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于里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懶癌”“拖延癥”“癱坐”等詞變成了褒義詞。
每次打開朋友圈或豆瓣,都有不少人在說自己是拖延癥患者晚期求治療云云,實際上,他也許從來就沒想過要被治療。拖延癥固然帶有自嘲意味,但它的使用者“無意”中在透露自己一種懶散、隨性、自在、可愛的個性。
隨后是“葛優癱”的流行,葛大爺一張癱坐在沙發上、表情生無可戀的老劇照迅速火起來,“別理我,我就是個廢柴”——社交網絡上無數人成了“葛優癱”的擁躉。接著,就是彩虹室內合唱團《感覺身體被掏空》的大熱,其封面配圖就是一張“葛優癱”,這首神曲延續著《張士超你到底把我家鑰匙放哪里了》的風格,高大上的配樂屌絲味十足的歌詞,反復唱著:不要加班、不要加班……這林林總總的現象透露出了一個本質問題:一個歌頌拖延、懶散、晃悠、不求上進的時代,已經到來了。
有部小清新的日本電影《不求上進的玉子》,被不少文藝青年奉為圭臬。電影女主角玉子可謂是將“葛優癱”發揮得淋漓盡致。大學畢業后她返回故鄉,不著急找工作,整日宅在家里,吃了睡、睡了吃,吃了再睡、睡了再吃,懶散度日百無聊賴,春夏秋冬四季流轉,玉子就這樣日復一日什么正事也不干地宅著、懶著。
有人如是形容,玉子的生活就是:人生“無可奈何”,角色“無名小卒”,命運“無所適從”,改變“無濟于事”,挫敗“無處不在”,成功“無人問津”,狀態“無精打采”,情緒“無所顧忌”,灰暗“無孔不入”。
但玉子這樣的超級大懶人竟然能贏得無數人的喜歡,正在于,她是以“無”來對抗“有”。現實生活中實在有太多令人焦慮的東西了,經濟不景氣,飯碗朝不保夕;工作壓力大,每天各種加班各種應酬;房價太貴買不起;此外還有婚姻、醫療、育兒、社會保障等難題,以及更隱形的階層固化、社會不公等……現代人心力交瘁,疲于奔命。既然焦慮也不一定有好結果,那么我干脆“終止焦慮”,我什么都不要,我無所欲求,那么我就不會有焦慮。
就像美國《大西洋月刊》曾刊文指出的,“對于大部分的中國青年而言,在高速增長、急速前進的中國,成功的公式仍然未變:刻苦學習,努力賺錢,成為‘房奴,盡早結婚,最后生養子女。然后看著這個循環重復。但是越來越多的人發現這些目標難以實現,接受局外人的身份可能是最好的——也許是唯一的——生活下去的辦法。”
是的,讓自己成為自己生活的局外人。不再以成功為唯一目的,不那么在乎外在的社會標準,不再事事與人比較,我想做就做,不想做就不做。拖延癥、懶癌、葛優癱、不追求成功等,都是這種心態下的變種。某種意義上,這樣的心態具有一定的積極意義。它是弱勢者的一種自我保護,“我什么都不要,你還能拿我咋地”,是對那種以成功為鵠的的急躁社會氛圍的一種有力的撥亂反正;與此同時,誠如法國學者安德烈·勞克在《懶惰的歷史》所指出的,在勞資雙方權利不對等、弱勢群體不斷受剝削的語境下,懶惰是對權利的爭取,是反抗的精神,是對自由的吶喊,也是一種自我的實現,懶惰代表了對時間、對自我的完全主宰。
只是,主觀上的終止焦慮,真的可以一勞永逸地讓焦慮消失嗎?
并不會。你不在意那些問題,并不意味著那些問題就會消失,你成為自己生活的局外人,不代表著你就可以對自己生活中的困境置身事外。你可以凡事拖延懶散,那么你很可能由此失去競爭力;你可以嚷嚷著不加班,那你可能失去工作,連自己都養活不了;你不去在意房子的事情,你卻可能得面臨租房以及戶口等帶來的其他問題;你可以不在意社會醫療和保障,可一旦意外發生,你將無所依恃……懶惰的權利應該爭取并值得擁有,但美化懶惰是危險的,因為它的代價往往比焦慮的代價更大更沉重。
誠如前文所言,美化懶惰、終止焦慮是應對不合理現實秩序的一種方法,但這種處理方式是偏向斯多葛學派的處理方式,“以深思熟慮的理解為名要求我們改變自己的欲望,而不是試圖改變現實的秩序”。也就是說,面對現實的不合理,我們采取的是自我壓抑、欲望的自我治理,是在焦慮和重壓之下的屈從和自我安慰,并最終喪失了遠景想象以及塑造歷史意志與行動能力。這樣一來,問題永遠不會有改善的可能,不合理的秩序將始終存在,你的美化懶惰、不想加班的撒嬌,都只是一種精神勝利法。
(編輯:彭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