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 凡
(華中師范大學音樂學院,湖北 武漢 430079)
多重視域下的中國傳統音樂影像民族志之探索與實踐
——以麗江洞經音樂再研究為例
吳凡
(華中師范大學音樂學院,湖北武漢430079)
自2014年成功申報了華中師范大學中央高校基本科研業務費專項資金支持計劃的優勢課題培育項目《中國傳統音樂文化影像民族志大系及其研究》以來,希望能夠充分借力大學的多學科平臺優勢、音樂學院的團隊特色和自身在學業上的積累,將科研、教學與藝術實踐三個方面結合起來設計和研究。論文闡述了近三年來研究項目設計和進展情況。鑒于目前該項目仍舊處于進行時態,僅側重于“探索與實踐”的理念建構與進展分析,而并非是終止式的結語。主要內容分為四個部分:1.課題理念緣起;2.課題整體設計;3.課題個案闡述:麗江洞經音樂再研究;4.課題后續進行時。
跨學科;再研究;影像民族志
近年來,無論在人文學科、社會科學或自然科學領域,亦或是討論學科建設或探索研究方法時,“跨學科”或是“跨界”,成為了關鍵詞群中點擊頻率最高的那一類。
不同學科背景和相異專業領域的許多專家學者有著共同的認知,那就是:科學技術的極端發展,讓工業制造的各個程序分工越來越細。其對學術研究導致的直接影響是:讓建構學科的知識體系也越分越細。除去其研究成果的深化和具化的優勢之外,另一方面,它直接導致的弊端之一,是知識結構和認知能力的碎片化。“或許,人們能成為某領域的技術專家,卻越來越喪失用‘整體觀(Holism)’觀察、認知和體驗宇宙及人類世界的文化能力。”[1](1)自20世紀90年代以來,在各學科以相關主題如火如荼地進行研討的大學術研究背景的鋪陳和相互影響下,在音樂學一級學科建構中,以“跨學科”(或相近術語)為關鍵詞的學術文章,從星星點點到匯聚成片,直至呈現井噴之式地成倍增長。同時,各種層次、不同學科的專題研討會亦紛繁呈現。擇要具體說明如下。
1.學術論文
由于與“跨學科”同時出現的相近詞有“跨界”“交叉學科”等,所以筆者在期刊網上暫時僅對這三者進行了主題搜索,并在數據計算和分類中排除了重復的文章。而且,在梳理文獻的同時,采取了同時兼顧人文社科和具體針對音樂學科的方式,以便進行參照分析。
在時間段的劃分上,鑒于周凱模教授提出的觀點:20世紀 90年代起熱切關注的‘交叉學科’研究問題,實際就是‘跨學科’方法討論的肇始。[1](3)所以,筆者以1990年為起點,并以進入21世紀作為第一個10年階段,第二個節點以中央音樂學院“2011年中國少數民族音樂文化學術論壇——中國與周邊國家跨界族群音樂文化”研討會所形成的學界高峰為標志。
從各類期刊論文統計的情況看,1999年~2016年,以“跨界”為主題的論文計約14340篇(其中有關音樂學的30篇);以“交叉學科”為主題的論文計約13448篇(其中有關音樂學的73篇);以“跨學科”為主題的論文計約17063篇(其中有關音樂學的75篇)。從碩士、博士論文看,1999至今,以“跨界”為主題的碩博論文,計約1279篇(其中以“跨界”為主題,并含附加條件“音樂學”碩博論文8篇);以“交叉學科”為主題的各學科碩博論文計約4139篇(其中以“交叉學科”為主題,并含附加條件“音樂學”碩博論文11篇);以“跨學科”為主題的各學科碩博論文計約6172篇(其中以“跨學科”為主題,并含附加條件“音樂學”碩博論文23篇)。
縱觀上述統計數據,可以看到:(1)在音樂學學術期刊論文中,探討“跨學科”(或跨界、交叉學科)問題的文章,以民族音樂學為首,其次是音樂考古學和音樂史學。這種研究傾向與學科自身特質有著同向的維度。(2)在碩博論文中,一方面因為系統數據以1999年之后為主,所以目前暫時沒有涵蓋之前的文論;另一方面,由于筆者設置的搜索主題是“跨學科”(或跨界、交叉學科),所以,系統自動摒除了先天就有其特性的民族音樂學的大量碩博論文,僅以明確標識了該主題的論文呈現。盡管如此,在剩余可供參考的碩博論文中,仍舊顯現了傳統音樂研究的主體優勢,尤其以少數民族音樂研究最為明顯;其次是音樂考古學、音樂心理學。值得注意的是,與期刊論文涵蓋學科相異之處在于,音樂教育學的跨學科意識得到了彰顯。
從字面理解,“跨界”或“跨學科”,均帶有跨越式發展的蘊含,“走出去”的傾向更為明顯。而“交叉學科”、亦或是“多學科”,強調的是多方參與,但是缺乏研究方向的主體描述。而且,以增長倍數為參考顯示度,從一個側面來分析人文社科界與音樂學界對于“跨界”、“跨學科”和“交叉學科”的使用頻率,“交叉學科”在大學科背景和音樂學界的增長數據較為同步,彰顯了一定的共識程度。
2.音樂學界高端學術論壇
相對各類期刊和碩博論文而言,學術研討會的交鋒,是能夠集中體現統一關注焦點的最佳平臺,也是彰顯各個學科相異思考維度的、大開腦洞的學理空間。近五年來,音樂學界內、以“跨”學科為專題的研討會,集結了有著深厚學識積淀的學者,將探索不斷推向新的高地。
