語境的“意義2”,這一過程就是語義化。“意義2”產生后,經過詞典學家的收集和整理,就成為“詞典義2”。以此類推,更多語境在語用化作用下促成更多語用義的產生,更多的語用義在語義化的作用下形成更多意義或詞典義。
4.3 語法化、詞匯化、習語化:認識情態的形成
從保證類構式的兩條演變路徑來看,本義為“背負幼兒”的“?!苯涍^不同演變機制的先后作用形成不同的演變結果(見圖3)。一種(A類)是“保1”衍生出施為用法“保2”后,進一步語法化為認識情態成分“保3”,后經漢語的雙音化過程詞匯化為認識情態副詞“保證2”(A-1)。另一種(B類)是“保1”衍生施為用法“保2”后,經雙音化過程詞匯化為施為動詞并與第一人稱代詞構成表擔保的施為句“我保證1”,這一施為構式又語法化為認識情態構式“我保證2”。另外,“保1”語法化為“保3”后,出現其否定變體“保不住”、“保不齊”、“備不住”等固定習語(A-2)。還有“保/包你”與雙音詞、四字詞連用,構詞、組句能力較強(A-3)。

語法化、詞匯化、習語化作用于保證類構式的先后不同,如B類先是“保2”雙音化為“保證1”后才出現類似話語標記的插入語成分“我保證2”,而A類先是“保2”語法化為“保3”后才發生后面的詞匯化和習語化。我們分析,理解話語是一個即時信息處理過程,“保3”、“保證2”、“我保證2”和“保不住”等無論出現在句首、句中還是句尾,聽話者都將其組構成一個語義信息組塊。也就是說,盡管表現形式不同,它們都經歷心理層面的組塊和語言層面的構式化(constructionalization)(Traugott 2008a,b)過程。前者表現在構式的語義演變離不開語言使用者對構式的整體識解和處理,正如保證類構式多義現象的產生有賴于說/聽雙方對其進行整體性認知加工。后者則表現在語法演變植根于整個語法體系并在這一體系中形成與之相容的構式,正如“保3”、“保證2”的出現與漢語史上代詞脫落和雙音化等特征息息相關。
4.4 構式變化與構式化
近年來,從歷時角度研究語法化和語義演變的學者借鑒Goldberg(1995),Kay和Fillmore(1999)等的構式語法尤其是Croft(2001)的激進構式語法的基本假設和研究方法(Traugott 2008a,b),并致力于構建一個完整的構式化理論(Traugott, Trousdale 2011)。構式是形式和意義的規約性匹配體,它的某些意義或形式的特征并不能從其組成成分或其他已有構式完全推知。從保證類認識情態的形式特征和語義功能來看,“保3”、“保證2”、“我保證2”、“保不住”、“保你XX/XXXX”的某些特征不能全然從其組成成分如“?!?、“保證”、“我”等推知,其意義并不完全表“做保證”的以言行事,還有表現“發話者對所述內容的肯定程度”這一整體大于部分之和的整體構式義。“保不住”、“保你XX/XXXX”具有內容義的語義特征,屬于詞匯構式,而“保3”、“保證2”、“我保證2”具有規定性和程序性的語義功能,屬于語法構式。詞匯構式和語法構式之間存在一個連續統,因此,一些處于變化之中的構式兼具詞匯構式和語法構式的某些特征。
構式變化(constructional change)是構式中某一成分的具體變化(Traugott, Trousdale 2011)。保證類構式從“保1”到“保2”再到“保3”的語義/語用功能變化或句法形態變化都屬于構式變化。這些變化都是微觀、分步完成的,因此,保證類的構式變化蘊含歷時層面的漸變性(gradualness)和共時層面的漸進性(gradience) (Traugott, Trousdale 2010),共時層面的漸進性是歷時漸變的結果。這種構式變化包括語法化、詞匯化和習語化。“保1”在語義/語用功能上的構式變化在一定程度上引發“保3”、“保證2”、“我保證2”、“保不住”等的構式化,而后者的構式化又在一定程度上觸發或即將觸發此類構式進一步的語義或句法變化。構式化從屬于構式變化。語言符號經過形態句法和語義/語用功能的重新分析,其新形式和新意義的微觀、分步式的合并過程就是構式化。單是形式的變化或單是意義的變化只能屬于構式變化而不屬于構式化。保證類構式的語義變化屬于構式變化,“保3”、“保證2”等的新意義和新句法位置的合并和共現過程屬于構式化。構式化可分為語法構式化和詞匯構式化?!氨?”、“保證2”、“我保證2”語義功能的規定性和程序性、句法位置的靈活性表明它們的演變屬于語法構式化,“保不住”、“保你XX/XXXX”的內容性語義特征和多產性表明它們的變化屬于詞匯構式化。
構式變化和構式化之分可更好地描寫語言演變過程中細微、分步式、分層面的構式變化,如我們上面單從語用功能/語義屬性角度描寫和分析保證類的構式變化。語法構式化和詞匯構式化之分不是要取代語法化和詞匯化。有些語法化和詞匯化符合構式化標準,但并不是所有的語法化和詞匯化都屬于構式化,構式化也不是語法化和詞匯化之和。構式化可以解決一些爭議性的問題,以語法化的單向性為例,構式化不認同絕對的單向性。保證類的構式化顯示出一定的方向性(如核心成分“保1”→“保2”→“保3”變化方向),但是某些非核心成分如“保準”、“管?!痹谂c核心成分的競爭中處于劣勢,因此,保證類的構式化并不支持絕對的單向性。構式化還可解釋語法化成分獨立性的增減、語境的界定等問題。我們期待,隨著構式化個例研究的增加和構式化理論框架的完善,其他爭議性問題也將得到解決。
