豬屁股帶來的煩惱

蘇曼華

1

孟晶明這幾天好煩惱！

他呆呆地坐在豬欄邊，眼淚汪汪地望著大白豬，嘴巴翹起老高，在生氣哩！大白豬也抬起頭來怔怔地看他，小眼睛一眨一眨的，像要問他為什么煩惱。孟晶明越發生氣，順手撿起一塊兒小石子，向大白豬打去。大白豬吃了一驚，委屈地哼了兩聲，沒趣地轉過身，扭搭扭搭地走了，留在孟晶明眼前的，是一個肥圓的豬屁股。

啊！豬屁股！又是豬屁股！孟晶明望著大白豬那逗人發笑的、胖得發顫的屁股，那甩起來，又在空中卷了個圈圈兒的細細的小尾巴，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可是一想起這幾天的煩惱都是這該死的豬屁股帶來的，他又禁不住鼻子發酸， 眼淚又要流出來。

這是怎么回事呢？還是從那次美術小組的課外活動說起吧——那次美術小組活動，老師讓大家去畫豬。美術小組30多人一起去畫學校的豬。大家把豬欄圍了個水泄不通。

可是學校只養了一頭豬，就是這頭大白豬。

大白豬早已熟悉了這些脖子上系著紅領巾的娃娃了。盡管有30多人圍著它看，它依舊細嚼慢咽地進餐。大白豬那落落大方、從容不迫的風度是討人喜歡的， 是適于作為寫生模特的。

但是過一會兒大家就發現，大白豬從容得太過分，簡直就是旁若無人了。它一個勁兒地吃、吃、吃，絲毫不懂得應當優雅地環顧四周，應當朝著觀眾亮相，應當讓四面的觀眾都看到自己的面孔和身段。

這么一來，美術小組的組員們只好從四面包圍變成了三面靠攏——大家先是一窩蜂地擠在大白豬的左面，因為常見的圖畫上的豬都是頭朝左、尾朝右的；左面擠不下，一些人只好去了右面，頭朝右、尾朝左的豬畫起來雖然別扭，但是看起來還算順眼；可是等到打開畫夾子，擺開架式要畫的時候，不是你擋了我的視線，就是我碰了你的胳膊，這怎么行！于是又有人自動退讓，站到了大白豬的對面。就這樣，美術小組成“凹”字形散開，終于開始寫生啦。可是小組的一個成員還在“凹”字的外邊——在大白豬的屁股后頭，他就是孟晶明。

2

這孟晶明長得倒是蠻端正的，可是他的脾氣太讓美術老師頭痛了！一次，縣里搞少兒美術作品大賽——命題作畫，聽說是縣委一位領導出的題目：母愛。學生競賽關系著學校和教師的聲譽，美術老師忙壞了。她把美術小組召集起來，挨個兒鼓勁兒；又讓同學談構思，她一一地幫助推敲、選擇、修改。老師這樣下力氣，學生們怎敢怠慢？少不得絞盡腦汁拼命構思。不管自己覺得方案好不好，總得說兩句。輪到孟晶明了，他卻眨巴著長睫毛，說：“我還沒有想好哩！”

過了幾天，又問他，還是那句話：“我還沒有想好哩！”

沒想好就沒想好吧，老師也沒空總問他。等到交圖畫的時候，卻把老師氣得發昏：大家畫的不是媽媽抱著寶寶，就是背著寶寶、牽著寶寶、親著寶寶，還有就是在給寶寶喝奶、吃點心、吃水果……你猜他畫的是什么？唉，他畫的是半空中一只老鷹正惡狠狠地俯沖下來；地面上，一只老母雞張開翅膀護住雞娃；雞娃們縮在媽媽的翅膀底下，有的還伸出個小腦袋，瞪著圓圓的黑眼睛向外張望哩！

美術老師把孟晶明找了去：“你畫的這是母愛嗎？”

“是呀。”孟晶很奇怪老師怎么會這樣問。

“要你畫的是母——愛！”老師把“母”字咬得特別重，大概是想強調，要畫母親的愛。

孟晶明說：“老母雞也是母的呀！”

美術老師漲紅了臉。美術老師是位女教師，對“母的”這個提法很反感，隱隱地覺得受了侮辱，但又說不清楚，講不出口。孟晶明如果說“老母雞也是母親呀”就好了，天曉得他怎么會說錯了一個字！幸好美術老師很有涵養，又太忙，只是對孟晶明說：“你回去吧！”從此便不再喜歡他。

