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緒武(作者系全國工商聯原常務副主席,江蘇省原副省長,張謇之孫)
大生紗廠見證中國近代社會歷程
張緒武
(作者系全國工商聯原常務副主席,江蘇省原副省長,張謇之孫)

創業時期的張謇
毛澤東談到中國的民族工業時說過,講到輕工業,不能忘記張謇。張謇創辦的大生紗廠被人們當作中國近代民族工業的一面旗幟。大生的創業、發展史不僅是南通的驕傲,也是中華民族的寶貴財富。我愿意和善良、勤勞的家鄉人民一起,紀念大生的120周歲生日。
一
1894年(清光緒二十年)農歷四月二十四日,張謇日記記述:“五更乾清門外聽宣,以一甲一名(狀元及第)引見”。次日,“卯正,皇上御太和殿傳臚,百官雍雍,禮樂畢備,授翰林院修撰。”與此同時,他也吐露了自己的心聲:“棲門海鳥,本無鐘鼓之心;伏櫪轅駒,久倦風塵之想。一旦予以非分,事類無端矣。”登上學問名士之巔,張謇并未以此作為自己的最終追求。他在思索如何為國家振興、人民幸福多做實事,創造一個有利的環境,開辟一條新的大路。
同年七月,中日甲午戰爭爆發,清軍戰敗,張謇激憤不已。事實上,甲午悲劇是清廷昏庸、重臣腐敗,對日一味求和、放松軍備的結果。早在1882年(光緒八年),張謇負責理劃前敵軍事,協助吳長慶平息朝鮮內亂、應對日本干涉時,就已經預見到了危機。他撰寫了《朝鮮善后六策》,呈送中朝大臣。朝鮮官員閱后十分折服,翁同龢、張之洞深有同感。《六策》名為涉外,實則關切國內政情,但是李鴻章閱后卻斥為多事,擱置不議。后來翰林院35人聯合上奏《請罪李鴻章公折》時,張謇單獨上疏,痛斥李鴻章“主和誤國”,“戰不備、敗和局”。至此,張謇對清廷完全喪失了信心,決定遠離朝政、走自己的路。
二
九月中旬,家鄉傳來父親彭年公病重的消息。九月十七日張謇“夜分心忽大動”,十八日得知父親病逝。十九日由天津乘海輪,二十七日經上海回到海門常樂鎮家中,張謇“伏地慟絕,寢苫喪次”。
張謇在回鄉的第二年1895年(光緒二十一年),兩次前去江寧晉見張之洞,商議國事。二人都想發展工業,力主變革。甲午戰敗、《馬關條約》的簽訂加重了國家存亡危機。條約關于外國人可以隨意在中國通商口岸、城邑設廠的規定讓人觸目驚心。張謇在日記中寫道:“幾罄中國之膏血,國體之得失無論矣”。五月,張之洞委托張謇起草《條陳立國自強疏》,張謇文中第一次表達了實業救國和教育救國的理念。為了與帝國主義列強“搶時間”,1896年(光緒二十二年)正月五日,張之洞奏派張謇、陸潤庠、丁立瀛分別在通州、蘇州、鎮江設立商務局,并由張謇、陸潤庠在通州和蘇州各設一紗廠。
狀元辦紗廠,對張謇來說是一件非常之事,但也確實是他多年的夢想。張謇對于通海地區的自然條件、社會環境有較深厚的了解。洋務運動興起后,以官方為主創辦軍工企業的利弊他也比較清楚。而且,張謇十分關注我國門戶開放后西方經濟發展的形勢;外部情形擴大了他的眼界,也引起他的深思。多年經營鄉里,從事商事、稅務、公益事務等社會實踐,也使他得到全面鍛煉。作為傳統士大夫,張謇精讀四書五經,博覽群書,厚積薄發。這些因素都促使張謇堅定了信心,迎接新的使命。
三
資本主義社會相對于封建社會是個進步。馬克思、恩格斯認為,資本家的出現對于歐洲封建社會是一種積極的革命因素。從17世紀開始到20世紀初,資本主義的影響幾乎遍及整個西方。日本明治維新全盤學習西方資本主義,國家實力大增,人民生活水平和文明程度有了較大改觀。張謇曾赴日考察70天,談到“日人治國若治圃,又若點綴盆供,寸石點苔皆有布置,老子言‘治大國若烹小鮮’,日人知烹小鮮之精意矣。”但張謇并不認為日本就十全十美,他在日記中寫道:“臨江戶城濠,濠水不流,色黑而臭,為一都流惡之所,甚不宜于衛生,此為文明之累。”張謇對工業發展和環境保護已有所考慮。張謇學習是有選擇的,必經深刻縝密的思考。