2011年9月16-18日,由中央音樂學院等單位共同承辦了“2011中國少數民族音樂文化學術論壇——中國與周邊國家跨界族群音樂文化”研討活動。是次活動的論題主要以跨境民族的音樂研究為選擇。伴隨此次會議的召開,《音樂研究》于當年的第 6期 (11月15日出版) 開辦了 “跨界族群音樂文化研究專題”,刊登包括趙塔里木、楊民康、張伯瑜和云峰等學者在內的6篇專議專論文章;《人民音樂》、《中央音樂學院學報》等學刊也于會后選擇刊載了部分重要的涉及“跨界族群”音樂研究的論文、綜述,從而將這一話題及相關領域的研究推向了一個高潮。[2](57)
《音樂研究》雜志于 2013 年 12 月 5 日至6日在廣西師范大學音樂學院舉辦了一場專題性的有關“跨界”問題的高層論壇,以學術期刊的平臺和號召力邀請了中國音樂史學、中國傳統音樂學、民族音樂學、音樂美學、西方音樂史學、音樂分析學,及至樂律學、音樂文獻學、音樂考古學、音樂符號學、世界民族音樂等眾多學科方向的近二十位專家蒞會,圍繞著如下議題展開了闡發與討論:(1)學術及學科“跨界”對音樂學研究的意義;(2)跨區域、跨國界、跨族群的音樂學研究;(3)學術跨界與學科“接通”的范疇及方法。此番在桂林舉辦的學術論壇,再將視角投向“跨界”問題,卻是有著更加多樣的考量:學科“跨界”、方法“跨界”、對象“跨界”。在2014年《音樂研究》期刊中相繼發表了專家文論。
為了推進國內表演理論建設,促進音樂表演實踐與教學的發展,《中央音樂學院學報》編輯部于2016年4月8-11日在北京舉辦了“首屆全國音樂表演研究學術研討會”。此次研討會的召開得益于國家社科基金期刊資助計劃和中央音樂學院的大力支持,及中央音樂學院音樂學研究所、音樂學系、音樂美學研究中心和中國音樂學網的共同協助。來自全國各地的200多名全國表演教學第一線的藝術家、教師和理論研究者,參加了這次研討會。會議由主題發言、國際知名專家講座、音樂會觀摩及國內著名專家會后研討等三大部分組成。來自大陸各地音樂院校和港、澳、臺的表演藝術家和音樂理論工作者,共同就表演研究的理論與方法運用、音樂表演實踐以及音樂表演案例的實證分析,表演傳統的繼承與創新展開了積極的探討。這次研討會還特別邀請了國際音樂表演研究的領軍人物劍橋大學著名學者、肖邦國際鋼琴比賽評委約翰·林克教授,美國加利福利亞大學洛杉磯分校羅伯特·溫特教授作專題講座,以期對國內的音樂表演研究提供借鑒。此外,為了配合這次表演研究學術研討會,《學報》在中央音樂學院音樂研究所所長賈國平教授和民樂系蘭維薇副教授的協助下,分別于4月8日和9日晚上,舉辦了傳統和當代作品兩場音樂會,并在會后就表演與傳統音樂的繼承關系,以及表演對展示和推動現代音樂創作的作用展開了精彩的研討。①
3.不同學科間的相互激發
在“跨學科”學科、方法與研究對象的行進路上,不僅包括有學科內部的交叉互融,同時還有不同學科之間的相互激發。下文僅擇選兩例進行概述。
2011年4月,由香港大學社會學系、香港大學人類學研究中心、香港中文大學東亞研究中心主辦召開“地方道教儀式實地調查比較研究”國際學術研討會。這是一次具有開創意義的學術會議,來自12個中國鄉村道壇的掌壇道士與從事實地調查研究的中外學者首次匯聚一堂,共同展示和探討豐富多彩的地方道教儀式,以多媒體方式呈現道壇的道脈傳承、壇班道士、壇場布置、儀式種類、儀式程序、科儀抄本和法器圖像。與會學者來自法國、日本、英國、中國香港、中國臺灣和大陸等不同國家和地區,分屬社會學、人類學、民俗學和音樂學等四個學科。
2011年5月,上海音樂學院蕭梅教授,帶領中國音樂學院齊琨教授、內蒙古大學楊玉成教授和華中師范大學音樂學院吳凡教授同赴青海西寧,參加了由青海民族大學(民族學與社會學學院)、北京大學(海外講學計劃、蒙養山學社)、上海高校人文社科重點研究基地上海音樂學院“中國儀式音樂研究中心”、《中國人類學評論》雜志·中國人類學評論網共同主辦的“儀式、宗教與認同的超越”學術研討會。與會學者主體由音樂學者與人類學者、民俗學者三方構成,以儀式及宗教中蘊藏的宇宙觀、超越于族群和地方的認同,從不同學科的視角和相異的研究成果,共同探索整體性的文明人類學。
4.課程建構的嘗新
不同學科之間的交流,不僅以學者研討會的形式出現,還融入了相關課程體系的建構之中,希冀得到新一代年輕知識群體的參與和認同。
近期一個典型的個案,是2015年9-12月,由上海高校一流學科(B類)藝術學理論建設“全球視野下本土藝術學資源再詮釋”方向資助的《聲音、身體與人類認知》跨學科系列講座。課程設計:上海音樂學院蕭梅教授和南京大學周雷研究員(特邀);課程主持:蕭梅教授。本系列講座課程力邀來自宗教人類學、認知人類學、醫學人類學和藝術學等學科的學者,探討聲音、身體、藝術體驗和認知問題。演講者既有資深的人類學者,如復旦大學特聘教授納日碧力戈,上海音樂學院音樂學系教授韓鍾恩等,也有青年的人類學學人,他們為上海音樂學院的音樂人類學同仁及碩博研究生提供了新的視角和研究資料。②
5.“跨學科”的當代復歸
鑒于上述學界各類事項,筆者在梳理相關文論資料之時,首先碰到的困惑術語統一指稱問題。交叉學科、跨學科、跨界、多視角等一組相類似的詞匯,大家都在同時并用。那么,在21世紀的學科建構中,如何歷史地認知這一現象呢?
