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走過少年的滋味

內地長大，二十出頭，自詡剛走出少年時期的我決定去看一部講述香港少年生活的影片——《少年滋味》，不為什么，就為看一下這些陌生又熟悉的少年和我有什么不同。

幾乎是帶著獵奇的心理，我通過電影片段拼湊著香港少年的學生生活，暗暗地與自己的少年時期對比。很多時間都用來恍然大悟：原來他們的課業也這么重，一晚上要掏出好幾科的作業本；原來他們也有自己的“高考”，壓力程度與我們不相上下；原來他們也會因為莫名其妙的活動，而被學校強行聚在一起，排演些學校眼中“活潑向上”的歌舞表演；更關鍵的，原來他們也會有紀檢委員站在校門口，檢查頭發和穿著……看來香港少年活得完全不是內地報刊里宣稱的，“九點上學三點放學，女生文藝男生踢球”的資本主義學生生活嘛。

當然也有不同，比如香港的高中生竟然還有時間上音樂興趣班，這種在高考壓力下，與內地非藝術生絕緣的事物；就算也要被抓去參加些奇怪的集體活動，他們還可以在燈光閃爍的體育館內齊唱《歡樂頌》，而我們只能在看膩了的操場一遍遍排要送去市內參賽的課間操……

這部電影的導演張經緯形容《少年滋味》是用九個少年的故事，講整個香港。但這個香港，張經緯說，有些悲觀。首先是香港的“不交流”。經常拍攝年輕人的張經緯發現這一代的青少年是“不需要被認可”的一代。在他眼中，以前的年輕人會與不同年代的人接觸、溝通，尋求前輩的認可，但現在的年輕人經濟條件優越，不需要再為了生活與不同的人磨合，一言不合走人便是，用溝通換來他人的認可并支持生活，對現在的年輕人已經不太適用了。而且“他們還可以通過社交媒體獲得認可，根本不需要你這些老頭子的建議”。

年輕人是不溝通，而父母輩是不會溝通。“千金難買少年窮”，這個觀念在張經緯眼中絕對錯誤。他不看好那些家庭優渥的家長，為了讓小孩珍惜眼前，把子女帶到艱苦的地方去“體驗生活”?！斑@些苦是你們上一代面對的。”張經緯說，“現在90后，00后面對的苦，是另一種東西。”

這點著實讓我吃驚，眼前這個父母輩的導演，會說出你們面對的，與我們面對的是不一樣的東西。忘了多少次我的父親總是要我拾起不小心掉在桌上的飯菜；要求我離開房間時必須切斷所有電源，哪怕只是去客廳倒個水，也要把風扇先關上；我家現在都沒用過廁所的自動沖水裝置，因為總是會有洗菜、洗拖把的水儲下來，要用時再舀一勺。節儉，是上一代面對物資貧乏的“苦”時，他們的解決方案，他們把這個方案塞給我們，卻無法解決就算不吃不喝也買不起的房，奮斗十幾年也原地踏步的階層固化。

所以，眼光毒辣的導演選了九個少年，用鏡頭替代溝通?！半娪笆菧贤ǖ那馈！闭埬阕拢纯催@些在香港的少年在面對什么，是導演給“不溝通”時代的一個機會。

今日的香港逐漸陷入不理性的時期。占中加劇社會分化，旺角騷亂將矛盾的展現由和平理性激化到暴力沖突。社媒上發言成本的低廉與快速，讓一呼百應的效果席卷而來，熱點內容的轉瞬即逝不給邏輯的鋪陳留下足夠時間，人們為直白刺激的言論鼓掌，為斷章取義的內容歡呼?！跋愀蹖δ承睾兔裰髋傻娜?，批評他們是‘和理非非——和平、理性、非暴力、非粗口，這是普世價值啊，但他們說這不對，”張經緯形容一些香港民眾的態度，“我有時感受到這個社會悲觀到不理性的地步。”

幸好香港有張經緯，《少年滋味》被張經緯用以展現此時的香港。他刻意避開太極端的人群，那些過于激進，或者就算身處水深火熱，也覺得還過得去的社會兩極，即便這些人會更抓人眼球。張經緯感興趣的是中間這一塊，浮在表面的極端對象無法真正代表一個社會，在他眼中，中間部分暫且能“更真實和客觀些”。

九個最“蕓蕓眾生”的中間少年，成為展示香港社會的縮影。的確，少年是觀察社會最巧妙的群體。他們保留著孩童的離世，離社會有一定距離的少年若都投射出時代氣質，便可想這種社會氛圍對深陷其中的人的影響；但他們又比兒童多一些敏感和個人意識：天真、自我、復雜度的初醒與社會投射，夾雜在他們身上；配上絨毛未退的水蜜桃般的臉龐，觀察十小時也不覺累。

反正大家都在同一頻道了，不如先看下香港的少年，畢竟屬于內地的“少年滋味”會不會出現，還不知道呢。

（編輯：彭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