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人血白蛋白顯形記

裘力

人血白蛋白被稱作危重病癥患者“救命藥”，是國家重點管控的藥品。然而，供不應求的市場環(huán)境，給不法分子銷售假人血白蛋白提供了可乘之機。近期，江蘇徐州就發(fā)生了一起販賣人血白蛋白假藥5400余瓶，價款97萬余元的特大案件。2015年12月中旬，經江蘇省徐州市中級人民法院二審，三被告陀祥權、梁國榮、郭佳佳分別被判處有期徒刑十四年零六個月、十三年零六個月、十年零六個月；并處罰金人民幣200萬元、120萬元、65萬元。

三個空藥瓶揭開黑幕

時間追溯到2014年4月9日，徐州沛縣的一名肝腹水患者邵先生，被病痛折磨得難以忍受，他來到沛縣人民醫(yī)院就診。經抽血化驗，他的血液白蛋白含量偏低，專家醫(yī)生診斷后當即建議，必須抓緊注射人血白蛋白。邵先生的兒子邵偉飛（化名）心急如焚，他找遍了當?shù)蒯t(yī)院及醫(yī)院周邊的所有大藥房，都沒有買到人血白蛋白。一籌莫展之際，邵偉飛突然想到一位好朋友，在徐州做醫(yī)藥生意的陶某。

一接到電話陶某就頭大了。人血白蛋白是一種從健康人的血漿中提煉而成的血液制品，主要用于急性創(chuàng)傷、失血過多等危重病人的救治，臨床上稱為“救命藥”，是國家重點管控的藥品品種。人血白蛋白如果含有細菌或其他能夠引起人體發(fā)熱的物質，極易引發(fā)敗血癥，嚴重情況下可致人死亡。由于人血白蛋白價格昂貴，一般醫(yī)院又奇缺這種藥，常會出現(xiàn)患者排隊等藥的情形，不少家屬只能通過其他途徑覓藥。危重病癥患者如果使用了假人血白蛋白，將會貽誤治療，導致病情惡化，甚至危及生命。雖然從事醫(yī)藥推銷、零售多年，陶某依然沒有渠道能夠立刻搞到這種藥。

此時，陶某拿出通訊錄找到了一個人，是多年前在徐州睢寧縣醫(yī)院做醫(yī)生的朋友陳濤（化名）。陶某當即打電話請他想想辦法，并說時間很緊迫。沒想到陳濤一口答應，兩三天后就送來了10支這種藥。邵先生每天用一支人血白蛋白，在用完了6支后，一檢查白蛋白含量卻從26.5下降到25.2，指標不升反降。醫(yī)生根據(jù)多年的經驗推測，這個“白蛋白”的藥可能有假。邵偉飛聽醫(yī)生分析后大吃一驚，立即拿出手機撥通陶某，陶某聽聞也非常著急，又連忙打電話給陳濤。陳濤卻回復說“那邊保證是真的”。

真藥怎會沒有一點效果？懂得醫(yī)藥知識的陶某在邵先生用藥期間，有心留了三個使用過的藥瓶。在電話追問無果的情況下，陶某帶著盛有人血白蛋白殘液的藥瓶來到徐州市食品藥品監(jiān)督管理局。

此時的陳濤，也在糾結中。陶某的不斷追問，讓他開始回憶自己買藥的整個過程。在接到陶某的求助電話后，他便聯(lián)系了在網絡上認識的一個叫郭佳佳的藥商，點名要10盒德國貝林人血白蛋白。“要便宜點兒的還是貴點兒的？”在征詢了陶某的意見后，陳濤告知要便宜點兒的。沒過幾天，郭佳佳就把10盒人血白蛋白送了過來。

“當時他手中拿了一個泡沫保鮮盒，里面盛著10支人血白蛋白。”陳濤回憶說，他拿出一瓶仔細檢查了一下，看了下藥品的批號和有效期，然后搖了一下，看見泡沫還挺多，直觀感覺藥品沒什么問題。直到陳濤被警察帶去調查，以及發(fā)覺郭佳佳在電話中的吃驚與慌亂，他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對陶某帶去檢驗的那三個藥瓶，徐州市食品藥品監(jiān)督管理局一下子無法檢測，便交由江蘇省食品藥品監(jiān)督管理局進行鑒定。檢測結果證實，該藥品為假冒。假藥不僅手續(xù)不全，包裝盒系偽造，且藥內一點兒白蛋白的含量都沒有。邵偉飛和陶某知道結果后都瞠目結舌。

昧著良心賣出5400余支假藥

生產、銷售假藥可是嚴重危害社會的刑事案件！驚慌失措的陶某查看了下刑法，第一百四十一條規(guī)定：生產、銷售假藥的，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處罰金；對人體健康造成嚴重危害或者有其他嚴重情節(jié)的，處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并處罰金；致人死亡或者有其他特別嚴重情節(jié)的，處十年以上有期徒刑、無期徒刑或者死刑，并處罰金或者沒收財產。陶某驚出一身冷汗，暗暗慶幸自己只是給朋友幫忙，并不知道是假藥。他和邵偉飛立即向徐州警方報案。

有人竟敢販賣人血白蛋白假藥，此案震驚了徐州警方領導。很快，徐州公安局泉山分局成立專案組對案件進行立案調查，抽調得力干警全力偵破。

通過順藤摸瓜，對陶某、陳濤、郭佳佳等人的訊問，警方緊緊抓住了藤蔓的一端。

經查實，郭佳佳2014年4月以每支550元的價格，向陳濤銷售假冒“安普萊士”人血白蛋白二支，銷售金額人民幣1100元，以350元每支的價格向陳濤銷售假冒“杰特貝林”人血白蛋白10支，銷售金額人民幣3500元；2013年10月到2014年9月間，郭佳佳銷售假冒“安普萊士”“杰特貝林”人血白蛋白合計900余支，銷售金額人民幣31萬余元。