他的《母愛》當然也沒有送上去參加大賽。

這次要畫豬了，你能猜得出他會畫成什么樣子嗎？

3

孟晶明席地而坐，呆呆地看著大白豬。

同學們都忙著畫呀畫，他卻不動筆，也不著急，只是仔細觀察著大白豬。

過了一會兒，大白豬吃完了槽里的食，總算抬起頭來。它昂起頭，伸長脖子，還把兩只前腳搭在豬欄門的一條橫木上。它的兩只大耳朵呼扇著，小尾巴左甩右甩甩個不停，后來又在空中卷了個小圈圈。

孟晶明眼睛一亮。好！就畫這個樣子！他急忙打開畫夾子，唰唰唰地畫了起來。

同學們什么時候走的他不知道。他畫完的時候，只有身后的竹林為他高興，給他鼓掌：多么神氣、多么俏皮的一頭豬呀！

孟晶明很得意。第二天他特意起了個早，早早到校，在美術老師辦公室門前等著，老師一來，他就畢恭畢敬地交上了自己的得意之作。

但老師一看這張畫，氣得比上一次還要厲害！她看到的是什么呀，老天爺！畫面上正對著她的，是一個豬屁股！美術老師的臉紅到了脖子。誰見過這樣子畫豬的？

這位女教師生得胖，腦后梳著一條細辮子，聯想起上次關于母愛的談話，她認定孟晶明在取笑她。

她拿起圖畫就去找孟晶明的班主任。班主任老師自然是把孟晶明批評一頓，并讓他寫檢討書。

孟晶明不肯寫。他眼淚汪汪、翻來覆去地說：“我沒有取笑老師！我沒有取笑老師！大白豬就是那個樣子嘛，美術老師自己去看嘛！”

班主任氣得唉聲嘆氣：“孟晶明呀孟晶明，平時以為你蠻精明，其實你是一點兒也不精明！你寫一份檢討就算了嘛，不寫，就告訴你阿爹去！”

孟晶明還是不肯寫。班主任沒辦法，真的告訴了他阿爹。

阿爹呢，自然是向孟晶明大吼了一頓，末了說：“不好好讀書，就不要讀了嘛！你能讀出個啥名堂？倒讓人家老師告到家里來了！”

這是阿爹的一張王牌。你怎樣罵，孟晶明都能忍住眼淚，可是一說不讓他讀書，那眼淚就忍不住要掉出眼眶。這幾天放了學他不愿回家，老是跑到豬欄邊來對著大白豬抹眼淚。

4

這不，現在，他的眼淚還沒有擦干哩。忽然一個同學飛樣跑過來，一邊喘氣一邊大叫：“孟晶明！你躲在這里！老師找你！校長找你！還有大隊輔導員都找你！”

孟晶明腦袋“嗡”的一下，不由得腿就有些哆嗦。同學拽著他，好不容易才走到校長室。

一位滿頭銀發的老阿公坐在校長室里，笑瞇瞇地招呼他，又拉住他冰涼的手問長問短。

校長說，這位老阿公是位著名的科學家。這位老科學家為什么要來這所小學校呢？原來他是這所小學的畢業生哩！路過此地，順便進來看看母校。那他又為什么要拉住孟晶明的手呢？還是因為那幅豬屁股的畫！

原來，這位老阿公是一位喜歡畫畫的科學家！40多年以前，他在這兒讀書的時候，也是學校美術小組的組員。他和校長談著談著，就說要看同學們的圖畫。美術老師當然就把上次寫生的作品拿出來展覽了。

但是老科學家皺起了眉頭：“怎么都是千篇一律的？”

美術老師不作聲。

孟晶明的班主任想起那幅豬屁股朝前的圖畫，拿了出來。

老科學家高興地叫起來：“這個好！這個好！這位小畫家在哪里？我要見見他！”

于是，孟晶明冰涼的小手就握在老科學家溫暖的大手里頭啦。

老科學家對校長說：“這小娃娃將來會有出息的！如果碰到科學上的難題，從正面攻不破，他就會想到從后面去攻，這才叫科學腦瓜！搞科學最怕死腦筋，最怕人云亦云，最怕沒有想象力！”

美術老師的臉又漲紅了。

老科學家又說：“要發展學生的想象力，要允許學生有自己的獨立見解，要鼓勵學生超過先生。你們想，如果學生都不能超過先生，我們的國家還能前進嗎？”

孟晶明松了一口氣，不煩惱了。可是美術老師卻煩惱起來。

唉，都是這該死的豬屁股！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