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充
透過走廊場景,枯萎的玫瑰花,或是《花樣年華》中他與她擦肩而過的走道,壁紙伴隨著一場場悲歡離合作為配角出現在生活中。有的人在憑鏡哀傷,想起了過往室內的壁紙到家具、擺設回憶中的生活。正如俄國詩人Sergey Gandlevsky在他的詩中所寫的那樣,“一切都在同一時間——行李在走廊,倉促打包的別離,六朵枯萎的玫瑰花和詩歌中的語言,其他已準備就緒,在鏡前,對鏡中的自我,保持著距離”。這首詩并置事物,壓縮了詩歌中的時間,仿佛你一個人坐在熟悉的房間里,鏡面映照房間的壁紙指向了孤獨的場景,就像王爾德遺言中發出的宣言:“我正在跟壁紙決一死戰,只有一個能留在這里。”而巴黎裝飾藝術博物館近期剛剛結束的壁紙的展覽,用跨越六個房間、涉及多個時代來講述壁紙的所有用途,如構成和裝飾畫壁。舊時的壁紙和現代的壁紙結合在一起來解釋生產方式、形態和花紋,以及隨著藝術史發生的改變和發展。壁紙并不只是貼在表面的覆蓋物,它還能創造新的世界、感受和情緒,改變我們對空間的感知,并且它需要復雜的制造工藝。從18世紀著名的EVE工廠生產的阿拉伯式印花到Studio Job工作室和Timorous Beasties工作室的現代設計,還包括紙板、皮材、金屬物質等紙以外的材料的前沿設計。
文學作品中的奇妙配角
壁紙的歷史可追溯到十五世紀(1481年),畫家Jean Bourdichon為法國國王路易十一世繪制的50卷畫,只因該國王很喜歡居住于不同的城堡之內,而他希望在搬家的時候能夠將“墻壁”也一并搬走。1509年,在英國開始出現手工繪制的大面積裝飾墻紙,力求在設計上模仿刺繡品,或大理石、灰泥圖案。墻紙以其獨特的魅力贏得了倫敦人的青睞。像修整過的天鵝絨般的植絨墻紙更是異常受歡迎,與墻紙配套的還有流蘇或垂花圖案的花邊。現存的最早的植絨墻紙樣品來自英國伍斯特郡(Worcestershire),據考證這批墻紙繪制于1680年。

而壁紙的普及卻是到了十八世紀英法交流才產生的:歐洲最早為人所知的壁紙殘片曾經在英國劍橋洛奇基督學院(Christs College, Cambridge)的橫梁上發現,時代約莫是亨利八世在位時的1509年。如今,人們把法國雕刻師Jean-Michel Papillon稱之為“墻紙之父”,他于1675年開始設計匹配的連續的木刻版圖案,壁紙復變與重復的特色逐漸成形。壁紙的歷史發生在英法之間,隨著國際情勢而變動。1748年來自大英帝國的大使,帶著壁紙到巴黎裝飾他的沙龍,意外促就壁紙界另一波文化競爭,尤其風景圖樣幾乎成為那時最為流行的選擇。同時,在文學作品中也有對壁紙的描寫,例如1847年出版的英國小說《簡·愛》中敘述的房間——“你得想像你看到了米爾科特喬治旅館中的一個房間。就像一般的旅館房間那樣,墻上貼的是那種大花壁紙,還有那種地毯,那種家居,壁爐上的那種裝飾品,那種印刷的畫,其中一幅是喬治三世的畫像,另一幅是威爾士親王的畫像,還有一幅畫是沃爾夫之死。”之后,在短短的一百年間,小說中的壁紙已常與地毯并列成為背景。
到了1892年,Charlotte Gilman出版的《黃壁紙》(The Yellow Wallpaper)這樣描述:“壁紙顏色令人討厭,幾乎讓人反胃,是種郁悶模糊的黃色,在日光緩慢移動下詭異地淡去了色彩。它的氣味徘徊不去,鉆進我頭發里,在我身上揮之不去。”房間的層次消失了,原本模彷、替代掛毯的壁紙,已經是極為平面,甚至像條界線,可以在小說中扮演瘋狂的來源。
包裝空間的魔術師
壁紙是營造室內氣氛很重要的媒介,它就像是魔術師,可以在同一空間內營造出截然不同的氣氛。在不同的建筑和裝飾中,回顧過往四個世紀中所誕生的壁紙,與藝術史的發展有著緊密的關聯。可以說,壁紙創造了一個新的世界,這在石器時代就已經顯像出來——人類在滿足基本生理需求的基礎上,就已經開始美化自己的生活空間,在墻面作畫或懸掛壁毯進行裝飾,進而逐漸演繹出專業的壁紙設計與生產。
那么,如何回顧不同時期人們的品味與習慣?這次在巴黎裝飾藝術博物館(Musée des arts décoratifs)舉辦的就給出了最好的答案。整個展覽被命名為“Setting up a wall”,通過六個房間的展示來探索古代墻紙與當代墻紙的區別,到底制造出多么巨大的創造力。
從第一個房間開始,主題以令人回味的“Ennobling the wall”為核心,講述了十八世紀法國引進中國染色技術之后,將這種染色工藝用于壁紙的美術裝潢,工匠巴比松(Barbizon)就曾利用這些顏料仿制具有濃郁東方色調的壁紙大獲成功。當時,還出現了一個專門仿制中國設計的歐洲學派,生產所謂的“中英合璧”或“中法合璧”的壁紙,與中國真品競爭。其中,以法國最富于中國趣味的“Réveillon壁紙”最有名,其融合絲綢、金絲銀線、皮革雕花等裝飾組合成藤蔓、花鳥等題材的作品。