張謇創辦大生紗廠時,積極借鑒西方發展經濟的四個技術性因素:市場經濟、金融資本、近代企業制度和法律。張謇通過金融融資的方法向社會招股集資,解決資本問題。他對兩江總督劉坤一聲明,紗廠仿照“泰西”采用股份制;他還提出“甚愿天下凡有大業者,皆以公司為之”。張謇招商集資辦廠的設想,得到海門花布商沈燮均和陳維鏞、通州花布商劉桂馨、上海洋行買辦潘華茂和郭勛、紳商樊棻等六人的支持。六人推舉張謇為首,共同向社會招股集資。廠址選定在通州城北、市中心下風向的唐家閘,預定招股六十萬兩,一百兩為一股,計六千股。
張謇以《易經》“天地之大德曰生”之意,為紗廠取名“大生”。他說,“我們儒家有一句扼要而不可動搖的名言‘天地之大德曰生’。這句話的解釋是說一切政治及學問,最低的期望,要使得大多數的老百姓都能得到最低水平線上的生活。”

大生二廠廠房
四
張謇高度重視企業內部的立章定規。他親自擬定的《廠約》,被章開沅教授稱為中國早期近代民族企業留下的一篇重要文獻。《廠約》首先闡明“實業救國”的宗旨:“通州之設紗廠,為通州民生計,亦即為中國利源計。通產之棉,力韌絲長,冠絕亞洲,為日廠所必需。花往紗來,日盛一日。捐我之產以資人,人即用資于我之貨售我,無異瀝血肥虎,而袒肉以繼之。利之不保,我民日貧,國于何賴?”《廠約》明確規定了總理(張謇)的職責,其下分設四個部門,各有董事、執事,各司其職。
大生紗廠向社會的拓股并不順利。當時的民眾對于“企業”、“機器”、“股票”等都十分陌生;經過張謇的解說、宣傳,或出于對他本人的信任,而有入股的,但是數量遠遠不夠。張謇聽說有一批“官機”40800枚紗錠擱置在上海,無人過問,便向劉坤一提出申領。紗廠和官方最終達成協議,把全部紗錠折價50萬兩作為股金,另招商股50萬兩,合100萬兩作為大生紗廠的總資本。一見大生紗廠從商辦改為官商合辦,個別商董礙于官勢,提出退股;張謇竭力勸說,改稱“紳領商辦”。盡管有官股參與,張謇始終堅持嚴格按照股份制度辦事,無論官股與商股,一律以股權說話論事,不得行使“官權”;按“章程”選舉董事會、監事會時,也拒絕官方干預。
大生紗廠于1899年(光緒二十五年)農歷四月十四日正式開工投產。蘇北平原誕生了第一個用機器生產的工廠。翁同龢聞訊,題楹為賀:“樞機之發動乎天地,衣被所及遍我東南。”劉坤一聞之亦大喜,對張謇說:“是皆先生之功。”張謇答:“辦事皆董事與各執事,張謇無功。”劉又安慰地說:“不居功,苦則吃矣。”張謇答:“苦是自己要吃的,亦無所怨。”劉又說:“但能成,折本亦無妨。”張謇答:“不成則已,成則無折本之理。”
五
大生投產第二年即獲豐利。二月份的收支結算已有26850.791兩的凈余。大生紗廠通過招股集資辦成股份企業,引起轟動。這一直接撬起和激活社會資本市場的做法,其意義、作用遠大于營利本身。1901年,張謇等人再度創辦第二個股份制企業——通海墾牧公司,繼又創辦了大生分廠(二廠)(1904年)、大生三廠(1915年)、大生八廠(1921年)。1900至1921年間,大生資本增長六倍。以此為基礎,張謇發起創辦了20多個股份制企業,涉及工業、農業、鹽墾、冶金、面粉、造紙、交通運輸、金融銀行等行業,成立了我國第一個集團公司,控制資金達2240萬兩。
