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給賴皮的情詩（外一首）

李浩

1

我要傾空那些詞。盡管它們已經(jīng)足夠干凈、晶瑩

但給你，是不夠的。我必須再擦拭一遍。

我會注入一點點的血，

小賴皮，因為我對你的愛里帶有痛感。我也會注入心跳

如果你看到那些詞在跳躍，別擔(dān)心

別受到驚嚇。小賴皮，我也要在這些詞里加入專屬的護(hù)欄

讓你來扶，不用擔(dān)心滑倒的危險——小賴皮

我知道你一向善于奔跑，總是，突然地

我要傾空那些詞，讓它可以浮在水上，時間之上

像一條條不生銹的小船。我要傾空那些詞

使用笨功夫，使用斧子，釘子，粘稠的膠和細(xì)心的麻布

小賴皮，我要在這些詞里給你建造坦然的房間

讓你睡著，讓你醒來，讓你，恢復(fù)到公主的年紀(jì)。

你可以赤腳，你可以放棄白色的鞋子。

你可以靠近窗臺，使用小小的暴力：把肚皮給我拿來

你可以在笑聲里掛出持久的鈴鐺。

只要你愿意。賴皮，只要你

這些詞。它們，已經(jīng)被我改造成船只的模樣，房間的模樣

它們，虛位以待。小賴皮

2

小賴皮。你不能如此。我知道你愿意一葉障目，希望我說：

是

是的。可能是。但我不準(zhǔn)備如此——我不想說謊。我不想

眼看一粒珍珠的破碎，一只飛蛾奔向火焰，攜帶著它的全

部細(xì)軟

……我要做的是阻止。你其實早已清楚

只是希望我給你遞過更為寬闊的葉子。我不能

我能做的，首先是，在你從幻覺中落下的時候

充當(dāng)著陸的海綿，接住你的身體。

我承認(rèn)我的精心，一點一滴，一步一步

我把你的痛苦含住，小賴皮，所謂同呼吸應(yīng)當(dāng)如此解釋：

快樂著你的快樂，悲傷著你的悲傷，并在其中

把分量加得更重。就像呵護(hù)一枚花朵，這個通俗的比喻我

愿意再用

因為事實如此。因為，我把那些詞也看成是花朵的部分

花瓣，花莖，或者花蕊。我會釋放貯藏在體內(nèi)的天使

小賴皮，我不允許自己……

當(dāng)然我已經(jīng)愛著。我愛著哭泣的你，傻笑的你，發(fā)放福利

的你

無所拘束的你，秀起馬甲線的你。

甚至愛著，那個忽略我存在的你，只把我當(dāng)成塑料垃圾桶

的你

或者，掩飾著什么的你。說謊的你。小賴皮

我欲罷不能。我患得，同時患失。

我的，或不是我的……

小賴皮，我在患得并且患失。

3

小賴皮。我承認(rèn)，我把這首詩弄得有點兒糟。

它不是我想象的樣子。不是我以為的

情詩的樣子。你讓我想起我所提到的那些詞：它們

原來冷漠，淡然，只是漂亮的詞，像單色水晶

可那次時間不夠的旅行讓它們升溫，里面和外面都燃起了

火焰

而另一次旅行，又顯得漫長，寒冷

我聽見這些燒紅的鐵，泡進(jìn)冰水時的聲響和水霧。

我把它們打撈上來，將這些面目全非的詞，

塞入包裹。它們成為舊鐵。斑駁

——你見過它們。

我本不想再把它們帶回，可憐憫和疼痛

可是，愛，不可理喻的愛——

小賴皮，我承認(rèn)我把這首詩弄得有點兒糟。

它不太是我想象的樣子，反而更像真實。

等？？待

在等待中寫一首有關(guān)等待的詩。它由時間的碎屑組成。

由一種叫做孤單的情緒組成，由一群鳥的飛走組成。

由一種，沒有痕跡的痕跡組成。

音樂是在的。它形成渦流，在空曠中旋轉(zhuǎn)，對這個傍晚的

黃進(jìn)行更深的渲染

它說，你的那端還沒有消息，就像，蜜蜂遙遙趕來

卻沒有尋到它要的蜜。

它說，等待從來都顯得漫長，那列火車，那種送別

在等待中，寫一首有關(guān)等待的詩。給你。

我想將它寫成一樹的梨花，從花蕾到花開，從一場輕輕的雨

我在想你來的一路，或者像我一樣懷有心跳，或者像我一樣

被等待拉長了眺望的姿勢。

那些時間的碎屑，已在我的桌面上形成了灰。

窗外的云朵已經(jīng)不見，它被暗暗吞沒，可我知道它是在的。

如同

等待的疼感和愛，是在的。這樣的漫長還可以忍受

在想象中，有你在，生活中的微苦也就可以忍受

一遍一遍。音樂的回旋呈現(xiàn)了倦慢，火車一次次開走

而那些傻傻的蜜蜂，它們的翅膀該有多舊，空氣也應(yīng)當(dāng)有

些發(fā)燙

我的蜜啊，我的你，你不來，荒蕪的草會淹沒小小的路徑

別讓遲到的露水濕了你的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