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藝術研究院/張振濤
一件樂器 整個中國
——竹笛演奏家張維良的家鄉情結
中國藝術研究院/張振濤
【內容提要】本文通過對一位笛子演奏家的訪談,對其藝術經歷、藝術貢獻和成就等,進行了深入描述。并從中探析一位民族樂器演奏家在多元文化的交流中,對中西文化的看法,對于家鄉的觀念,對自己的文化身份的認同等。
笛子 張維良 中國文化 身份認同
一
笛子的音色,我們耳熟能詳;笛子的形制,我們司空見慣;但笛子的歷史,其實我們所知甚少。20世紀80年代末,考古學家在河南省舞陽縣賈湖村發現了20多支鷹骨做成的笛子,當他們用碳14位素測定這些文物的年代時,驚訝地發現,“骨笛”已經有違天性地在那里靜靜躺臥了八千九百年。人們總是說“中華文明上下五千年”,賈湖骨笛不但改寫了中國音樂史的年頭,也改寫了中華文明史的年代。

笛子上的打孔處,刻有微小刻痕,說明開鑿之前,經過了精密計算,也說明音階意識已經固定。人們說“中國音樂是五聲音階”,其實,那是指“以弦定律”的樂器是五聲性的,而“以管定律”的樂器都是七聲性的。那種說“中國音樂是五聲音階”“西方音樂是七聲音階”并在這種敘述中暗喻了“中國音樂簡單、西方音樂復雜”“中國音樂落后、西方音樂先進”的論調,也就不攻自破。
可以說,當不再凄清的宇宙中開始飄蕩著中原先民吹出的清朗笛聲,當先民伴隨著清朗笛聲唱出他們的歡暢心音,中華文明就步入了新的紀元。
上述這段話是我在中央民族樂團“高雅藝術進校園”活動中為普及音樂而每場必講的解說詞,核心信息是:別小看笛子,它是中國樂器的最早祖先。
隨中央民族樂團到歐洲巡演,常在臺下找一些看上去普普通通的外國觀眾,問問他們對中國音樂的“第一印象”。我差不多總會提一個問題:“如果挑一件樂器代表中國,你的首選是什么?”對于大部分第一次聽中國音樂的外國人,不假思索的回答可能最真實。答案當然很不同,但多數人脫口而出的是“笛子”。樂團帶了些光盤,大多數購買者也會詢問,有沒有剛才音樂會上聽到的笛子。問答不是嚴格意義上的社會學統計,也不是學術意義上的價值判斷,而是初聽中國音樂的直覺,但這些判斷中多多少少反映了一點真實。掏錢購買的人,畢竟做出了選擇。其實,我想獲得的就是“第一下蹦出來的念頭”。這種真實,令人思量。
本以為二胡是首選,但外國人回答,“二胡音色暗”。我因此明白,二胡多多少少有些暗啞,與習慣于小提琴明亮色調的歐洲趣味略有不符。琵琶的顆粒狀音響,也使沒有參照系的歐洲人,不太適應?;蛟S就是因為這些不算大也不算小的理由,竹笛排到了前面。因為竹笛既符合歐洲人對于長笛的偏愛,也符合他們對東方文化的口味。反過來說,或許這也是中國人之所以喜歡長笛的原因。

如果選擇一件樂器代表中國,中國人會怎么選。文人選擇古琴?鄉民選擇嗩吶?城市人選擇二胡、古箏、琵琶?不同階層的人,排序各有理由。還有一種選擇,那就是來自竹之地的南方人,更喜歡竹類樂器。如此說來,地方文化也是決定一件樂器受人喜歡的重要因素。排序背后隱藏了取向,取向背后朦朦朧朧存在鄉土思維和審美判定。
二
看到蘇州市“胥口中心小學”和“寶帶實驗小學”建立“張維良竹笛藝術培訓基地”的圖片,望著一排齊刷刷站成方隊的小學生手持竹笛,不禁使我想到我的“微型調查”真的能與現實接上茬。無論如何,這件樂器,在茂林修竹的南方,討人喜歡,老少皆宜。
許多杰出人物功成名就之后,愿意把成績歸于培養自己早年趣味的鄉音,因而也把感情投寄一方力所能及的領域,回報鄉梓。張維良在蘇州建立笛子培訓基地的事,大概就是典型。張維良1957年出生于蘇州市吳中區胥口鎮,2011年12月回鄉探訪時,吳中區教育局渴望把竹笛引入中小學校藝術教育的設想,獲得了“中國民族管弦樂協會竹笛專業委員會會長”的支持,這個建議也好像拔出了他深深扎進心里無法自拔的隱情。成立儀式上,他贈送了100支刻有“張維良”名字的竹笛和上百本自己的著作 《竹笛藝術研究》。為家鄉培養人才,是大多數游子的愿望,也是到了一定年齡后中國文人心底最愿意做的事。這種行為幾乎不包含功利性。探其初心,得其本意,就是中國人回報鄉梓的古老情結。