“父教育、母實業”,實業、教育是張謇提倡救國立國一個整體的兩個車輪,相依相承,共同發展。張謇在大生公司第一次股東大會上說:“謇愚不自量,念普魯士之報法,畢士馬克歸功于教育,欲興教育,赤手空拳,不先興實業,則上阻旁撓,下復塞之,更無憑籍。”張謇最關心的是如何提高國民素質和為國家培養人才。他還積極動員社會商界支持教育、公益與慈善事業,推進地方自治。張謇將他自己從公司獲得的報酬全部用于教育、公益、慈善和社會事業。1904年(光緒三十年),他創辦了我國第一個師范學校——通州師范學校。
六
1922年,中國經濟形勢突變。一戰結束后日本的經濟侵略卷土重來,天災人禍、水災不斷導致棉花連年失收,東北市場出現嚴重萎縮,大生公司戰線過長管理落后……多種不利因素交織在一起,使得大生資本集團陷入困境。1925年,上海銀團接管了大生,并派李升伯來南通強化經營。張謇責成兒子張孝若積極配合、支持。他說失敗不要緊,第一要失敗得光明,第二要失敗以后有辦法。張謇1926年去世,他說“予為事業生,當為事業死”;言猶在耳,為大眾所銘記。
1927年,大生扭虧為盈;1935年,公司還清了全部負債并有盈余。這年秋初,張孝若不幸去世,全廠職工沉浸在悲痛之中;張謇的侄子張敬禮擔負起大生董事會領導工作。抗戰期間,大生職工們為了保護民族利益和企業資產,和日軍頑強斗爭。1948年底,全體職工又和國民黨派駐代表展開了反對遷廠的抗議活動,以迎接解放。

大生紗廠鐘樓和大生碼頭
七
1949年10月1日新中國成立后,大生公司在新中國經濟恢復、抗美援朝、社會主義改造中作出了積極貢獻。1952年,“公私合營大生第一紡織公司一廠”正式對外掛牌。1956年對私改造,執行贖買政策,大生公司成為第一批國營企業。“文革”結束后,1978年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確立了以經濟建設為中心的路線、方針,實行改革開放,大生也迎來新的發展機遇。
大生歷經晚清王朝、辛亥革命、民國年代,以及新中國的建設和改革開放。在中共領導下,在改革開放方針指引下,民族復興、國家富強,家鄉南通飛速發展,大生依然屹立在江海之濱,更加光彩奪目。現在的大生集團有限公司資產總額已達28億元,年銷售收入30億元;產品遠銷40多個國家和地區。
結語
曾經和張謇一起奮斗的人不計其數。著名財經作家吳曉波引用美國哈佛大學費正清教授的一段話時,意指張謇那批早期民族企業家經商的主要動機其實不是為了牟利,而是出自“救國愛國”的政治思想,所以中國資產階級從誕生的那天起,就有自愿的理想主義特征。吳曉波說:“改革開放后的第一批企業家經商也不是為了掙錢,同樣抱有一種自愿的理想主義,我想他們的愿望是在改革開放的新時代中充分體現自身的價值,創業求新,與國家和人民共同渡過困難,應該得到人民的尊重。”
令人欣慰和鼓舞的是,新一代“大生人”沿著先輩們的足跡不懈努力。大生集團有限公司董事長沈健宏說:“2015年,大生迎來了雙甲子之年,百年大生,歷史厚重;百年大生,任重道遠。我們要弘揚創始人張謇先生敢為人先、甘于奉獻、負重拼搏、勇于改革、爭創一流的精神,學習張謇先生舍身喂虎、投身實業的勇氣和魄力,學習他‘辦一縣之事有一省的眼光,辦一省之事有一國的眼光’,砥礪前行,創造未來,再鑄世紀輝煌。”
120年的歲月,一段難忘的歷史,已經永遠地留在了南通人民的心中。大生就是“民族存亡”、“自強不息”的見證。謹以此文紀念大生建廠120周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