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燁
抽象表現主義,是二戰后西方藝術第一個重要的運動,是一場偉大的運動,它反對傳統的藝術觀念和繪畫技術,運動中的藝術家們探討哲學、探討繪畫材質和新的繪畫語言,探討各種實驗結果,在他們的努力下,藝術史翻開了新的篇章,而他們也名留青史:杰克遜·波洛克、威廉·德庫寧、馬克·羅斯科、羅伯特·馬瑟韋爾、弗朗茲·克蘭、巴尼特·紐曼,我們如數家珍地念著這些為抽象表現主義下定義的天才藝術家們,卻沒有人提出疑問:他們都是男性,所以,就沒有女性在創作抽象表現主義嗎?當然不是,只是,藝術史似乎遺忘了曾經參與其中的她們。
重新回顧20世紀40至50年代抽象表現主義的歷程,便會發現原來曾經有一批女性藝術家也也踴躍參與到這個前衛的藝術運動中,而且積極創新,她們在行動繪畫、色彩和反具象等領域均有涉足。日前,丹佛藝術博物館舉行的“抽象表現主義中的女藝術家”(Women of Abstract Expressionism)展覽,便向我們呈現了這段歷史中差點被人遺忘的藝術,博物館總監克里斯托夫·海因里希說:“幾千年來,女性一直從事著藝術創作和革新,但鮮有被寫入藝術史。我們很高興成為第一家講述豐富的女性抽象表現主義藝術故事的美國博物館。”
這次丹佛藝術博物館的展覽就選擇了12位在上世紀四五十年代出色卻并不為人所熟知的抽象表現主義女藝術家來展現另一個視角的藝術史。伊萊恩·德·庫寧、瓊·米切爾、瑪麗·阿爾伯特、德博拉·雷明頓、朱迪思·戈德溫、李·克拉斯納、埃塞爾·斯瓦巴體、海倫·弗蘭肯沙勒、珀爾·法恩、格雷斯·哈蒂根、杰伊·德費奧、索尼婭·格克托夫,她們用直接的潑灑去自由地表現,她們的創作緊緊地扣住了抽象表現主義的核心靈魂,揭示出她們內心的遐想,而這些,都來源于各自不同的人生體驗與感悟。
觀念與表現
女藝術家在抽象表現主義運動中經常被遺忘,充當著配角,并凸顯出男人們的偉岸形象,伊萊恩·德·庫寧便是其中最好的例子,作為威廉·德庫寧的妻子,雖然同樣創作著出色的作品,卻選擇了英文縮寫作為簽名(而不是她的全名),以避免被標識為女性,同時也為了不與威廉·德庫寧混淆在一起。伊萊恩是徘徊在抽象表現主義和具象表現主義之間的畫家,她獨創的肖像繪畫方式曾卷進了關于抽象繪畫與具象繪畫的爭論之中,因為她的作品,尤其是肖像作品將虛構、原始圖像和真實融進了抽象之中,她很少純粹抽象的,甚至可以說是具象的,在她作品上的抽象表現方式中,在線條與色塊、色彩與輪廓的交融中,伊萊恩從沒放棄描繪對象的真實。“當我畫我的對象時,我將他們視作陀螺儀。畫肖像讓我著迷,因為我喜歡對特定表情或姿態進行特定的表達,我畫對象時,是要將一瞬間的感覺表現出來”她研究每個人,“找到最具特點的一面去定義這個人。”


瓊·米切爾(Joan Mitchell)的繪畫過程致力于重建記憶中精細而復雜的認知和物理過程,她稱其為“記憶工作機制”。“我從遠處作畫。我決定我將從遠處做些什么。我作品中出現的自由是控制的結果。”作品中的每一筆都自成一體,每一筆都是觀看欣賞的對象,但每一筆又都能夠與其他筆畫產生聯系,米切爾稱她的作品里蘊含的符號學力量來自繪畫材料本身。“這和馬拉美對待文字的方法一個道理。他找來幾百個詞,從中選出那些能夠傳達玫瑰香味的字。”米切爾的作品不僅僅是簡單的表現主義理論,也不僅僅是她的情感和意圖的直接轉化,而是感受行為和繪畫行為過程中身體認知、精神認知、身體經驗、記憶與想象之間不計其數的糾結和相互轉換。