學者王小盾教授,在追溯歷史的基礎上認為:古人對知識體系的分類,就是從漢代到清代目錄學家們所創建的多種圖書分類。值得注意的是 :任何一種目錄學分類都沒有把“音樂”當作一個獨立的概念,而是把現在所謂“音樂”劃作大雅之樂、樂府余音、雜藝之聲三部分,分別歸入經部(雅樂書類)、集部(詞曲書類)、子部(雜藝書類)。[3]換言之,就是并沒有將其細化的分類。
如何理解“跨學科”的當代內涵呢?亦如陳寅恪先生說“取地下之實物與紙上之遺文互相釋證”、“取異族之故書與吾國之舊籍互相補證”、“取外來之觀念與固有之材料互相參證”。這些話,說的就是研究視野、研究資料從中國向外國的跨界,以及考古學與文獻學的接通,西方理論與中國材料的接通。由于“跨界”、“接通”的結果是學科結構的變動,所以陳先生又說 :這三者“足以轉移一時之風氣,而示來者以軌則”。由此,王小盾提出:“所謂‘音樂’,所謂‘音樂學’,所謂‘跨界’,其實都是產生于現代的學術概念 ;提倡音樂學的跨界研究,其實是提倡向某種綜合傳統的復歸。現在的學科分界,其實只有一百多年的歷史。這一點又意味著,現在講‘跨界’,其實是講研究范式對于教學范式的突破。換言之,音樂學學科結構的變動,是學術發展的必然結果。”[4](8)
鑒于上述多方因素和客觀事項,當代對于“跨學科”的理解,不止是音樂學對于其他學科的要求,而且是其他學科對于音樂學的要求。正是通過跨界,相關學科的發展為音樂學提供了堅實的參照基礎,音樂學科亦為相關人文社科的發展做出了應有的反哺和貢獻。綜合上述多方因素,筆者在課題設計和使用中運用了“多維視角”一詞,既體現交叉學科特質,又適度回避了目前尚無統一的術語表達尷尬 。
1.人類學界的再研究
21世紀初,學者莊孔韶與人類學界的8位學者聯手,以“再研究”為基點,為學界建構了一組極具影響力的成果:《時空穿行——中國鄉村人類學世紀回訪》(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該組研究不僅在前人成果的選擇上頗具考量,而且續接者同樣也是新型學術環境中的領跑者。這場學術界“穿越大劇”的上演,具有開創和示范性質的高度學術價值,蘊含著學理和實踐操作的當代標桿意義。
回訪或追蹤研究作為一種行之有效的研究取向和極具理論價值的學術時間路徑,20世紀80年代以來得到了中國人類學者的廣泛認同,并付諸實施。本書總結的對20世紀8個著名田野點的人類學再研究,涉及至少9位人類學先行者和9位新人。基于同一研究對象,他們之間的對話關系是:林耀華—莊孔韶、阮云星;楊懋春—戴瑪瑙(Norma Diamond)、潘守永;葛學溥(Daniel Harrison Kulp)—周大鳴;許烺光(Francis L.K.Hsu)—張華志、段偉菊;楊慶堃(C.K.Yang)—孫慶忠;波特夫婦(S.H.Potter and J.M.Potter)—覃德清;“滿鐵”調查者、杜贊奇(Prasenjit Duara)—蘭林友。
回訪或再研究(restudy),鋪設了新老人類學者進行跨時空對話的路徑,是人類學有效的研究取向和極具理論價值的學術實踐路徑,使得田野點的學術生命得以延伸。回訪,找到重新審視同一調查點的機會,延伸了先行者作品的學術生命和意義。回訪,開啟了學科中歷時研究與共時研究的新視角。回訪,讓索隱鉤沉的興趣、情感和學術成就感并存。回訪,不再只限于以今日的知識批評昨日的知識,而是在新知識的基礎上提供再詮釋。回訪的工作加強了社區過程研究,多種重要的學術問題獲得了綜合解答的機會,因為觸類旁通的觀察恰恰產生于社區過程之中。回訪的作品面臨文字的選擇與回應,其中,學術中心圈與學術邊緣人的立場選擇將影響跨時空的觀察及其表達。回訪,形成比較的觀察鏈,有助于知識的互補與延伸。我們的學術爭論并沒有結論,我們從中引申出的問題不在于誰是誰非,而是人類學者如何不斷改善觀察——撰寫的整個認識流程,建立和把握田野民族志撰寫的新方向。(增加尾注:參見莊孔韶:《回訪和人類學再研究的意義》,第455-496頁,收錄于《時空穿行——中國鄉村人類學世紀回訪》,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
回訪的前后對比研究,包括再次堅實以往人類學工作的問題,對于觀察失誤的質疑本來就是學術進步的要求,這和主觀性“真實”與否的觀察有時不是一回事。前者用于對知識實物的訂正,設計加強學術的可信服;后者在于跨時空文化的觀察與詮釋,屬于人類認識綜觀的遞進。還有一種回訪的經歷是需要給予注意的,特別是數十年間的社會文化變遷中人類學須看到文化再造和知識再造的能力。“溫故”才得以“知新”。
2.音樂學界“后集成時代”的再研究
與此同時,進入21世紀的民族音樂學,在近半個世紀以來的學科積淀的基礎上,從一個個田野調查報告實踐的“點”的深描后,進入了“面”和“區域”的有選擇地適度鏈接中。并且,得到了多數民族音樂學者的廣泛認同和付諸實施。
大家所熟知的《集成》工作,引領了一代學人為其無怨無悔的付出,奠定了功在當代、利在千秋的文化長城。基于55份報告的利弊分析,喬建中研究員提出了“后集成時代”的命題,為后續研究者提出了新型學科語境中神圣的使命和沉甸甸的責任。
在文化部民族民間文藝發展中心李松主任等人的指導和規劃下,開啟“文化長城工程”之后的《中國節日志》課題。這是經由全國哲學社會科學規劃領導小組批準的國家社科基金特別委托項目(09@ZH013)。它是將集成時代的成果,放置于新型學科背景之下的重新審視和再度整合。《中國節日志》內容包括《中國節日志》(文本)項目、“中國節日影像志”項目、“中國節日文化數據庫”項目三部分。根據《中國節日影像志項目管理辦法》,子課題面向各大專院校、科研院所、影視專業機構公開招標。在后集成時代中,其課題的推進,它匯聚和凝結了散布在全國各地的學者,依照更為明確和成熟的學術規范與制度,進行著相關搜集與拍攝、整理,并已經產生了一批成果。它們在國內外學科中獲得了獎項和贊譽,成為了繼“文化長城”集成工作之后的“中國傳統音樂文化”大型研究團隊協作的品牌成果。
從廣義而言,黃翔鵬先生所提出的中國傳統文化的“高文化”特質,言明了沒有中斷歷史傳統脈絡的延續,讓今天學者明晰:所有研究均是站在前人堅實臂膀上的前行。所以,從某個角度來說,再研究,其本質上并非一個新話題或是新視角。但是,它尤其值得今天的青年學者加以重視與聚焦,既要審慎又需積極地推進。