那么，郭佳佳的假藥又來自何方呢？根據(jù)線索，專案組多次深入廣州、睢寧、沛縣進行摸排偵查。隨著案件的深挖，一個名叫陀祥權的上線進入警方的視線。

2014年9月18日，家住廣東省廣州市天河區(qū)的犯罪嫌疑人陀祥權被徐州公安局泉山分局刑事拘留。在陀祥權的居住地，現(xiàn)場查獲了大量假人血白蛋白和銷售賬本。8天后陀祥權被批準逮捕。

經警方查明，陀祥權在2013年10月到2014年9月間，向郭佳佳等銷售假冒“安普萊士”“杰特貝林”人血白蛋白合計5400余支，銷售金額人民幣97萬余元。

2014年，陀祥權主動聯(lián)系在網絡上銷售藥品的廣東教師梁國榮，聲稱有低價人血白蛋白銷售，并告訴梁國榮價格低是因為藥品成分不夠，但病人用了不會有危害。于是，梁國榮從他那兒以每支180元進貨，每支250至290元的價格向廣東本地病人銷售假冒人血白蛋白。

31歲的陀祥權從廣州食品藥品職業(yè)學院大專畢業(yè)后，就從事代理藥品生意。據(jù)陀祥權供述，有一年在廣州藥交會上認識了做人血白蛋白生意的陳天章（另案處理），并為一名客戶購買了一次。后來客戶反映藥是假的，陳天章立即謊稱藥拿錯了，遂換成了真的。但陀祥權自此保留了陳天章的電話號碼，并在腦海中隱隱留存了這樣一則信息：陳天章處有假藥，也許以后能派上用場。直到2013年10月的一天，郭佳佳突然問陀祥權要“那種藥”，陀祥權又想到了陳天章。這條罪惡的藤蔓開始瘋狂生長。

假藥販都企盼吞下“后悔藥”

2015年9月16日上午9時，備受民眾和媒體關注的人血白蛋白假藥銷售案在徐州市泉山區(qū)人民法院公開開庭審理。陀祥權、梁國榮、郭佳佳三名被告人出庭受審。

公訴人指出，2014年12月1日起開始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辦理危害藥品安全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是庭審中檢方的重要法律參照。生產、銷售的假藥屬于血液制品、注射劑藥品、急救藥品的將酌情從重處罰，人血白蛋白三者全占。生產、銷售金額20萬元以上不滿50萬元且藥品屬于血液制品、注射劑藥品、急救藥品的，應當認定為刑法第一百四十一條規(guī)定的“其他特別嚴重情節(jié)”。

被告人主觀方面是否明知是假藥？在被告人銷售的藥品成分中，是否應全部認定為假藥？以上兩點成為法庭辯論階段中控辯雙方的爭議焦點。是否知情，以及犯罪數(shù)額，將直接決定刑罰性質、輕重，因此庭上控方和被告人在一些關鍵點上各執(zhí)一詞，辯論激烈。

針對三個被告人的辯稱以及辯護律師的辯護，控方一一進行了反駁。檢察機關認定，本案三名被告人都具有醫(yī)藥方面的專業(yè)知識，從事與醫(yī)藥相關的工作，在某種意義上也屬于醫(yī)藥工作者，明知相關人血白蛋白系假藥而予以購進并銷售，犯罪事實清楚、證據(jù)確實充分。客觀上，三個被告人均實施了銷售假藥的行為；主觀上，三被告人均供述到明知系假藥而予以銷售，被告人郭佳佳雖然辯解在陳濤事件之前不知道藥是假的，但是被告人陀祥權供述郭佳佳在和其聯(lián)系時即明確表示要買假藥，郭佳佳也供述到明知人血白蛋白市場價格500多元一支，其以明顯低于市場價格的低價從陀祥權處購進，再以高價售出。本案三被告人均具有銷售假藥的主觀故意，其行為已構成銷售假藥罪，且情節(jié)特別嚴重。

庭審一直持續(xù)到下午6時，鑒于控辯雙方爭議較大，法庭沒有當庭宣判。

庭審結束后，三名被告人接受了媒體的短暫采訪。該案中，這三名被告人全無犯罪前科，一個是醫(yī)藥專科畢業(yè)的公司醫(yī)藥代表，一個是本科畢業(yè)人民教師，一個是二十出頭的帥小伙。

“我上了大專，工作這么多年，竟不學法、不懂法。我對不起社會，我錯了。”陀祥權懺悔說，自己是家中獨子，自己的孩子患多種重病，全靠妻子全職在家照看，父母年邁依然在外打工，他是家中的頂梁柱。“我如果被判了重刑，這個家該怎么辦啊！”陀祥權說著開始低聲啜泣。

身為國家教師的梁國榮言語間則表情十分痛苦。“這種罪判刑起步就是十年，十年吶！我是利欲熏心，我對不起家人，也對不起自己教過的學生。”與陀、梁兩人一樣，今年26歲的郭佳佳幡然悔悟：“我非常非常后悔，在看守所里我體會到了失去親人和自由的后果。”

身陷囹圄的三個假藥販這會兒都企盼吞下“后悔藥”，可為時已晚。江蘇省徐州市泉山區(qū)人民法院一審判決三被告陀祥權、梁國榮、郭佳佳有期徒刑十四年零六個月、十三年零六個月、十年零六個月；并處罰金人民幣200萬元、120萬元、65萬元。

對于一審宣判，陀祥權和梁國榮不服，向徐州市中級人民法院提起上訴。2015年12月中旬，徐州市中院二審駁回其上訴，維持原判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