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記者_張藝芳 楊軍 溫州報道
海外讀經:春與夏
本刊記者_張藝芳 楊軍 溫州報道

錢穆先生寫有《病與艾》一文,引用《孟子》中“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茍為不畜,終身不得”的故事。孟子建議,不管這三年內是否能活,且藏再說。王財貴先生多次演講中提到這個故事。
針對近現代世界古典語言教育全面衰落的時代弊病,王財貴先生開出的藥方即是:兒童讀經。“趁最好十三歲以前或至晚十六歲以下,以經典為教材,以讀誦為教法。”
文禮國際學校的創辦,用王財貴先生的原話即是:“辦學在于培養人才,而人才不限于本土,一方面可以讓世界關心教育的人,有維護人類歷史文化的人,把孩子送到這里來受教育。另一方面,辦成一個示范性的學校,讓全世界的教育專家有所觀瞻。”
2001年,王財貴先生在北師大振臂一呼,幾年之后,他收到了從遙遠海外傳來的回音。
2002年冬,楊嵋從歐洲留學回京休假,無意中與朋友看了《一場演講,百年震撼》,第一次聽到王財貴先生的名字和“兒童讀經”的說法。
此前,楊嵋的求學之路在外人看來頗為順暢:本科清華,研究生北大,出國讀博。然而,在求學的過程中,她感到“知識的增長,似乎未能解決生命真實的困惑,在內心深處,總恍然若有所失。”
2004年,女兒小春子出生,楊嵋正在牛津大學攻讀古典印度學博士。又一年,楊嵋的先生春永應聘為至德國漢堡大學任終身教授,一家人遷居德國漢堡。至此,小春子便要在德語的環境中成長了。
楊嵋擔憂的是,出生于中美家庭的女兒必須要學會英、中、德三語,才能正常地生活。英文很好學,德語有環境熏陶,最難學的便是中文。環顧周遭的中文教育,有讀了十年周末中文學校的華裔子弟,聽說讀寫依然成問題,無法自由閱讀中文報紙,更不用談對中國文化的認同。
有華裔父母將子女送入精英小學,卻發現:“語文課是大家熟悉的教法,分析課文,組詞造句,課后一大堆根本不可能寫完的作業,外加練習冊。”這個現狀,使許多華裔父母考慮送孩子回國上小學。
楊嵋這才慢慢領悟到王財貴先生在演講里所講——教學方法、教學內容和教學時機的重要性。在全球讀經教育交流網上,她得以向王財貴先生請教。
王財貴先生有個煮湯圓理論:不管多少湯圓,不管湯圓大小,也不管哪個湯圓先熟、哪個后熟,都全部放下去——拿起一本經典就讀,讀一段時間,學童漸漸就把漢字的字音和字形對應起來了。
讀經的過程中,兒童能實現突破性識字,即使沒有漢語的大語言環境,孩子依然可以實現主動認字和閱讀。認同了這個理念過后,楊嵋開始在德國漢堡的家里帶女兒讀經。

2004年出生的小春子,是海外讀經教育的第一枚種子。
從小春子3歲零10個月開始,楊嵋每日帶她讀經一小時左右。“寧可慢,不能站。”小春子5歲左右,讀經之余,楊嵋還會帶女兒讀繪本。堅持了半年,讀經中的生字得到溫習,小春子便能自主閱讀了。
不久,楊嵋的兒子小夏子出生,“一邊是嗷嗷待哺的幼兒,一邊是每日要與之共讀經典與繪本的小春子,還不算我個人的研究工作、學習、公益活動與家務。”她也曾向丈夫抱怨,但調整好心態后,依然要做好手中的事。
小春子十歲時談起孔子和春秋故事如數家珍,愛玩詩牌雅戲,最愛唱《四郎探母》選段。回過頭來,楊嵋感嘆:“沒有經典,沒有兒童讀經,小春子必定不是今天的她。中國傳統文化,已經成為她生命圖景中不可缺少的底色和風景。”
對于兒童讀經,她也有了一番自己的體悟:父母熱愛經典并且身體力行每日讀經是關鍵。身教是最好的示范。父母與其要求孩子日日讀書,不如自己先行做到。
立己達人。為了與更多的華裔父母交流心得,2007年,楊嵋開啟新浪博客“家有春夏”,也開始在家里辦起讀經班。