第二個房間則以“Imagining the wall”為主題,壁紙主題側重于不同藝術流派所重新詮釋出的多種方向。首先,簡約的新藝術派壁紙設計,采用純色設計平面圖案,并不追求深度及肌理感,而講究造成圖案的平衡和色調,這樣的設計很適合在當時的機器上印刷。接著就是二十年代盛行的繁復華麗“Art Deco”風,誕生于1925年巴黎舉辦的“裝飾藝術工藝展覽”(The exposition des Arts Decoratifs),影響層面廣泛,遍布建筑、室內設計、工業裝飾、家居、繪畫等,其特色結合許多不同表現風格,包括新古典主義、結構主義、立體派、現代主義、新藝術和未來派。因此,Art Deco并不是單一的設計風格,通過家具匠人André Groult的壁紙作品,就可以看出多種元素,例如來自1920年代的“Jazz Patterns”,1930年代的流線型設計樣式,以及埃及、非洲部落和來自東方的異國元素。他利用Art Deco將這些藝術風格加以抽象,再轉化為幾何線條圓形、鮮艷色彩等元素。持有同樣風格的還有法國室內裝飾家Emile-Jacques Ruhlmann,他的壁紙作品舍去了繁復的維多利亞式的矯揉造作,是二十世紀二十年代法式優雅的代表。
創造力打造空間詩意
19世紀末,一些壁紙設計師開始為了迎合市場去做一些適合產業化生產的重復圖案,并用機器在相對便宜的紙上印刷,機器生產和材料本錢的降低使壁紙價格下降,這一時期壁紙從奢侈品變成了迅速進入普通家庭的必需品。但是,便宜的材料生產出來的便宜壁紙,在設計上非常單調乏味,甚至圖案只會停留在古典圖案、裝飾性花紋以及花朵圖案上。
該如何打破這樣的僵局呢?為了改變我們對內部空間印象的想象力,壁紙設計也需要創作力,在“Disguising the wall”主題的房間內,擺放著十八到十九世紀由Desfossé & Karth 和Dufour & Leroy壁紙工廠所生產的“全景壁畫”。這類壁紙使用了數百塊模板,將一系列相互連接的手繪油畫,支撐模板,在成卷空缺紙上印刷而成。這是歐洲壁紙發展的重要里程碑,在此之前,從來沒有如此大規格的壁紙印刷。為了覆蓋巨大房間的各個墻面,而不能有重復的對花圖案,一次印刷必須印制60米到150米之間。
本著同樣的精神,在主題為“Selling the wall”的房間內設有反映藝術史上的各種風格壁紙。比如新古典主義、新哥特式、東方主義、伊特魯里亞等藝術風格分別被Délicourt, Desfossé & Karth, Lapeyre, Sanderson 和Zuber這類知名壁紙廠商拿來借鑒。當這些壁紙與室內建筑結構融合在一起的時候,所謂的“墻”便成了一處“遠在天邊近在眼前”的夢幻美景;倘若加上光學效果,以及在制作中攝入的不同材質和紋理實驗,壁紙不再只是作為房間裝飾的一個元素存在,而能夠根據屋主的個人愛好,來裝飾搭配。


剩下的最后兩個房間“Inspiring the wall”和“Playing with the wall”將更多關注點放到了現代壁紙業。材質上,其他材料的運用代替了紙質,例如金屬線、紗、金箔、水晶,甚至竹片、皮革與貝母片鑲嵌,以營造出與眾不同的視覺體驗。另外,隨著室內裝飾的流行趨勢改變,無光澤的啞光壁紙(布感壁紙)逐漸領導了潮流,在色彩和圖案的表現力上也越來越強。
曾經,壁紙不過是建筑裝潢的例行公事,所以總會為詩人們帶來一絲陰郁的情緒。而如今,壁紙在不同層次被賦予了不同的意義,讓我們覺得即便建筑不怎么寬敞,樓梯也不怎么方便,但因為這些壁紙,我們的小房間更明亮了一些,讓入住大于遷出,悲傷小于愉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