音樂影像民族志是建立在長期的田野考察實踐與案頭工作基礎上,對人類音樂文化活動的一種視聽結合的“書寫”文本。如今隨著經濟與科技的不斷發展,以書面文本為表述方式的音樂民族志,正受到來自高科技數碼聲像技術特征的“音樂民族志電影”文本的挑戰。同時,這種視聽結合的電子文本也為更客觀、真實、立體地再現、保護與傳承人類音樂文化活動提供了多種可能。
目前,主要以通過舉辦國際或區域性人類學電影節向國際學術界展現相關成果。其中較有影響的有:美國每年一次的“瑪格麗特·米德國際人類學電影節”;英國每兩年一次的“皇家人類學協會人類學電影獎 ”(包括皇家人類學協會電影獎 ,BASILWRIGHT電影獎和JVC 學生影視獎);德國每兩年輪流一屆的“格廷根國際民族學電影節”和“福萊堡國際民族志電影節”;瑞典的“NAFA國際民族學電影節”等。目前,在國內,成立于1991年的“云南大學東亞影視人類學研究所”,以培養專業民族志電影制作和影視人類學教學人才為己任,是中國唯一的影視人類學教育機構。[5] (74-77)
在國內民族音樂學界里,曹本冶主編的“中國傳統民間儀式音樂研究”西北、西南卷本,是大陸音樂學界最早系統地在民族志出版中配備民族志小型影片的出版物。從近幾年國內學術報告中來看,如2010年中國傳統音樂學會第十六屆年會中,高賀杰、劉桂騰、蕭梅三位學者以《北方與南方/薩滿與魔婆/斡米南與戴帽》為名,組成了影視民族音樂學專題小組。他們播放了兩部分別展現北方斡爾族的薩滿晉升儀式的《鼓語》與廣西靖西壯族“魔婆”戴帽儀式的《一個魔婆的“加冕”》影片,并從不同的拍攝方式、鏡頭語言以及人類學田野作業的角度,討論了影視民族志作業的不同方法及共同關注的問題。“這種通過影視鏡頭表現學者的田野思考是民族音樂學與影視學結合的新方向”(蕭梅)。
近5年來,上海音樂學院“中國儀式音樂研究中心”正在努力為儀式音樂電影文本的拍攝與制作方面提供交流平臺。其大事記如:上海市高峰高原學科建設項目·藝術學理論·中國音樂生態學團隊、上海高校人文社科重點研究基地、上海音樂學院“中國儀式音樂研究中心”、上海音樂學院研究生部主辦;上海音樂學院數字媒體藝術學院(籌)、香港蓬瀛道教音樂研究基金協辦,2016年6月2-3日,集紀錄片導演、作家、探險家多種身份于一身的新疆師范大學影視人類學教授劉湘晨帶來的《音樂影像民族志系列講座》(分三場,共五講)在上海音樂學院學術廳拉開了帷幕。這個講座是“全球視野下本土音樂資源再詮釋”學術周的第一場活動,也是上海音樂學院研究生部2015—2016第二學期研究生課程選修課《音樂文化研究的視覺方法及民族志電影》(課程主持:蕭梅教授)的系列講座。在這短暫的1天半的時間內,學習們享受了一場盛大的視覺盛宴與頭腦風暴。在劉老師對影片的層層剝離與細致分析中,大家收獲的不僅是具體技術操作手段與方法,更是對“鏡頭思維”、對影像民族志的更深的理解。③
作為民族音樂學專業的基礎訓練之一,拍攝視頻是大家都不陌生的環節。而且,在每個學者的研究中,或許已經積累了大量的音視頻資料。但是,它們是否可用,或是是否適用,以及如何進行編輯使用,是需要深入學理考量和需要進行相關技術指導和學習的事情。如果在影像民族志的制作過程中,借用梅里亞姆對于音樂認知的“概念—聲音—行為”的三重模式,它呈現出“理念—視頻—行為”的三重屬性。暫且擯除技術層面而言,影像民族志至少呈現出以下三個特點。1.具備“影像深描”的新型表述;2.有客觀記錄與主觀建構的雙重價值;3.直接展現社會/文化群體的“主位”觀點。
筆者于2012年有幸參與了王耀華老師的課題《中華民族音樂文化的國際傳播與推廣》。該課題以中華民族音樂文化的國際傳播為研究對象,放置于文化多樣性理論、文化認同理論和文化軟實力理論的背景中進行研究。成果內容包括理論基礎以及與相關國家傳播的歷史、現狀作了闡述和分析,對中華民族音樂文化的傳播狀況作了綜述,并總結其規律性。最后從中華民族音樂文化國際傳播的歷史回顧中得到啟示,從同其他國家的國際合作經驗中得到借鑒,提出對策和建議。
其中,筆者完成了一篇小文章:《打開的不僅是一扇窗——中國民族音樂學研究中藍眼睛的“功能”》,選取了第一批進入中國大陸進行田野調查、并且在國際學術界得到廣泛認同的三位外籍專家為例進行了簡要闡述。
20世紀80年代,作為“空降兵”的民族音樂學在中國本土落地生根,并由此開啟了音樂文化整體研究的新型視角。三十余年來,隨著學科的西學血統與中國基因的融合,民族音樂學既承接著中國傳統音樂研究,又帶有自身學科交叉特性的張力,于本土化的前行路途中逐步成熟與完善。
如果說初時的民族音樂學仿若一個蹣跚學步的孩子,或是西方民族音樂學的“傳聲筒”,亦或跟在國內外人類學、社會學、民俗學等先行起步的學科之后亦步亦趨;時至今日,縱觀學界的前沿研究及多項成果,用齊頭并進這個詞來描述也不為過。而且,民族音樂學還表達了音樂學這個獨有視角方能顯現的研究特質,反哺和支撐了旁類學科。
但是,從國際會議交流和西文學術論文發表的情形來看,中國音樂學學者的國際話語權,至今令人遺憾。語言,真的就成為了中國學者不能酣暢淋漓地一吐為快、如鯁在喉的瓶頸之痛;成為了阻隔黑眼睛與藍眼睛視線碰撞的那一帷幕障。在這種情形之下,少數研究中國音樂文化的外國學者,成為了中國的“擴音器”。如:高文厚(Frank Kouwenhoven)和施聶姐(Antoinet Schimmelpenninck),不停歇的鬧鐘——鐘思第(Stephen Jones),加利福尼亞大學洛杉磯分校(UCLA)民族音樂學系教授李海倫(Helen Rees),韋慈鵬(Larry)、何翠喬(Harria)、施祥生(Jonathan Stock)、林敬和等。他們猶如候鳥般往來于中國與世界各地,這一特殊群體,在世界民族音樂學的多聲文化版圖中,為有著不可小覷的豐富寶藏的中國,注入了一劑強音,為全世界的音樂人打開的不僅是一扇窗。從被中國音樂感動,直至讓研究中國音樂的人感動,這種維度的轉變必然載于史冊。
對于課題整體建構方面,在梳理上述學界前沿關注問題和個人學術積累之后,筆者從四個方面問題導入,著手開始進行課題的整體建構。1.以音樂學為主體的“交叉學科”合作團隊的學科歸屬應該如何選擇?如何體現多維視角的融合與個性?2.再研究從哪里出發,關注焦點是什么?也就是說,前人研究了什么,為什么需要進行再研究?如何找到再研究的對話焦點,并以其為基礎搭建一個多維的立體空間。3.不同樂種的影像民族志的本質內核是什么?我們需要怎樣的影像深描?4.在參與前輩課題和自己研究成果的基礎上,如何基于自身對于學科的理解和積累,設計未來的研究之路。