起初,讀經班只有三個孩子。楊嵋在博文中記錄,“半年后,就有兩個孩子通過讀經突破了漢字的識字關,并在六歲和八歲的時候就能熟背《論語》和閱讀國內初中學生閱讀的書籍。這在本地中文學校的歷史上,是聞所未聞之事。”
2009年,楊嵋和其他幾位華裔父母邀請王財貴先生來漢堡講學。半個月的巡講過后,德國各地涌現出四五個讀經班。在王財貴先生的建議下,他們在漢堡成立周末讀經學校,由先生為其題字:“德國漢堡致謙學堂”和“歐洲讀經推廣中心”,成為當代歐洲第一所私塾式讀經學堂。
致謙學堂每季度舉辦一次為期一周的密集讀經課程,吸引了來自德國多地,乃至法國、芬蘭、匈牙利和英國的讀經家庭,累計達百余人。
楊嵋觀察到,海外華人父母經常用這樣的方式來表達他們對子女中文學習的期待:“要是我的孩子能讀懂金庸的書就好了。”而讀經幾年的海外華裔子女,能讀金庸的書則是附加品輕而易舉。識漢字、自主閱讀、文化認同的難題都能逐步得到解決。

楊嵋的丈夫春永曾被問及,“我們為什么要讓孩子學習英文經典,這有什么用?”春永的回答是:“如果你的孩子現在開始學習這些經典,待他長大,也就不會問和你一樣的問題了。因為他對于這個世界所謂有用無用的判斷標準已經和你不同了。 ”
在家里,楊嵋的丈夫春永負責給孩子篩選和朗讀英文經典。春永對閱讀英文經典價值的認識,來自于他5~10歲在家上學的經歷。
春永的父母是美國國籍,父親是猶太血統,母親是日本血統。1973年,春永5歲,在父親的引導下,曾閱讀過一系列英文甚至拉丁文、阿拉伯文經典,時隔很久,他能記得的有:G.H.Hight翻譯的13世紀的冰島英雄史詩《強者格雷蒂》;埃德蒙斯賓塞的詩作,如《仙后》;莎士比亞的詩作和劇作,如《威尼斯商人》;以及埃德蒙沃勒的作品,也主要是詩作。
美國在1975年才允許孩子在家上學,此前,則屬于非法。春永的姐姐便進入當地的小學。在家的多數時間,父親還教姐姐意大利語和西班牙語,當時的春永尤為羨慕。父親開出的經典,姐弟倆不僅要朗讀,還要背誦。春永八歲時,父親去世,由姐姐繼續教他,他自讀的書籍中依然少有近代作品。春永讀中學時,姐弟倆的閱讀速度都非常快,每天要讀三本書。
父親在家教春永的兩年間,數學教材主要選自《大學代數》,后來,春永到荷蘭讀中學時,發現自己八歲的時候就已經把那里高中畢業程度的數學課程都學完了。
在家上學的5年經歷,使得春永有較強的自學能力。春永從荷蘭的中學畢業后,因對學校的教育失望,在家自學。一年后,打算學習梵文,申請了英國牛津大學,被順利錄取。因經濟狀況不允許,他進入荷蘭萊頓大學讀書,仍以自學為主,后獲得印度學(梵文專業)博士學位。之后在牛津大學做博士后研究,同時在那里教了5年書。
如今,當多數人都在熱捧莎士比亞的詩作和戲劇時,他認為莎士比亞并非是英文經典學習的最佳選擇,并將喬叟、斯賓塞的作品排在前面。“在斯賓塞之前的詩人,他們都追隨喬叟;在斯賓塞之后的詩人,當然他們也都追溯喬叟的傳統,但是他們幾乎都是仰仗于依賴于斯賓塞的作品去追溯這樣的傳統,或者說直接依賴于斯賓塞。”
春永教授列出的外文經典書單里,有斯賓塞的《小愛神》《喜頌》《時間之墟》《繆斯之淚》《致達芙妮》,莎士比亞的《仲夏夜之夢》《莎翁十四行詩》。
“取法乎上,僅得其中”,因在家上學的那段經歷,春永教授對讀經教育的理念更能感同身受。
英文作為小春子的母語之一,她發音純正,文禮書院的春令營、夏令營中,在母親的課堂里,小春子有時也擔起小老師的角色。
“即使在交通極不便捷的古代,不同文明之間亦有著非常隱秘的交流。天主教教會有很多封圣的記錄,有幾百位圣者,他們其中一位圣人叫Josaphat,就是佛陀的故事。大量的印度神話和故事就是通過這樣一個秘密的通道——伊斯蘭文明這個通道進入了歐洲文化。”春永教授談起阿拉伯語的重要性。
