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棄你是我的錯

徐薇

網購的貨到了，快遞員打電話讓我下樓去取。面前是一張熟悉的、年輕的面孔。我正在搜尋與這張面孔相關的記憶，他卻清晰地叫了一聲“徐老師”。哦，這不是張強嗎？我八年前的學生。

八年前，他轉到我班上讀五年級。聰明伶俐的他很快引起了我的關注。然而，他的問題也很快暴露出來：成績不穩定，一努力就直線上升，名列前茅，一松懈就直線下降，跌入谷底；性格倔強，總是給人一種冷冰冰的感覺。雖然他的問題很突出，但直覺告訴我，這是一個有潛力的孩子，因此平時對他就多了一份嚴厲。

期中考試前，我精心準備了復習資料。那天，我正引導學生進行字詞的專題復習，不經意間發現他在偷偷地看小說。我繞到他身后站了很長時間，他都沒有發現。為了引起他的注意，我輕輕地咳嗽了一聲。他受到了驚嚇，慌忙抬起頭來，驚恐地看著我?！榜R上就要考試了，你還有心思看小說？”我盯著他的眼睛，生氣地質問。這質問似乎激怒了他，他眼中的驚恐慢慢變成了挑釁。我更生氣了，順手拿出他抽屜里的書，扔到了講臺上。他怨恨地瞪了我一眼，把手中的筆狠狠地扔在課桌上，摔門而去。

我來不及多想，立即追了出去。在校園里找了幾圈，終于在運動場的角落里發現了他。他邊哭邊用小刀劃自己的手指，血慢慢地滲了出來。我連忙奪下他的小刀，和同事一起把他送到了學校醫務室。隨后，我請來了他的家長，一是進一步了解他的情況，二是一起做他的思想工作。情緒難平的他不僅埋怨我的課堂枯燥無趣，還抱怨我扔了他的書，讓他在同學面前丟了面子。從他家長口中得知，他在家里也常有這種極端行為，家長已經習以為常。我對這種自虐行為感到害怕，心想，成績差點兒就差點兒，萬一出了安全事故，誰負得起責任？

此后，我便有意無意地冷落了他。有一次，我讓小組長匯報前一天家庭作業完成情況，當時有三個人沒有完成任務，其中就有他。我準備找他了解一下情況，但想起前段時間的事，心里又生出隱隱的擔憂，萬一哪句話不合他的心意，他又做出極端的事怎么辦？思慮至此，我只找另兩名學生了解了情況，并督促他們補齊了作業。再次到教室里時，我明顯感覺到了他的尷尬。他不時地在座位上挪動著身子，顯出局促不安的神情，看我的目光也躲躲閃閃。我沒有理會他，繼續上課。期間，他幾次舉手想回答問題，我也故意沒有讓他回答。這樣的情況持續了一段時間。有一天上課時，他在大家安靜地做作業之際，竟兀自帶著耳機，津津有味地聽著歌曲，偶爾還輕輕地唱兩句。我盯了他一眼，欲言又止。他迎著我的目光，一副示威的樣子。示威就示威吧，想想他用刀劃手指的事，我心有余悸，最終沒有理會他的挑釁。

時間一天天過去，他慢慢地適應了我的冷漠，不再刻意引起我的關注，也不再用心學習。兩年的時間悄然而過。畢業那天，看著他孤獨地走出校門，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總算安全地把他送走了。那一刻，我甚至還有一絲暗喜——看來，冷處理是對的，他的成績差一點兒沒有關系，萬一在我的班上出了安全事故，我難辭其咎??！

八年來，我再也沒有遇到過有自虐傾向的學生，也就漸漸地淡忘了他。今天，他的忽然出現，他那聲帶著親切、尊敬味道的“老師”，倏然撥動了我沉睡的記憶，關于他的往事一瞬間蘇醒過來。拿著包裹返回的路上，我一遍遍地問自己，我當初的處理真的正確嗎？還有沒有更好的方法？如果換一種方式，比如弄清他產生自虐傾向的原因，并施之以愛，他是否會變得陽光自信，是否會充分發揮出自身的潛力，通過讀書改變自己的人生？一個個問號壓迫著我，我忽然間感覺到了自責。是的，對于他，我有愧于這聲親切的“老師”。

（作者單位：南漳縣城關鎮實驗小學）

責任編輯 姜楚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