在厘清上述思路之后,課題《中國傳統音樂文化影像民族志大系及其研究》的研究地點選擇打破了行政區劃的疆界,以音地關系為地域劃分標準,以集成時代的已有記錄為基本線索,結合歷史文獻與具有海外學者研究的地域為基礎進行有效選點,每區各選一個典型傳統音樂樂種為研究對象。課題初擬目標為:一套學術專著和影像民族志影片。分別是:

基于不同學科多維視域的再研究理念,《麗江洞經音樂再研究》小組,以李海倫(Helen Rees,加利福尼亞大學洛杉磯分校(UCLA)民族音樂學系教授)享譽國際的專著《歷史的回聲一一當代中國納西音樂》(HelenRees,Echoes of History: Naxi Music in Modern China,[M].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0)為再研究出發點,筆者從以下四個方面進行綜合闡釋:(1)課題再研究出發點;(2)多維專業方向的研究團隊建構;(3)多維表達視角的階段性研究成果;(4)建構“多元中心”的影像民族志。
1.再研究出發點與團隊建構
李海倫(Helen Rees),美國加利福尼亞大學洛杉磯分校(UCLA)民族音樂學系教授。其享譽國際的專著是其博士論文《歷史的回聲一一當代中國納西音樂》,[6]研究對象是在國內外音樂界都頗具爭議的一個話題——云南洞經音樂。
作為改革開放后、第一批進入上海音樂學院學習和進入中國調查研究的外籍學者之一,美國學者李海倫,基于80年代開始的、十余年的田野調查,將該樂種放置于歷史變遷的語境之中去理解。此研究成果,尤其是在英文適用的國際民族音樂學學術界影響頗大,成為了多所院校的經典必讀書目,同時,也作為中國民族音樂學界里推薦閱讀的外文經典論著。該書不僅客觀講述了洞經音樂的原生語境,亦探究了其在“脫離語境化”(decontextualization)及“再造語境化”(recontextualization)不同語境層次中的變化呈現。
研究中,首先面對的是團隊建構問題。自上個世紀90年代以來,我國少數民族音樂地區的旅游化,或許是傳統音樂保護工作需要面對的最大挑戰。云南洞經音樂的展現問題,尤其處于浪尖之上。不僅因為該地區多民族聚居的密集程度使其旅游化程度較其他地域熱,而且,在各界的爭鳴不斷,甚至對簿公堂。④鑒于洞經音樂及其研究的社會影響和國際傳播特征,且為本課題首次組建團隊,一切情況尚需磨合,所以,暫定由來自三個學科、五個不同專業方向的十人組成。
2.多維表述視角的研究成果
現階段,團隊協作的主體研究成果以三種形式呈現:論文集《穿行于麗江——洞經音樂再研究》;翻譯學術專著《歷史的回聲》(譯);影像專題片《楊曾烈與洞經音樂》。
吳凡,何漾的翻譯學術專著Rees, Helen,Echoes of History: Naxi Music in Modern China(《歷史的回聲:當代中國的納西音樂》[M].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0.),于筆者指導下,研究生何漾在初步翻譯該專著的基礎上,完成了其碩士學位論文:《<歷史的回聲>譯著及其研究》。2015年7月-2016年7月,歷經一年的時間,筆者對于翻譯進行了逐字逐句地再次整理與校對,幾近重新翻譯。目前已經獲得李海倫授權,并與出版社簽訂出版合同。希望在年底能夠面世。
何漾,吳凡撰寫“國內納西族音樂研究綜述(1950-2010)”文章。納西族音樂研究綜述,以20世紀最早發表與納西族音樂研究相關論文——趙紀舜的《麗江拿喜族的民歌》⑤(載《人民音樂》1951年第3卷)為時間起點,并結合以20世紀80年代民族音樂學學科確立和學理完善的背景,對于六十年一甲子的相關研究專著和期刊論文兩類成果進行了綜合分析。
近30多年以來,國內對納西族音樂研究的成果豐碩。它們涉及到音樂史、民間歌曲、舞蹈、器樂、宗教音樂、音樂文化內涵等方方面面。總體而言有以下特點。第一,研究領域不斷擴展;第二,研究內容不斷深化;第三,出版了一批高質量的學術論著。其中,和云峰的《納西族音樂史》,作為國內外第一部全面總結、研究納西族音樂歷史的專著,為納西族音樂研究添上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結合少數民族音樂研究以及民族音樂學整體學科發展,納西族音樂研究仍有進一步深入研究的空間。首先,對麗江洞經音樂名稱表述需要統一;第二,在音樂形態研究方面,鮮有學者真正建立文化持有者的內部系統,準確、客觀地認知納西族音樂,并將其與不同樂種間進行比較。第三,以音樂文化為主體的研究中,多數強調了納西族音樂的社會功能和族群特質,忽視了作為音樂主體的人對于音樂的感受和理解,以及音樂對人的功用和意義。第四,在具體的田野調查中,還應更全面地記錄納西族音樂現狀。用更為廣闊的視角,獲得更為全面、客觀、豐富和立體的資料,促進我國少數民族音樂研究,推動民族音樂學學科發展。
吳凡、何漾對于學者與傳承者的采訪與整理也已完成。吳凡采訪并整理完成四篇訪談錄,分別是:《吳學源訪談錄》;《楊曾烈訪談錄》;《宣科訪談錄》和《田青訪談錄》(鑒于田青老師要求,不能公開發表);何漾的訪談對象主要以傳承者與表演者為重點選擇人物。由于采訪對象身份的不同,呈現出如下特質。筆者所采訪的學者,均是洞經音樂變遷的見證者,其講述的內容包括:社會變遷背景中的洞經音樂,個性化的體驗與經歷,和洞經音樂相關的爭鳴與觀點的沖撞,相關鏈接的信息還有樂器制作、班社結構、多層次交流等。同時,作為文化的親歷者,均從不同視角表達了對于后輩傳承的希冀。何漾采訪的傳承人,相對較為年輕,年齡均在30歲左右。他們更多地講述了表演中相關樂曲、樂器、受眾和場合的變遷。由于希望看到不同代際傳承者之間相互認知,所以筆者特意讓何漾在參訪中引入“闡發自己對于樂種及前輩處事的觀念與態度”的理解事項。
陳永完成了屬中國音樂史的《納西古樂的自在時空》。具有中國音樂史研究背景的陳永,在整合俄羅斯學者顧彼得著,李茂春譯的《被遺忘的王國麗江1941~1949》[7],宣科口述、蔡曉玲著的《公民宣科》[8],和云峰所著《納西族音樂史》三種不同類型材料的基礎上,從四個方面進行了詩意地闡發:古鎮閑雅不再,古樂聲聲依舊;未完成的評斷與宣判;公民力量的無限與有限;納西古樂的自在時空。