成立儀式上學生們還相當稚嫩,幾年下來,在張維良及弟子們的輔導下,小笛手茁壯成長,頗見長進。2014年末的音樂會上,他們與張老師同臺合奏,笛聲悠揚。竹笛已成為胥口鎮青少年接觸藝術的窗口,因為,“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而家鄉的榜樣又是親切的。
現為中國音樂學院國樂系教授、博士生導師的張維良,1982年畢業于中國音樂學院,留校直到現在。他被業界稱為“圣手簫王”。1986年他就灌制了中國第一張激光唱片《簫的世界》,1997年錄制了簫與多媒體的專輯《簫的傳奇》。2008年在北京奧運會開幕式上擔任大型團體表演節目《自然》配樂的作曲、配器以及整個開幕式全部文藝演出的簫笛演出。他也曾在許多國家舉辦笛簫獨奏會,如1993年與日本著名尺八演奏家克里斯朵夫舉辦專場音樂會,與法國著名長笛演奏家弗郎索瓦聯合舉辦專場音樂會。1987年由人民音樂出版社出版發行《笛簫演奏法》,1996年出版音樂入門叢書《簫曲四十首》。
張維良8歲開始學笛,曾于不同時期跟隨過趙松庭、馮子存、劉管樂、王鐵錘等名家學習。他當然知道自己的使命,總是跟在老師后面絕不是藝術家所要的。哈羅德·布魯姆曾提出一個理論:凡文學史上后來的人,總有一種“影響的焦慮”,即面臨前輩及優秀作品,必須以一種“遲到的身份”與前輩做“殊死搏斗”,努力創造“有意的誤讀”、修正甚至顛覆,以此營造另一個想象空間。這種競技拼搏,類似于弗洛依德提出的“弒父情結”,即只有“殺死”父輩才能獲得新生。 這個比喻有點殘酷,但藝術史的發展確實如此。要想確立自己的歷史地位,不想方設法走出前輩的影子,就享受不到時代陽光。
可以通過這個并不恰當的“理論”重識傳承的意義。一個人以合韻、唱和、模仿、擬作等為特征的實踐(包括行雖摹古、實則創新的作品),盡管并非以“殺”的方式,但也確實要從前輩的套路中慢慢走出來以獲得自身意義,即在保留前輩基調的基礎上,求得體現自己生命能量和獨立品質的實踐,為“藝術共同體”增色共榮。換句話說,一個人既存在于共同體中,也必須脫離共同體的“籠罩”,走自己的路。延伸前輩藝術生命并發揮自己藝術生命的傳承,就是沾溉前學也澤被后代的過程。
張維良對所有吹管樂器都有興趣。一會兒鉆研簫,一會兒探討笛,一會兒擺弄塤。上午還在品簫,下午會突然轉身,把氣口往前一挪,呼的一聲對準笛子吹口。如同他在遺傳上獲得的蓬勃生機,始終是一個健談而敏捷的人。他的氣口極快,反應快的人聽他的快板喜出望外,反應慢的人則根本聽不到他的音符飛到哪里去了,跟上他的音樂不容易。但他的音樂,有種從骨子里流露的尊嚴,端坐那里,像一尊山,也像家鄉的湖,幽深遼遠。只要一下手,你就必須跟著他走。他用音樂,勾魂奪魄。
人的活動范圍不知不覺的擴大了,能把這個范圍加以綜合和概括的心靈永遠是個了不得的例外;因為不論在精神方面或物質方面,通??偸腔顒拥念I域加大,活動的強度跟著減低。
張維良面對的是變化快、變化多的時代,繼承傳統是一方面,面對現代是另一方面,某些時段,甚至是主要方面。他是最早發起并實踐“新民樂”的音樂家之一,引進西方元素到民樂中,利用現代作曲技法創作笛簫大型樂曲,他一路走得馬不停蹄。他不得不在困惑中接受時代絞痛又接受時代鼓舞而有所作為,必須回應民樂界從各個層面追求“現代”的要求。他不斷思考前代藝術家面對的老問題,還要思考新一代人面臨的新問題。這使他的創作呈現出多種面相。自然,他不會忘記傳統,他改編的古曲《秋江夜泊》《梅花三弄》等廣泛流傳,就是最好的說明。
三
學者躲在表演藝術家身后,希望獲得一種保持距離的遠視,以便能夠抓住整體。遠視很難,弄不好就會概括失當。像張維良這樣的表演藝術家,不得不經常在世界語言與本土語境之間切換,如同經常在現代風格與傳統風格之間切換。一類樂器何以產生完全不同的講述,背后支配的當然是時代的塑造。手持笛簫的張維良,真是神奇,竟然能夠把“中國文化”這樣的大概念,落實到一件樂器上,讓人從中獲得最貼近“中國”和“本土”的整體印象。這樣的印象是那些能夠從整體上把握中國文化的人吐放自如、超越俗界的掌控力。張維良的從藝年數可與年齡相當,起初,笛子對于他不過是讓自己安貧樂道的樂器而已,絕沒有想到靠它出名,更沒有想到可以從中獲得把握中國文化整體印象的藝術感悟力。然而,時代給了他機遇,讓他通過這件體輕如葉的樂器,獲得了不同行業的文人通過各自角度對中國文化了然于胸的掌控力和大印象?,F在,張維良則愿意把帶領自己走進中國和本土的樂器,交還給家鄉的孩子,帶領更多孩子認知家鄉和認知中國。
或許“身份認同”的概念能夠成為解釋一個人對家鄉以及意識到家鄉對于成長意義的視角。身在音樂院校,心系家鄉學校;身在專業組織,心系社會團體。把兩個區域連接一起,“認同”是一個焊接點。他對家鄉孩子的感情,自然是與從家鄉走向專業院校又從專業院?;氐郊亦l的年齡移動和連接有關?!吧傩‰x家老大回”,自然使人意識到身份。這不但是逐漸發現天性從而“自覺”的過程,而且是參與一項社會性事業因而認識身份的過程。其間沒有預設,是一步步走過來的。
我們接受的解讀體系有弗洛伊德、笛卡兒解釋的作為“個體”的人,也有馬克思主義作為“社會”的人,還有格爾茨解釋的作為“文化”的人,更有中國傳統解釋的作為“家鄉”的人。中國人對家鄉的認同,大概是不同解釋中最隱秘也是最扯動人心的一種。無論如何,連接認同的器物,都是一根竹管。對于起著如此連接作用的竹管,人們怎能不報以敬畏?
(責任編輯:趙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