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歌一曲喚生態
——評《樹精靈之約》

◎蔡 毅

悲歌一曲喚生態
——評《樹精靈之約》

◎蔡 毅

一片浩瀚無邊的綠色森林被野蠻地砍伐殆盡，一座美麗的樹精靈王國被無情的戰火焚毀成廢墟，無數自然生物隨之遭到滅頂之災，這是湯萍新作《樹精靈之約》給我們展現的童話悲劇，也是人間社會曾不斷上演過的真實事件。一卷讀罷，令人不由心潮澎湃，感嘆噓唏。這部作品是中國作協2014年重點扶持作品，2016年4月由中國少年兒童出版社出版。

書中為我們描繪的古老森林、古老村莊、淳樸民風、習俗規約并不陌生，許多人都親身經歷過或保存于記憶中，但經濟社會的飛速發展不由分說就將它們一一碾壓踏碎，棄之如敝屣，誰之罪，誰之過？福德村村民雖世代伐木為生，但他們嚴守與森林的約定，伐木絕不可以貪心，只取所需，因而一直與養育自己的森林土地和睦相處，相親相愛。豈料隨著外部世界的發展，經濟開發的需要被卷入脫貧致富、追逐錢財的迷夢，于是被外來掠奪者欺騙慫恿變得忘卻諾言、違背村規，稀里糊涂就走上一條自掘墳墓的不歸路。

一切動機深處都有思想在指使，一切行為背后均有理念在引導。人類的一舉一動，哪一樣不能找出緣由、道理和因果關系來？童話小說《樹精靈之約》既很好地描述了悲劇事件的來龍去脈，也用這個嚴肅沉痛的故事，展現了人心的分離異化與規約、價值觀的崩潰。在我看來它直接就是一個現代人與自然關系始而和諧相處，繼而對立斗爭的寓言故事，其寓意是指斥和揭露人類的短視、貪婪與丑惡，批判人類社會的許多“發展”，是建立在對自然環境的破壞，對萬物的掠奪之上。眾所周知，空氣污染、水土流失、森林銳減、物種滅絕、沙塵暴肆虐，霧霾遮天蔽日，全球氣候變暖，哪一樣不與人類的胡作非為緊緊相連，哪一件事脫得了人類的干系。小說用藝術方式揭示正是由于人類的急功近利、愚昧無知而導致無數森林、鳥獸萬物的滅絕災禍。古老森林的始盛后衰預示的是美麗自然的被毀，彰顯的是人類窮兇極惡的犯罪，因此整個故事展現的絕不是一片孤立森林、一個孤立村莊的慘痛命運，而是人類社會與自然環境發展演變中的矛盾糾葛和歷史教訓，是文明與野蠻、自然與破壞、和諧生態與暴力劫掠的斗爭，雖然野蠻、暴力、劫掠會一時得逞，但它必然會受到懲罰，遭到報復，必然會以高昂的代價去加倍償還。

童話故事仿佛是隨心所欲不拘一格展開的，但其實一切安排也頗具匠心，符合人情事理。比如故事開頭強調的村規與伐木儀式，那也是有根有據，令人信服的。自古以來，中國人就相信“天人合一”，心存對自然萬物的敬畏、熱愛之情。老子早就倡導“見素抱樸，少私寡欲”，讓人們“去甚、去奢、去泰”。荀子則強調：“萬物各得其和以生，各得其養以成”，“斬伐養長不失其時”。福德村村民謹奉圣賢之教，以節儉、自我克制和嚴守鄉規民約的方式，長久以來一直能與大地森林、山川河流、禽獸萬物和諧相依，保持相安無事，和平共處。這是人類理性的表現，是生存智慧的體現。

但平衡一旦被打破，災禍就必然降臨。小說中當外來持槍進犯者胡子張一伙人出現，就使森林寧謐被打破，從此陷入亂砍濫伐、暴力和殺戮的血腥危機。樹精靈王國固然有一定的神力魔法，卻阻擋不住狂妄自大的人類。當肆意砍伐入侵的不僅是外來者，連福德村村民都一并被煽惑裹脅著加入砍伐隊伍，參與對迷霧森林金礦、財寶的掠奪，樹精靈王國的末日也就到來了。雖然樹精靈們能同仇敵愾英勇抵抗，能施展智慧用織夢告誡進犯者，放出馬蜂蜇人，變換各種可怕的形狀嚇人，用螞蟻排成信警告人類，驅使迷霧、暴雨、山洪、藤蔓阻撓，但一時奏效，最終都阻擋不住失去理智瘋狂貪欲者的腳步。因此弱不敵強，善不敵惡，一次次頑強無畏不屈不撓的抵抗都無濟于事，樹精靈王國在戰火中慘遭洗劫焚毀，變得煙消云散，不復存在。