韓籍學者徐海準完成的中韓音樂交流史成果《云南麗江音樂文化在韓國學界的研究現狀》,鑒于徐海準的特定身份、語言環境和學術背景,由此筆者在組建團隊之初就與其商議并擬定了研究視角:云南麗江音樂文化在韓國學界的研究現狀。他在經過資料梳理之后,認為:韓國學界研究中國西部地區文化的時間不是很長。從1992年中韓外交關系建立以后,韓國才開始關注麗江和此地區少數民族的文化背景。尤其是旅游產業發展以后,更多的韓國學者逐步加入到研究群體中,并對《印象麗江》、納西族的文字、東巴教等方面進行研究。在2015年5月和2015年11月的兩次田野調查后,徐海準希望為中國學者介紹韓國學者對麗江地區的文化研究情況。基于1992--2015年間34篇學術期刊論文及碩博論文,他分析了韓國音樂學界對于云南麗江音樂研究的五個方面:宗教信仰與祭祀儀式;文化產業;文字與文學;地理環境和音樂文化。
肖珺,段昌伯完成了新聞傳播學項目《代際傳承與社會化傳播:洞經音樂傳播者新媒體使用分析》。該成果中所用“新媒體”一詞特指數字新媒體,它們均采用以數字化形式存儲、處理和傳播信息的技術。新媒體已成為當前和未來相當長時間內跨文化傳播的基本載體。而且,伴隨數字技術的不斷革新,新技術的內涵和外在表現形態仍將動態發展。[9]
當下社會已經進入流動空間和重構時間的網絡時代,文化作為人類社會的實踐方式,內容的創新、價值的傳承都與文化實踐者自身的理念和行動產生互構。那么,麗江洞經音樂者是如何認知民間音樂的傳播和傳承?新媒體在其中是否發揮作用,以及發揮著怎樣的作用呢?兩位新聞傳播學的導師和學生一起采用參與式觀察,對24位麗江洞經音樂傳播者進行了訪談。論文階段性研究結果如下:(1)洞經音樂傳播者具有新媒體傳播意愿,老藝人也有使用新媒體將民間音樂傳播、傳承的強烈愿望;(2)洞經音樂傳播者具有新媒體使用習慣,新媒體使用平臺傾向微信;(3)新媒體對洞經音樂的傳播有積極意義,新媒體的優勢不僅在于傳播洞經音樂本身,而且有利于族群間的交流;(4)老藝人沒有通過新媒體傳承洞經音樂的普遍行為,更多人傾向于口傳心授的傳統傳承方式;(5)洞經音樂傳播者擔憂,新媒體有可能會加大對洞經音樂的爭議,而讓社會忽略音樂本身;(6)非物質文化遺產工作者有通過互聯網傳播洞經音樂的強烈意愿。
劉澤月,周子豪完成了《一瞬間——第一次麗江洞經音樂采訪感悟》。《一瞬間》,是近幾年穿行在如今的麗江古城里,幾乎不間斷地縈繞在耳邊的一首流行歌。歌曲并非是具有當地特色的音樂,而是商家為了吸引顧客、兜售并非麗江特產的打擊樂中的鼓,而特意配音的。筆者之所以借用這首歌曲名字來為兩位本科生的文章命名,其緣由在于它恰如其分的顯示了外來年輕知識群體初遇洞經音樂、初訪麗江古城的感受。
劉澤月,音樂學院2015屆鋼琴選修專業的山東女孩,周子豪,體育學院2016屆籃球專業的安徽男孩,兩者的身份具有綜合大學音樂專業和非音樂專業學生群體的特征。他們第一次赴云南的行程里,筆者就安排他們跟隨吳學源老師、吳瓊老師去紅河彝族哈尼族自治州蒙自縣,拍攝四川西昌和云南蒙自兩個洞經樂班的活動。帶著興奮與好奇,他們很快適應了該樂種的文化與生態環境。這種迅速的融入狀態,從一周之后他們熟練地為后續的團隊成員安排食宿中可見一斑。盡管直到15天的短暫接觸結束后,他們倆仍舊無法言明洞經音樂的音樂本體特征,但是那種平和與獨特的風韻與聲響(尤其是樂器“波波”),如同每天都要品嘗的過橋米線和燒豆腐那樣,印在了他們的心里,留在了文字的表述中。從二位學子的身上,的確能夠看到文化震撼(culture shock)的印痕。但與此同時,也看到了這種印記在多元文化時代里、離開源生地之后的迅速被替代和消逝的過程。
吳凡,張凝和楊萌完成的紀錄片《楊曾烈與洞經音樂》,是團隊成果的一隅重要體現。這個紀錄片最能體現影像民族志的設計理念。筆者之所以沒有選擇一位研究人員或是一位傳承人進行拍攝,有著多方慎重的考慮。今年74歲的楊曾烈老先生,作為地方知識精英,作為一隅地方文化的原點,可以牽連出一系列的事件和相關人物:他曾經在地方劇團工作三十年,他曾經擔任宣科“麗江古樂”演出的負責人十余年,他曾經和古樂演奏樂班出訪多個國家,他曾經受和云峰老師邀請在中央音樂學院講座,他一直作為李海倫麗江采訪的重要陪同者與信息提供者,他和洞經音樂近六十年的三代傳承者保持著密切的聯系,他向洞經音樂的前輩學習樂器制作并延續至今,他至今還作為東林洞經樂社的主持者和傳授者,他也是麗江非遺工作的重要專家、負責審核與撰寫了大量申報材料;他還是目前仍舊會韻誦洞經的唯一一人并進行了經文的搜集與整理......具有多重身份凝結的楊老,其一生都與洞經音樂交織在一起。或者說,他具有局內人與局外人的雙重身份,而且,他本人,就是一部洞經音樂六十年變遷的見證者、親歷者與記錄研究者。
拍攝團隊,由筆者和兩位拍攝者組成。由于筆者僅僅作為腳本設計和拍攝思路指導,與兩位拍攝者之間的磨合與相互適應、理想與技術的沖撞,從拿起攝像機的那一刻就一直在延續。而拍攝團隊中,作為非職業拍攝者的張凝,其專業是鋼琴演奏。楊萌,是地方電視臺的電視編導。在筆者提出人物傳記式的命題拍攝之后,經過數次討論,二人對于每一個場景、每一次調查和訪談同時進行了不同角度的拍攝。對于這樣一次特殊的組合,二人也顯示出各自的個性與偏好。張凝,盡管對于洞經音樂較為陌生,但是長期對于鋼琴音樂的表演和研究,使其具有了敏銳的聲音捕捉能力和判斷力。尤其顯現在對于樂器演奏細節的記錄和整體樂隊音效的高品質追求。楊萌,具有美術專業的良好功底,對于光影的層次和畫面的精美結構頗為在意。但由于二人對于樂種的不熟悉,有時會出現非完整樂器的圖景,或偏離音樂影像民族志記錄的主旨。從文字表述到畫面呈現的距離,或者說是張力關系,是需要建構在團隊成員對于研究對象的共識與相同認知基礎上的。這并非是硬件配備或拍攝技巧那樣單一層面處理的事情。每一幀鏡頭的背后,都凝結著“理念—視頻—行為”的三重屬性。
3.構擬“多元中心”的影像民族志
通過上述針對同一研究對象進行團隊合作開展的、不同視角的再研究,筆者希冀構擬“多元中心”式的中國傳統音樂文化影像民族志:以多種聲音表述、多學科方法與文獻的不同層面、黑眼鏡與藍眼睛的中外不同視角,在當代國際的大學科背景中,呈現研究的多維向度,建構多元中心和多重表述的音樂影像民族志。同時,研究中借用“影像深描”的表述能力,力求展現社會/文化群體的“主位”觀點,兼具客觀記錄與主觀建構的雙重價值。
在2011年5月,由蕭梅教授帶領筆者等人赴青海民族大學參加學術研討會期間,有幸聆聽了英國倫敦政治經濟學院的教授王斯福(Stephen Feuchwang)教授所做的題為《關于邊區與不毛之地的幾點思考》(Some Thoughts about Border Regions and Empty Places)的演講。他的演講以歷史人類學的角度對“中心”與“邊緣”關系再度思考,并提出了邊區也有自己的中心,存在著“互為中心”或“多中心”的關系框架。該講座,不僅開拓了筆者對于多族群聚居地文化叢的闡釋視野,同時也提供了后續研究之路的多元中心思考框架。
