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小米
一線曙光
1982年春,我從我上班的商店騎了四五十分鐘的自行車,到杭州師范學院找我弟弟莫小不,向他借復習資料,我想考電大。
對于因“文革”而中斷了學業的那一批年輕人來說,重新求學的機會不是沒有,但我已全部錯過。
上世紀70年代的工農兵大學生,推薦條件苛刻,家庭出身要好,個人表現要強,還有令人難以想象的明爭暗斗,我無從爭起。
1977年恢復高考,我的下鄉的弟弟們都是在此后三年里考上的。此時我已經在商店工作,早上8點開門,晚上7點打烊,還有個幼小的孩子要帶,哪敢奢望脫產上大學。
三十出頭了,文憑沒有,學識淺薄,站一輩子柜臺,不甘心。我陷入了左沖右突四面楚歌的境地,讀過一堆亂七八糟的“班”,還是找不到北。
廣播電視大學,其實早幾年就已經辦了,只是這年剛剛開設漢語言文學專業。
電大的學習形式,仿佛是專門為我們這些求學路上的落難者設計的。老師在電視上講課,廣播同步播出,只需一個小半導體,無論人在哪里,都可以“上”大學。其優勢后來更是被我那些大齡同學利用到登峰造極:白天上班沒時間聽課,就讓年邁的父母錄下來,晚上聽,坐公交車聽,騎自行車聽,給孩子哺乳時聽……我有個同學是領導,竟然坐在主席臺上塞著耳機聽。
終于有了讀書機會
電大也有面授課,是各單位自己組織的,尤其是在考試前,會請一些高校老師來“提綱挈領”。于是各系統的同學之間就有這樣的交流:“你們的寫作老師是哪里請的?”“你們的古漢語老師講得好不好?”于是就有了趕場子一樣的聽課。記得最遠的一次我趕到岳墳那邊,聽園林管理局電大班的輔導課,課上了一半,電閃雷鳴,暴雨如注。回家時雨停了,北山街靠新新飯店那一段地勢很低,自行車大軍涉水而過,黑夜里一片嘩嘩水響。那次聽課挺值的,杭州大學(現已并入浙江大學)一位老師為我們猜中一道10分大題,功德無量啊。
我那時掛靠商業局電大班,為什么只是掛靠?開頭我不是急急找復習資料,廢寢忘食背歷史地理嗎?直到入學考試前幾天,別人都拿到了準考證,我沒有。一問,原來我非培養對象,沒將我報上去。領導的話我記得很清楚:別在這兒妨礙工作,該干什么干什么去!
當時我幾近絕望,但電大為我們這些底層求學者想得真是太周全了。沒參加入學考試,可以自學,修滿學分,一樣拿文憑。所不同的只是,每周兩個半天的面授課,同學們可以脫產,而我必須用自己的時間;考試若不及格,同學們可以補考,我不能。即使如此,我已經非常非常地感謝電大,感謝收留了我的商業局電大班,我終于有了讀書的機會。
命運的轉折點
讀了不到三個學期,1983年年末,《杭州日報》向社會公開招聘編輯記者,條件:本地戶口,全民所有制單位,35歲以下,大專以上學歷(包括在讀)。我剛剛卡進,好險!
我原本是想寫“招聘”的,我覺得是《杭州日報》的那次招聘改變了我的命運。再一想,沒有電大,我連應聘的資格都沒有。
跟電大有關的另一個招聘細節是,面試時,我一無知識儲備,二無好口才,連普通話都講不順溜,考官們憑什么看中了我?我一直以為,是因為我講到了自己的學習方式———將每周僅有的一個休息日調換成兩個半天,上電大的面授課。《杭州日報》總編莫念祖問:“這么說,在一年半里你沒休息過一天?”我說是。我猜測,這是《杭州日報》錄用我的原因之一。
有人說王小波的名字就像一個接頭暗號,可以從別人對他的喜愛程度辨別對方是否同類。我覺得電大也是個接頭暗號,它暗含的內容就是———絕處逢生。
1985年秋天,我拿到了大專文憑,這也是我的最高文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