在春永教授的研究中,梵文也是一門重要的語言:印度位于東西方交匯的地方,故而成為影響東、西方文化的秘密通道。另,作為同源的語言,梵文和古希臘文,甚至現代德語,都有不少共同點。
只有在熟悉經典的基礎上,才能有所創新。然而,在美國近百年來進步主義教育的思潮下,實用主義教育理念成為主流。剛搬到漢堡時,楊嵋多方打聽后得知:漢堡只有兩所最古老的中學,將古希臘文和拉丁文教育作為必修課程。而現在他們學習的難度,只有三十年前的一半。
小春子在漢堡中學讀了一學期,但現今的教法很難引起學生的興趣。“西方國家的古希臘文與拉丁文教育,也在日益萎縮。”這個發現讓她驚訝。
楊嵋在講座中舉例,有一個很明顯的對比是:1845年W.C.Perry在《德國大學教育》一書中談到當時德國哥根廷大學的入學條件:“學生必須能將德文毫無語法錯誤地譯為希臘文,必須能流利無誤地說、寫拉丁文,必須能讀法文和以自己的母語寫作。”現今,德國漢堡大學的Isaacson教授則提到:“現在十八九歲的德國高中生進入大學,大部分學生的德語水平都令人堪憂,遑論古希臘文、拉丁文了。”
在近現代世界古典語言教育全面衰落的大背景下,文禮書院國際學校應運而生。以讀經為主,涵蓋從幼兒園到中學的基礎教育學段,正在等待國家資質的獲允。楊嵋、春永夫婦任校長。
文禮國際學校必修五種語文經典:中文,梵文,古希臘文,拉丁文和英文,且都以背誦為主,中文背誦二十萬字以上,其他每種語文背誦五萬字到十萬字。王財貴先生談到國際學校的規劃時說,“在國際化時代,學子要具備國際的眼光、國際的能力,需從接受全人類的經典教育始。”
在此之前,王財貴先生的“十字打開的讀經教育理論”就已為人所知:如果“讀經”是期待提升一個人的智慧高度,就像開發生命的縱軸;那么閱讀就是隨時拓寬一個人的常識空間,就像延展生命的橫軸。文禮書院國際學校的創辦在嘗試拓寬孩子生命的縱軸。
春永、楊嵋夫婦二人都是梵文專業出身,多次訪學印度,小春子不知不覺間受到熏習,亦會些梵文吟唱。
2015年夏,他們請來印度學者Sharma教文禮書院的學子梵文吟唱。梵文共有1000多個輔音串字母,輔音串字母是學習梵文拼寫的主要難點,有的輔音串字母辨別困難,須強記。如今,每天早晨讀經之前,解經班的孩子都要先讀十五分鐘梵文的輔音串字母,以期能在教授下次到來之前學會這些發音。
文禮書院的早晨從凌晨4點開始。,學生們早已起床讀書。8點左右,書院的學生們早已起床讀書了,小春子、、夏和從法國、日本來的兩個孩子來到樓下,踢起足球、或玩滑板、打羽毛球。楊嵋在一樓教室的窗子上放起梵文吟唱的曲子。
在梵文經典的學習中,梵文吟唱也成為學習學習這種高難度語言之余的調劑。在日本讀經推廣時,楊嵋也曾教一個日本讀經的小姑娘梵文吟唱。近十年來,周末無休,忙于海外讀經的推廣,楊嵋覺得充實。“我們在海外推廣,也是希望在‘國外的月亮格外圓’的主流價值觀中,給國內的父母以旁敲側擊。”
在學習中文經典時,王財貴先生認為:“吟誦只是錦上添花的工夫,不是入門關鍵。闡釋詩文從熟讀熟背處入手,然后訓詁明義,才能體貼涵泳,最后,感動莫名,乃發為吟誦。而歌唱行處,略有兩類,一者自適自娛,一者表演樂眾。自適者將底蘊從心底中流淌出來,表演則除了學養深厚,情感豐沛,還要加上技巧純熟,后能動人。”
一次,王財貴先生在印尼一個寺廟演講,那時印尼對封鎖了四十年的華文剛解禁。講完后,聽眾興致很濃,王財貴先生教他們唱詩,唱柳松柏的《唐詩新唱》,唱賀知章的《回鄉偶書》。
唱完又講解:,這是當今中華文化的寫照,我們都是少小離家(他故意將“家”字音拉得很長),現在雖然鄉音無改,可惜都這么久了,誰還識得這個回鄉認祖的老人呢?于是好奇地問:你從哪里來,要來做什么,這里哪有你的祖宗故友,哪又有你的傳家詩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