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開花落兩由之

又是人間四月天。

百花爭艷，柳絮紛飛，好不熱鬧。濃郁的花香撲面而來，是這芬芳主宰了四月的主旋律，讓多少人留戀往返，陶醉其中。一向怕看見花落飄零的我多希望這芬芳能留住這個四月天啊。

然而，偶有一日，摯友贈我一小包干花，透明薄紗包裹，深深淺淺的紫色、栗色小花，扭曲地定了型，摯友說是山茶。莫說與爍于枝頭的鮮花朵兒媲美，就是置于假花旁，也顯得少幾分生氣。她的芬芳不似河畔枝頭的那般濃郁，肆意，是那種很淡很淡的香氣，存在于田間山林，在一片寂靜甚至荒蕪中才能尋覓到的淡雅芬芳。我愛不釋手。我仿佛看到這小花曾經在山林間的某個小角落靜靜開放，一陣清風徐來，芬芳四溢。她是以怎樣的姿態由青春到死亡，由美麗到消遁，經歷衰老和萎頓一路開到荼糜，又是憑借怎樣的勇氣和意志將那芬芳堅持到人間的又一個四月天；她經歷了怎樣的波折，忍受了人類雙手多少蹂躪才來到我的掌心。多想問問她，然而她不語，就那樣靜默而深沉。

而我卻在這無言中讀懂了她的美，不，應該是風度。如果說美讓人驚艷，那風度就讓人心折，時間是美的敵人，卻是風度的朋友。她經歷了生與死，依然謙遜而淡然，她不怕別人拿她與牡丹的富貴、迎春的嬌艷比較，因為她深知自己本是山茶，終為山茶，就好像荊棘變不成杜鵑，風中的木棉開不出你想要的嬌艷。她不媚俗，不炫耀，只為自己開放，一生都在堅持真我，連風干后的那縷清香也與眾不同，一生不疾不徐，從容而淡定?；蛟S這就是她給我的感動——真實比完美更具力量。

我欣賞她的安閑明澈勝過百花的浮躁喧騰，我欣賞她的淡雅芬芳勝過群芳的絢麗恣肆，她告訴我生命的過程是由激越到安詳，由絢爛到平淡，一切情緒上的激蕩終會過去，一切色彩的喧嘩終會消隱。與其為了取悅他人而改變，去獲得那剎那芳華，不如堅守一份淡然做自己。

當我們厭倦繁華后都想尋覓到最寧靜的港灣，參透炫美之后都想擁有最真實的質樸，經歷轟轟烈烈、跌宕起伏后都渴望最平淡的安穩。我想，唯一能讓自己詩意棲居的，就是不被塵世所染的心靈家園吧。然而，又有多少人能在歲月的變遷中堅守住靈魂中的真我，在人生的大幕落下之后依舊能在黯淡的幕后從容微笑呢？

其實在人生這場大戲的開端，我們都是一杯清水，而后我們經歷時光，我們成長，這杯水終究會變成不同的味道。生命就像一條路，路的原點是一個本真的自我，有時走得太急，太遠，一心想達到所謂的目標，恨不能一下開出最美的花朵，漸漸忘了身后還有一個等待自己的真我。我們都是改變的——很多人都擁有兩個自己，笑容燦爛的是社會的自己，眼神清澈的是本真的自己。我有時想，這樣也好，不會遺世獨立，不會丟失自己?？墒嵌紱]有想過，這樣的平衡會改變，這樣的軌道會偏離。太多逢迎的笑容讓我們忘記了給誘惑一個泠然清醒的眼神，就這么走著，到了最后，還記得那杯清水的味道嗎？習慣了被包裝、被關注、被遷就、被贊美的人，就會逐漸忘掉自己的原點，忘記出發時的那份堅定。能不能停一下，沉淀一下生命，看它能否還能如當初那般清澈透明？在這么紛繁的世界里，堅持變得很不容易，因此才更要慎對自己，堅持真我。

舒婷說，鮮花，枯花，固然都是生命之象，要以平常、平衡之心坦對二者。可是，真的要做到如此，許是還得一番修為吧。曾幾何時，我們不都為花開欣喜沉醉，為花落黯然神傷？

每當有所迷失，我都會想到伊莎朵拉。這個傳奇的舞者，想到她對舞蹈和夢想的堅持。她堅持舞蹈應該像原始的希臘文化那樣回歸本真，而不是束縛。她是那么淡定和執著，就算屢次被之接受芭蕾的劇場拒之門外，她依舊不肯改變心意。她堅定地相信，她的美會有人懂得，會有人欣賞，雖然忍辱負重，即使遍體鱗傷，她也不多言，更不要妥協。這不正是山茶嗎，一生都在堅持自己的美，直到死亡。就是這樣的伊莎朵拉在多年之后，當她在更寬廣的舞臺上赤腳起舞的時候，當她聽到觀眾如潮水般的掌聲的時候，我想到的是，她一定為自己當年的堅守而驕傲。當我面對現實有所動搖的時候，總會在眼前浮現這個女子堅毅的眼神。我仿佛看到她親吻希臘的大地，在廟宇前曼妙起舞，優雅大方。這身影傳給我的是堅持，是真我。因而我愿意學習，學習不為花影所迷，給生命一份超脫的冷靜與清醒。面對自己，我愿意像伊莎朵拉一樣堅持且慎重，守護自己的內心。

在這四月的芬芳中，我握緊手中的這一小袋山茶，心中無比的平靜?；蛟S我永遠也都只是一株不起眼的山茶，靜靜開放，但我不急躁，也不失落，因為我相信有人會懂我的素雅，會懂這角落的芬芳，只為他一人散發。

朋友，送你一株山茶，不為什么，只為紀念這樣一個春日的下午，一場非常短暫卻總是不斷反復著的迷與悟。但愿我們都能明白，這個世界上畢竟有太多的誘惑，但那姹紫嫣紅不過是一個花期的狂歡，繁華散去，華夢闌珊，剩下的只是黑暗中的一地冰涼。在這落幕時分，有靈魂中的真我，才會為我們點一盞燈，照亮前路。

我們看見花開，我們看見花落，但，花開花落兩由之，請不要為花影所動，只高舉明燈，超然前行。

我期待下個四月天。

期待明年今日與你一同賞花。

（作者介紹：尚永璨，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語言學及應用語言學專業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理論語言學。曾獲全國大學生文學作品大賽三等獎；徐州高校聯合征文大賽三等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