多元中心問題,王斯福在講座中提出:每個地方都是一個中心。這個中心,不僅是那些能夠顯現帝王統治的地方,而且還有神系的延續。所以每個中心通過不同意識表現來完成對帝國中心的不同想象。其中,“遠離”這個關鍵詞成為研究的一個視角。從中心來看,“遠離”的地域,總是局外人眼中充滿了花園式想象的落后地帶。它通過異國情調、不同特質的展演來吸引中心的關注。這些手段通常也是保護自己的一種方式,是能夠維系自身文化的“他者性”和作為地方中心的“中心性”的重要因素。在這個互為中心的過程中,不僅包括行政邊區與中心的關系,還涵括了宗教信仰邊區與中心的關系。因此,還會延伸至各類不同文化種屬中的層次劃分和親疏之別。
審視麗江洞經音樂再研究,筆者嘗試以影像民族志為綜合成像,不僅實施單組、單向循環的二元對比法(包括學科內不同方向對比,學科內外對比、中外對比、文字與影像的對比等),而且是多維度、多層次、多個視角的一系列的二元比較,并且在邏輯化表述中安置與構筑一系列的二元比較,呈現出“多元中心”之復雜表述。
透過一系列的審視與比較,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在洞經音樂既帶有自身文化特色、又對局外人開放的各類文化空間里,局內人以其自身文化本源為內核,將其裹挾和借用的文化碎片,運用不同的聲音表述,營造了一種特定中心(指涉二元比較中的另一方)需求對于它的想象。在制造和演繹符合特定“中心”想象的過程里,洞經音樂于無形之中也重構了自己的文化,或是開掘出一條能夠繼續蜿蜒和承載自己傳統的河道。由是,這種重構的理念是來自其本身的社會思維邏輯,也來自中心的思維邏輯,亦為混溶在一隅的多元一體邏輯。其中,音聲表述,既成為了一對對二元關系的雙面鏡,也組成了觀察整體事項的多棱鏡。透過它,不僅讓具有多維視角的、不同身份的局外人,聽到了存在于先驗想象中的音聲,也可以發現局內人對于局外人想象音聲的或順應或反對。在洞經音樂一次又一次反復演繹的重建過程中,局內人既建構著地方知識體系和小傳統,也闡釋著地方和單組二元關系中另一中心之間或遠或近、若親若疏的關系。從單組到多組比較中形成的音聲中的想象與想象中的音聲,構成了闡釋互為中心理念的極佳視角。
全息整合問題,無論是否行政區劃、亦或文化事項、還是學科劃分,無論怎樣去除各自的藩籬桎梏,無論是怎樣的模糊厘定,每個中心還是存在自己的邊界。地理空間的距離,我們可以具體到公里、里、厘米等概念去精確描述。但經由社會變遷所造就的心理時空之距離,呈現出難以用數字來衡量的復雜樣態。同時,在歷史長河的湍流中,必須看到:各類文化邊界關系,均是相對的、情境的和過程化的(processual)動態演繹。
音樂及其影像,不僅隱射出自身文化特質,亦為文化不同層面、或同一層面不同需求學科之間的張力,呈現出各類表征。恰如洞經音樂的建構,不是簡單的各個樂器或人物的平行運行或毫無關聯的過程,而是兩個或更多的文化傳統之間的相互參照過程。它們均帶有混溶特征,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相同或相異、變與不變,或沉淀、拋棄,亦或融匯,這是再研究視角下的多維學科團隊合作探索的必備話題與現實中的客觀存在。
當下能夠看到和聽到的洞經音樂現狀及其聲音表述,是群體實踐過程的結果。但其并非從一代到另一代人單線條級序漸進的結果。它呈現出同一根系中的多元分化與樹枝狀的非并行格局。
這是現代民族志研究對于學者提出的更高整合要求:全息圖景的飽覽加上微觀比較的多軸心顯現。唯此之道,未被闡釋所縫合與加工的文本,才不僅囿于其內,而指向它自身之外。洞經音樂再研究,正是在這樣的期待中綻放。
再識“影像”問題,在2013年由《音樂研究》雜志社發起的“跨界”高端論壇中,經由陳荃友教授整理,可以看到韓鍾恩教授將“哲學家的視野與思辯闡發得淋漓盡致”的,題為《通過跨界尋求方法,立足原位呈現本體》的發言精要。他指出:
“跨界是有限定的,一是僅限于不同者而非不及者,二是進一步限于不同者能否搭界而非隨意混搭。因此,當我們在討論跨學科問題的時候,就必須嚴格遵循有明確定位的學科自性與有條件產生位移的學科間性。”通過他的理論鋪陳與案例剖析,最后認為,對于“跨界”問題,可以采取這樣的態度:一要深入原位鉤沉考掘,二應廣及別界以借鑒汲取,三則強調和平共處同行并進。并提出的“跨界”禁忌為:一不僭越,二不覆蓋,三不消解,四不替換。[2](58)
基于韓鍾恩觀點,結合筆者研究現階段情況,對于“影像”的表述提出以下三個觀點。第一,音樂學的主體地位。在洞經音樂再研究的多元中心里,音樂學的主體所在,毋庸置疑。就像蜜蜂能建造蜂巢,燕子會在銜來泥土在屋檐下做窩一般,音樂學的核心框架是同特定術語和游戲規則搭建的。這種多元中心,猶如邀請客人前來赴宴,主人是唯一的,客人可以依據場合的不同而選擇;第二,“影像”的再認知:虛擬的影像,實景的影像。通常來看,影像民族志中的“影像”,指稱的是實景的影。它以相對固化的方式,呈現出拍攝者進行的有選擇的闡發和組合。使接受者在觀看的過程中,被設定環節代入情景之中。筆者認為,從廣義而言,文本的描述,同樣是一種影像的建構,它通過文字的形式,不僅以影像的方式呈現在書寫者的頭腦中,而且讓閱讀者在通過自身體驗,于文字虛設的影像中疊加了自我的影像經驗。所以,前者,或許只是影像的一個維度;文字的書寫,既是作為實景影像的堅實積累和承接平臺,同時也是一方特殊的“影像”;第三,音樂影像民族志里多重表述的“齊頭并進”。通過建構多維研究視域中的洞經音樂再研究團隊,作為研究者而言,對于每一個研究方向和研究個體而言,不僅可以找尋彼此之間的相異之處,同時也能發現關聯與同構。團隊成果中的融合與個性,共同點與相異之處,只是在文化演繹中的叢生景象。而且,多元叢生像中各個學科之間的共識和交互張力,乃是筆者后續努力的心智所在。
上述討論是我對課題的目前階段性的一個匯報,這是一個龐大的工程體系的建設。所以,在后續研究中,第二階段將陸續涉及到以下三個方面。
1.云南洞經音樂本體闡釋的對比。
