匠人之心 非遺人生

黃小明是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東陽木雕的代表性傳承人，他的代表作有北京故宮皇極殿乾隆寶座、G20杭州峰會和上合組織青島峰會主會場的全套木雕裝飾，無論是復制，還是創作每一件作品都稱得上是美輪美奐。

除不斷創作出令人驚艷的作品，黃小明大師在東陽木雕技藝的傳承上，也是不遺余力。他有徒弟既有從北大畢業的研究生，也有希望在東陽木雕領域尋求更大突破的木雕從業者。

記者：對非遺的保護和傳承，您覺得最迫切的工作是什么？

黃大師：建平臺。現在，絕大多數非遺項目的傳承人，基本上還處于單干的狀態。雖然政府在不斷地為他們創造合作的機會，比如舉辦各種形式的非遺展示活動，但仍未能改變傳承的封閉性，封閉無論是對非遺的保護，還是傳承來講，都是不好的。

記者：有人說在非遺傳承中，年輕人是弱勢的群體。您是怎么看待這個問題的？

黃大師：不能說年輕人就是弱勢群體，現在越來越多的年輕人加入了非遺傳承的隊伍，他們是幸運的。因為他們擁有最好的政策，最好的待遇，當然也有最好的師父，這都是生活在農耕時代的藝人們，無法享受的。

但從傳承人稱號的授予上看，還是應該適當地向老藝人傾斜。許多地方對傳承人都有年齡限制，尤其是在瀕危項目上，會優先考慮老藝人。因為傳統技藝的養成，不是一蹴而就的，往往需要十幾年，甚至幾十年的歷練。

記者：在非遺傳承中，“大師群體”和“年輕人群體”是一種什么樣的關系？

黃大師：東陽木雕這些年的發展模式是“大師引領”，就是用“大師群體”來托起整個產業。這種模式的優勢是顯而易見的，因為它讓東陽木雕在很短時間內，實現了行業的崛起和品牌的塑造。但當下我們面臨的課題是藝術復興和工藝振興，這時候，僅靠大師這個群體又遠遠不夠了。

雖然大師們還會在藝術創作上不遺余力，但對處于當代藝術環境下的東陽木雕而言，必須要有更多的新人、能人、才人加入進來，傳承和發展這項古老的藝術。

現在東陽木雕大致有兩種傳承方式，一種是學院模式，二是傳統師徒模式。兩種模式各有優劣。學院模式的優勢是文化課齊全，但實操環節偏少，學生難以學到絕活。師徒模式帶出的徒弟技藝扎實，但文化素養偏弱，創新底氣不足。2017年，東陽技校曾嘗試讓木雕專業的學生到大師的工作室全日制地學習了幾個月，我感覺這個方法很好。目前，東陽還沒有專門的木雕學校，而景德鎮已有了專門的陶瓷學校，我想東陽可以借鑒這個做法，創辦專門的木雕學校。

記者：現在，東陽木雕的傳承，依然是以傳統的師徒模式為主流吧？

黃大師：是的，但和過去比較，也已發生了很大變化。一是真正在學習的是外地人居多，二是部分職校畢業生繼續拜師學藝，三就是“掛名徒弟”，只掛名不傳習。

我覺得在這樣的新形勢下，最好的師徒關系應該是徒弟親其師而信其道，信其道而樂其學；師傅除了授業，還要善于融入徒弟的圈子，多和他們交流，努力讓他們變得樂學善學。我每個星期都要給徒弟講評修改畫稿，本地的當面交流，外地的線上交流。前幾天，我還組織徒弟們帶上家人，去東白山采風聯誼，為的就是增強凝聚力、親和力，讓他們感受到，我是他們的師父，但我也能成為他們的朋友。非遺記錄的是人類情感的歷程，因此，良好的情感互動，可以促進技藝的傳承。在情感基礎上，還可通過合伙人制度、入股等，吸引優秀的徒弟進入企業。

另外，在非遺傳承中，一定要牢固地樹立“靠作品說話”的意識。這些年，東陽木雕市場反響很好，吸引了不少年輕人學藝，但也受到浮躁風氣的影響。我的想法有兩點：一是堅決不搞門戶之見，二是堅決不搞保護主義。沒有門戶之見，那么，我的徒弟可以向其他大師學習，其他大師的徒弟只要肯學，我也樂意傳授。不搞保護主義，那就是坦誠相見，靠作品說話，任何展評都不徇私情，逼著年輕人踏實學藝。這應該成為東陽木雕的風氣。

非遺保護的核心在于對個體生命的尊重。非遺傳承人尤其是國家級的傳承人，要樂于為年輕人當推手，只有這樣，才能為先賢留下的絕技找到合適的傳承者，使傳統工藝的香火不會熄滅。

記者：您從藝已近40年，對非遺保護最想說的是什么？

黃大師：想說的話太多了，千言萬語歸結為一點，就是希望振興傳統工藝和弘揚中華優秀傳統文化這兩大戰略能真正實施到位。2018年5月23日，文旅部、工信部發布了第一批國家傳統工藝振興項目，東陽木雕入列。但如果僅把振興停留在書面和口頭上，東陽木雕是難以真正振興的。非遺保護需要自上而下的強力推動，上接天氣，下接地氣，僅靠傳承人的努力，還是孤掌難鳴。

記者：能不能具體地說，在自上而下的推進中，您有哪些建議？

黃大師：這些年，我和同人一直在為優化東陽非遺保護與傳承的氛圍而努力，大體做成了3件事：一是幫助東陽技校創建了省級大師技能工作室，為他們的木雕專業帶來了200萬元補助資金；二是利用東陽市政協委員身份建言，提交了加大非遺投入、鼓勵傳承人帶徒的提案，市政府也已經同意設立非遺保護基金，對傳承人帶徒給予獎勵了；三是在金華市兩會上呼吁為傳統工藝中的國家級非遺項目降稅，按文化產業而不是按工業產業計稅，保護傳承人企業、非遺傳承基地的生命力，目前此事正在協商中。

保護非遺其實就是保護文脈、保護鄉愁。非遺在創新的同時，更需要付出十倍百倍的努力，去留住傳統的工藝。當傳統工藝的價值被市場充分認識之后，自然就會有越來越多有眼光、有實力、有思路的企業和人士來挖掘、使用、開發，讓非遺融入生活了。

據《工藝中國》吳旭華/文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