這個關于森林的神話或者說是關于生態的寓言故事完全是用想象、幻想與夢想構建的，想象騰飛，創意四射，文字帶領讀者在虛擬世界里上天入地縱橫馳騁，領略奇跡。湯萍用兒童的視角、孩提的眼光，依靠簡潔生動的文字、神奇幻異的人或動物，為讀者建構了一個既遙遠又貼近、既真實復又虛幻的世界，從而展現人與自然從相親相愛到兵戎相見，從共生共榮到勢同水火，以喚起人們的自覺反思：人啊，人，究竟該以怎樣的態度，對待養育了人類的自然萬物？該怎樣去獲取財富，贏得長久的幸福？從古至今，人類對自然的無情征服與大肆踐踏究竟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其深刻之教訓，發人深思，痛徹骨髓。全書的用意與主題尖銳切中了我們時代存在的嚴重弊病，它通過展示人類的荒唐愚蠢，告誡與警示人們不能再這樣只顧自己的利益而為所欲為，做出傷生害命傷天害理之舉。為達到這一目的，作品對大森林和樹精靈王國的美麗可愛是盡情描繪，不吝筆墨。首先是一片金色和綠色交織的樹林，“樹干和樹枝碧綠澄清，晶瑩剔透，散發著柔和的瑩瑩綠光，猶如翡翠，樹上長滿金色的樹葉，閃爍著燦爛的金光，金光和綠光交相輝映，璀璨輝煌”。其次是一片燦爛如霞的花海，一座金碧輝煌的宮殿，內中有無數精通音樂的小仙女，戴著鑲嵌寶石的樹精靈國王與王后、公主與宰相，儼然一個極樂世界。用極致的文字、極致的情感，渲染極美的王國，讓讀者和孩子們對它心生熱愛向往，對其被毀滅痛惜惋嘆，這就能從中生出好惡是非、態度傾向和明確的力量。而且，小說對樹精靈王國的描繪愈可愛愈迷人，就越能激起人們的反思悔改，越能激發人們對人類過往愚行惡舉的痛恨，并進而醒悟大自然是人類賴以生存的家園，生態環境是人類最寶貴的財富，任何人都沒有理由隨意破壞踐踏它，否則，我們就會犯下不可饒恕的罪行。

書中的人物海明、海生、海夜各有其態各有個性，包括綠蝶、含笑、綠林國王、碧珠王后和憂樂宰相也都可親可信，設計安排合理恰當，充滿動人情趣與生活氣息。虛構的王國和人類古代社會的模式逼肖且一脈相承，小說整個構思和矛盾沖突是建立在人類與自然的敵對沖突之上，是用完整的童話反映人類社會的發展軌跡，用想象與寓言的方式展現人類進步歷史是伴隨著征服、開發、劫掠與破壞，最后導致自然災難、生態災難。因此生態一旦惡化，任何人均會成為欲望斗爭的失敗者，生存環境的受害人，誰都不能幸免。

這是一曲生命的悲歌，也是一曲生命的頌歌。在暴露邪惡對生命的摧殘，對正義的踐踏時，作品也不忘向人們展現希望、光明與轉機。從海明冒死保護搶救綠蝶，二人結下友好情誼，到為了抗拒人類對森林的入侵，樹精靈心神專注地織夢，“一股股輕靈縹緲的煙霧在他們的面前升騰，又化成一顆顆夢的珠子，散發著夢幻絢爛的光芒”，送到人們的夢境中去，以促使人們停止砍伐和侵害；從海夜自覺遵守約定，帶領村民嚴格執行村規，到樹精靈們臨危不懼設界保護村民，并且千方百計留下彌足珍貴的森林樹種，這就為人們改過自新，重新植樹，重建森林，讓綠色生命重回大地帶來無窮的希望。作品結尾，“這時候，東方，

太陽緩緩升了起來，絢爛的朝霞映紅了天際。海明和爸爸海生、爺爺海夜迎著朝陽埋下了第一顆種子……”這個意味深長的結尾使悲劇故事沐浴著情感的光輝，呈現出與眾不同的特殊魅力。浴火重生，死而復活，它結束在一種未知的境況，使故事的意義深化升華了。它促使人們去思考過去、現在和未來，思考行為、因果、生命與生活。全書就是用引人入勝的精彩故事，用一樁樁一件件美好的行為與思想去感化人心，救贖迷失人性，使悲愴的哀歌中傳達出綿綿愛意和生生不息的生命偉力，既預示著人類終將從集體墮落中自拔，走出貪婪無知的深淵，擺脫“發展的悖謬”（即人類經濟的持續膨脹將需要擠占更多其他物種的棲息地，這與保護生物多樣性和生態支持系統是矛盾沖突的），走上理智理性，天人各安其分的光明道途，也表明人類需要一次良心的革命和倫理觀念的轉換，重新審視發展方向、道路和途徑，學會“贊天地之化育”，克己修心，實現人心的根本轉變，以科學的態度，去創造新的生命奇跡，創造美好的未來生活。

用妙趣橫生、充滿想象的故事吸引兒童，向他們傳授對自然萬物的熱愛與保護的生態理念，以殷切的呼喚贊頌人類對真善美的不懈追求，這就是《樹精靈之約》向人們提供的啟示、思考與召喚。

（作者系云南省文藝評論家協會副主席）

責任編輯：胡耀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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