李·克拉斯納是波洛克的妻子,她的作品非常棒,1937年漢斯·霍夫曼曾評論道:“這件作品太棒了,以至于你不會認為這是出自女人之手。”如此評價,不知道算不算得上是贊美,但李·克拉斯納真的很優秀。她年輕時起就才華橫溢,很早就拋棄具象投入抽象藝術的懷抱中,她用抽象的形式盡情地表達對于納粹種族屠殺的憤怒和女性的生理、心理感受。她的作品生動、明亮,對抽象表現主義藝術家來說,“感覺”比“景象”重要,而李·克拉斯納正正就能通過大膽、粗獷的筆刷來表現細膩的心理感受,讓畫布活起來。
技術與語言
“沒有規則,藝術才能誕生,突破才能產生,去違背規則或忽視規則,這就是發明的全部。”這是海倫·弗蘭肯沙勒(Helen Frankenthaler)回顧自己五十多年的藝術實踐時所說的話。她最具代表性的創作手法,是使用油畫顏料展現出水彩畫的效果,她直接把稀釋的油畫顏料潑在未經處理的油畫布上,使其全部滲透進去,這種“浸泡浸染”的新手法被當時一些藝術家所效仿(如肯尼思·諾蘭和莫里斯·路易斯)。而弗蘭肯沙勒在畫布上直接潑灑顏色的抒情方式和繪畫技藝更是啟發了后來的“色域繪畫”的產生,為當時紐約的藝術創作帶來一種全新開放的風氣。這一點,值得被銘記。1957年,美國《生活》雜志將格雷斯·哈蒂根稱為“最著名的年輕美國女畫家,她創造了出色大膽的、半抽象的藝術風格去表現紐約下東區的花哨雜亂。”她是1956年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舉辦的《十二個美國人》展覽中的唯一一位女性藝術家。哈蒂根曾說:“不是我選擇了繪畫,而是繪畫選擇了我;我沒有任何的才能,我只是擁有天賦。”哈蒂根口中的天賦就是她的創作情感,相較于表現的手法,她認為情感才是藝術的關鍵,而這也是她的作品讓人產生強烈共鳴的原因。她大膽的筆觸、繪斑粗糙的痕跡、厚重的顏色以及暗沉的線條,畫面讓人感受到藝術家奔放的繪畫行為,而她更創造出一種抽象拼貼,常被人視為波普藝術運動的先行者。
除此之外,還有阿爾伯特的“詩繪畫”、朱迪思·戈德溫的禪宗觀念、雷明頓的硬邊抽象、“垮掉派”德費奧的堆積厚砌……她們中的每一個都煥發著精彩的創造力,觀念前衛、技法新穎,這十二位女性藝術家都曾在抽象表現主義的發展進程中做出貢獻,只是因為種種原因,在藝術史上并不似波洛克等代表人物那樣受人矚目,甚至有些一度被遺忘,但這并不代表她們在推進藝術進程中的努力和藝術語言實驗中的成果會被抹滅,是金子總會發光,而今,她們的光芒正在散發。
通過這個展覽,我們看到她們通過大膽揮灑的創作形式,表現出由自身經驗所生發的內心景觀、情感,以此回應著抽象表現主義這個偉大的藝術運動;通過這個展覽,我們重新發現每一位做出貢獻的女藝術家,我們重新體味每一幅卓越的作品、以及她們背后探索的藝術理論。藝評人巴里·瓦伯斯基(Barry Schwabsky)在看完這個展覽以及畫冊上附錄的更多相關文章之后,他刷新了對一段歷史的概念,并深深地感慨到,曾經有這么一批女性,活躍在實驗藝術的最前沿,并創作出許多精彩的作品,卻因為種種原因而被遺忘,如今,她們再次回歸人們的視野,向人們展現出曾經輝煌的創造力。也許,因為一個展覽,我們會重新定義這個藝術運動,也許,因為一個展覽,我們會改寫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