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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來說,關于油畫的討論似乎不再是一個激動人心的新鮮話題了,這里指的是就油畫本身的靜態討論。在我們今天所處的全球化和信息化的文化情境中,藝術的繁榮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圖像與信息資源的快速傳播,但同時也遭受圖像化浪潮帶來的挑戰,如何在全球和本土這兩種文化維度之間明確自己的立足點,謀求和探尋新的藝術思維與創作的方法論,是當代藝術家共同面臨的重要課題,在這個層面上,油畫與其他形態的當代藝術分享著同樣的經驗,因此,我們必須在一種動態的和關聯的層面上討論油畫,才有可能激活新的思維。
作為出身于具象油畫專業的藝術家,袁元一直對油畫有著執著的堅守,他有優秀的油畫造型稟賦,在人物、風景、靜物等題材的作品上都表現出純正的藝術品質,體現出深厚的文化涵養,但他并不滿足于已有的嫻熟和單向的發展,在對“再現性”課題的探尋和追求中,他不局限于對傳統成規的繼承和效法,而是以不斷進取的創造性姿態,挑戰著固有的規范和邊界,從而形成了內在的超越。在他看來,“再現”并不應僅僅指向外在,即對客體表象的單純描摹,而是要對表象下隱含著的時代精神和內在特征進行探尋,并通過對本體語言和作品形態的創新延展,實現對本質的揭示。作為當代社會和文化場域中的一員,他從對客體形態的塑造轉向對內在精神的發掘,并且帶有某種內省的沉思,近年來,從他的作品中傳遞出來的,不僅是藝術家對客體的認識和理解,更是自我潛在心理的敘事,他以油畫為基點拓展的圖像,超越了傳統意義上的“再現”范疇,是對表征與內在、自我與客體多重關系的表達。如果說,通常意義上的具象繪畫,就像平面鏡對外部世界進行客觀反射,袁元的作品就如同一架“棱鏡”,在表現客觀真實的同時,通過在語言和形態上吸納多種造型觀念和方式方法,在觀念層面發掘對象的精神本質和自己的內在狀態,使得作品成為包含了繪畫、裝置和行為過程的綜合性創造,折射出層次豐富的信息與能量。
在他的新作“棱鏡”系列中,這種“棱鏡”的特征表露得十分明顯,衍生出多個維度的文化意涵。首先,他在鏡面不銹鋼板上轉印了種種姿態各異的男女人體,對每個人體的描繪固然具體而準確,但他們的面目無法認清,對身份更是無從辨明,斑駁的筆觸、剝落的色彩賦予這些人體一種“纖維化”的狀態,也成為一種精神化的存在。純然的鏡面抽離了具體的空間,拓印在鏡面上的人體好似漂浮在某個未知時空當中的軀殼,又仿佛是某種無法言說的情緒和狀態的瞬間凝聚。而在同系列的巨幅布面油畫作品中,這些軀體又分別出現在了自然空間當中,這些空間有著云氣、深淵、星云等種種意象,“好似宇宙初開時的創世紀景象,又仿佛人類自我毀滅之后的景象”,赤裸的男女人體仿佛受到某種未知的強大力量的馭制,在無邊的空間中懸浮、飄蕩、墜落,顯得渺小和無助。這種看似不可理喻的邏輯關系構筑成夢幻般的景觀,渲染出一種超越現世的遐想,卻也與現實的生活息息相關:失重的人體象征著高速發展的社會環境中當代人內心的迷惘、不安和失衡,映射著大數據“云時代”的某種生活和心理狀態,又顯現一種超驗的真實。

袁元 Mix media綜合材料 360 cm×480 cm 2015年
袁元作品中鏡面和布面的“對照”,制造了一個奇幻的視覺互動場域。鏡面鋼板上的圖像“投射”在涂繪的畫面上,畫面上的內容又“穿梭”到鏡面鋼板中,與原先的圖像形成多重疊影關系;當作品放置在公共空間時,觀眾的身影又會“進入”作品,和既有的圖像形成疊映。隨著觀看角度的改變,映像也會發生偏轉,帶來一種觀看世界和體認自我的“異常”視角和陌生化體驗。在后結構主義語言學的概念中,“能指”與“所指”在古典時期一一對應的精確關系,到了信息爆炸的當代文化環境中,則斷裂成為無限延異、膨脹、四處漂移的“能指”和難以確定甚至含義相互矛盾的“所指”。絕對的客觀和穩定的真實已經不復存在,存在的只是復雜的、多向度的指意關系。在袁元的展覽中,作品如同構筑起了超現實的景觀劇場,人與人、物與物、人與物、主觀意識與客觀現實虛實交錯、相映相生,透現出藝術家在信息時代的獨特體驗以及將現實世界光怪陸離的特征進行抽取、強化和“復現”的執迷。
此外,鏡面鋼板中的圖像在油畫布面上的“投射”,構成了對油畫藝術當代發展的某種隱喻。在當代藝術活躍而多元的發展態勢下,以油畫為媒介的傳統藝術形態在創作方式、作品媒介與形態、藝術觀念乃至功能屬性方面,都不同程度地受到來自當代藝術的影響,反過來也向當代藝術輸出自己的傳統和經驗,形成相互啟益、相互促進的關系。在這個維度上,鏡面不銹鋼作品除了在形式構成方面的意義,更由于其本身的物理材質和反射特征,成為都市化進程和工業文明的符號,昭示著當代文化與社會環境對油畫藝術的影響以及無所不在的介入性。
袁元這個階段的藝術是對許多不同的事物進行探索和思考后的結果,豐富了我們對油畫走向當代這一課題的思考與認識。他從具象油畫出發,步入超出具象油畫原有范疇的領域,在語言表達上進行了對媒介材料、場景裝置、制作技巧等的試驗,這些試驗對他來說有一種引人入勝的吸引力,因為他的心理和情感獲得了更大的空間。但這些作品并沒有離棄油畫的本體,他優秀的繪畫感覺在材料的效果和現場的構造上都發揮了作用,而他在超越平面繪畫的體驗中獲得了更為豐富的感覺。很顯然,他還會繼續從事繪畫,但是他會把關于材料、裝置、空間的語言感覺帶入繪畫。他這樣的多種嘗試、打散與綜合,也是一種“棱鏡”,是感覺、體驗和經驗的相互反射,發生圖像意義的“色散”,這映射出年輕一輩油畫家在進入當今這個“圖像時代”“媒體時代”和“當代藝術的時代”之后所做出的藝術探索和文化選擇。

袁元 棱鏡-9不銹鋼/油畫 240 cm×120 cm 2015年

袁元 棱鏡-13不銹鋼/油畫 240 cm×120 cm 201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