2.因為華中師范大學身處湖北省,所以要對湖北非遺進行一個考量。在這中間我們已經拍攝了省內各個樂種的傳承現狀。但是我們希望將影像民族志的成果,延展至教學空間的再運用里。筆者不希望,只是做學術的人在談學術,希望以科研的態度來對待教學,把它相關資料運用到教學當中去。所以我嘗試推行音樂學各專業針對某一命題的集體備課(包括音樂史學、作品分析、技術分析、作曲和表演等各門課程)。另外,在綜合大學中,長期被音樂學院忽視的一類課程——非音樂專業學生的通識選修課程。它是對非音樂專業學生所開設兼具研究方法、文化屬性與實踐屬性的欣賞類課程。所以,筆者已經開始將中國傳統音樂研究融入通識課程的內容中。近五年來,華中師范大學通識課程在學生中得到了高度認可。每年選課的學生達到了1400人以上,每個課堂都是100多人的大課。我們在講授中播放所拍攝的影像民族志,并與來自30多個專業方向的同學共同討論,讓學生發表感興趣的知識點和看后的感想,從不同學科專業的學生的意見中得到靈感和啟發。我覺得這是最有意義的探索,很有意思的話題。
3.我們同時在進行的晉北陰陽研究。這也是我自己研究了十余年的話題,也是一個自我的再研究。同時我們對話的對象是我的博士階段導師之一鐘思第(Stephen Jones)。他剛剛新出了專著《李滿山》。和他溝通后,我們將推進專著的翻譯。
我們的意志,我們的努力,就是傳統音樂最堅固的防衛!(本文為吳凡教授在中國傳統音樂學會第十九屆年會上所作的大會發言,由宋雪微根據錄音記錄整理,刊發時略有刪節)
注釋:
①相關文獻資料的詳細信息,可參閱網絡資料,網絡資料來源于中央音樂學院網站:http://www.ccom.edu.cn/xwyhd/xsjd/2016s/201604/ t20160422_39677.html,登錄時間:2016年6月。
②網絡資料來源于“上音儀式音樂研究中心的博客”:http://blog.sina.com.cn/s/blog_b74f83870102vnhr. html,登錄時間,2016年5月12日。
③ 講 座 資 料 來 源:http://musicology.cn/ institutes/institutes_9435.html,登錄時間,2016年6 月15日。
④筆者注:該事件由《藝術評論》,2003年9月刊,吳雪源《“納西古樂”是什么東西?》一文所引發。
⑤趙紀舜:《麗江拿喜族的民歌》,《人民音樂》1951年第3卷。文中對納西族的音樂生活做了初步介紹,對三個不同歌種(“喂夢達”、“摑氣”、“嘮嘁調”)進行了初步描述,附錄中海油作者收集的七首民歌。
[1]周凱模.反思·叩問·啟迪·觀察——宇宙觀思維與音樂理論的“跨學科性”[J].南京藝術學院學報·音樂與表演,2013(3).
[2]陳荃友.跨界 接通 整體觀——音樂學“跨界”問題高層論壇述評人民音樂,2014(3).
[3]王小盾.中國音樂學史上的“樂”“音”“聲”三分 [J].中國學術,2001(3);王小盾.隋唐音樂及其周邊[J].上海:上海音樂學院出版社, 2012 .
[4]王小盾.音樂學學科結構變動的意義 :以漢文化區音樂研究為例[J].音樂研究,2014(2).
[5]趙書峰.中國音樂民族志電影發展前景與展望——由國際傳統音樂學會(ICTM)第42屆世界大會放映的 6場音樂民族志電影所引發的思考 [J].人民音樂,2014(5).
[6]Rees, Helen, Echoes of History: Naxi Music in Modern China(歷史的回聲:當代中國的納西音樂)[M].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0.
[7](俄羅斯)顧彼得 著.李茂春 譯.被遺忘的王國[M].昆明:云南人民出版社,1992.
[8]宣科 口述、蔡曉玲 著.公民宣科[M]. 昆明:云南大學出版社,2011.
[9]肖珺.新媒體與跨文化傳播的理論脈絡[J].武漢大學學報,2015(7).
【責任編輯徐英】
Exploration and Practice of Inter-discipline Subject Perspective of Chinese Traditional Musical Visual Ethnography: An Restudy Example of Dongjing music in Lijiang City
WU FAN
(Chinese normal university, Music Department, Hubei Province, Wuhan City, Post Code 430079)
Since 2014, when the advantage project Chinese Traditional Musical Visual Ethnography Series and its research was successfully approved in CCNU, I hope to combine three aspects in it ,which are study & education & performance. This paper interpretate the design and progress in past three years. As it is on-going, I prefer to analysis the concept construction of exploration and practice, but not an conclusion. The main content is divided into four parts: concept, design, an restudy example of Dongjing music in Lijiang city, and project follow-up.
Inter-discipline subject; Restudy; Visual Ethnography
J60
A
1672-9838(2016)03-021-12
2016-08-01
本文研究內容節選自華中師范大學中央高校基本科研業務費專項資金支持計劃的優勢課題培育項目:《中國傳統音樂文化影像民族志大系及其研究》(項目編號:CCNU14Z02012)。
吳凡(1974- ),女,湖北省武漢市人,華中師范大學音樂學院,教授,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