漢語保證類構式的演化為我們提供一個從歷時角度探索多義現象和語法范疇形成的分析模式。保證類認識情態構式(如“保證2”、“我保證2”)由同一個源頭“保1”經過兩種不同的路徑演變而來。在語義演變層面,從本義“背負幼兒”到“做擔保”再到表“肯定”,“?!钡亩嗔x源于新語境并在語用化的作用下形成新的語用義,新語用義在語義化的作用下形成新的意義或詞典義。在句法演變層面,原為實義動詞的“?!笔艿谝蝗朔Q代詞脫落、子句主語重新分析為母句主語的影響演變為情態副詞,雙音化帶來“保證”等雙音副詞,“保不住”、“保不齊”演變為固定習語,“保/包XX”等具有較強的構詞組句能力。構式變化和構式化之分更好地解釋保證類構式細微、分步式、分層面的演變,還解決了單向性等問題。構式化理論有望解決其他涉及語言演變的爭議性問題。
注釋
①文中的“構式”借鑒Goldberg(2006)對構式(construction)的界定,它涵蓋詞素、詞語、習語以及其他一些語言結構形式。本文探討的漢語保證類構式是指保證類單個字(如“?!?、含有“?!弊?或其變音詞“包”)保證類雙音詞(如“保證”、“擔?!?、“保管”等)以及“第一人稱單數代詞+含有“?!弊?或其變音詞“包”)保證類單個字或雙音詞”等結構(如“我保證”等)。當保證類構式實施“做保證”、“做擔保”等言語行為時,也可稱為保證類施為構式或保證類以言行事構式。
②這里所說的語義義與語用義相對而言,語用義具有隨機性強、不穩定等特點,而語義義要相對穩定得多且適用范圍廣、使用周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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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DevelopmentofBaozhengConstructionsinChinese:FromIllocutionaryActstoEpistemicModality
Cheng Li-xia
(Dalian University of Technology, Dalian 116024, China; Beijing Foreign Studies University, Beijing 100089, China)
Baozhengconstructions in Modern Chinese not only perform speech acts but also indicate the speaker’s epistemic modality. This paper collects the historical data of Chinese from CCL and traces the change of these performatives into modal verbs, which further develop into modal adverbs, modal constructions and productive word-forming units. To reconstruct the path of their semantic change, this paper offers a diachronic model of polysemy in the form of pragmaticalization and semanticization. The epistemic modality of these constructions is derived from chunking in information processing and constructionalization in syntactic collocation. The distinction between constructional change and constructionalization explains better the subtle and sequential changes ofbaozhengconstructions.
epistemic modality; construction; polysemy; constructionalization; constructional change
*本文系中國博士后科學基金資助項目“英語的起源與發展”(2012M520197)、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英漢位移構式演化的歷時比較研究”(15BYY018)、遼寧省社會科學基金項目“話語標記的歷時研究”(L11DYY029)和中央高校基本科研業務費專項基金項目“構式化過程中詞類的活用與兼容”(DUT14RW109)的階段性成果。
H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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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0-0100(2016)01-0070-6
10.16263/j.cnki.23-1071/h.2016.01.013
定稿日期:2015-03-23
【責任編輯謝 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