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長北(東南大學 藝術學院)
文化復興與學術提升——從當下時風說起
文/ 長北(東南大學 藝術學院)
DOl編碼:10.3969/J.lSSN.1674-4187.2016.03.009
偶讀家鄉晚報,見揚州近代梁福盛漆器作和梁福盛漆器被炒得沸沸揚揚。作為梁福盛漆器研究的始作俑者,我想從怎樣評價梁福盛漆器作說起。
近代戰亂頻仍,民生凋敝,我國內地漆器生產大多陷入困境,東南沿海卻借海運興起,打開了外銷門戶。揚州梁福盛等一批近代漆器作,借上??诎兜尼绕穑皇肿コ隹?,一手抓內銷,不僅延續了晚清盧葵生漆器作漆文玩和民間婚嫁賀歲禮品的傳統,還將產品擴大到外銷家具和園林陳設。以梁福盛為首的近代揚州漆器作,對揚州漆器傳統的延續功不可沒。
但是,將梁福盛漆器放在揚州漆器歷史的長河之中、放在中國漆器歷史的長河之中比較,它只能是強弩之末。揚州漢墓漆器表現的是天地間大化的衍流、生命的節律,那上天入地的游走線條,令今天的人怎么也臨摹不出;晚明周翥百寶嵌漆器、江千里螺鈿漆器,將晚明揚州漆器裝飾工藝推上了窮工淫巧的極端;清盛期御用使揚州漆器向著屏風、家具、室內裝修轉換;晚清盧葵生則使揚州漆器文人化;近代,揚州漆器轉向外銷,促成了漆器品種向著漆屏風進一步轉換。因此,以梁福盛為首的揚州“外作”,其跨越性貢獻在于漆屏風1詳見筆者(署名張燕)《維揚髹工,巧藝傳真——寄嘯山莊藏漆制書畫屏聯》,臺北:《故宮文物月刊》,1992年7期。筆者(署名張燕)《揚州漆器史》,南京:江蘇科技出版社1995年版,第171頁。。其漆器小件多稿面貧匱,裝飾簡單,技藝水平難比周柱、江千里,也難比盧葵生,硬螺鈿漆器以三角形、梯形零部件組成裝飾構圖,比較宋元薄螺鈿漆器相去已經無法用道里計(圖1、2)。那么,梁福盛小件漆器緣何頻頻獲得獎牌獎章呢?內因是,“南沈北梁”是戰亂時期我國茍延殘喘漆器業中的翹楚;外因是:博覽會作為百年以前剛剛興起的新生事物,各國競辦,各地趨之。于是,周翥、江千里、盧葵生沒有拿到的獎牌,被梁福盛拿到了。時勢造功名,功與名間從來不可劃等號,大千世界,蕓蕓眾事,莫不如此。今天重讀拙著《揚州漆器史》對梁福盛漆器和梁福盛漆器作的評價,“它是明清漆器和現代揚州漆器的中介,對揚州漆器的薪火傳遞、對揚州漆器清新灑脫的文人氣息的延續起了接軌作用。盡管流風余韻,不是當年光景,其漆制屏風的藝術成就,似又超過了清代”1詳見筆者(署名張燕)《維揚髹工,巧藝傳真——寄嘯山莊藏漆制書畫屏聯》,臺北:《故宮文物月刊》,1992年7期。筆者(署名張燕)《揚州漆器史》,南京:江蘇科技出版社1995年版,第171頁。,仍然是十分準確的。

圖1 近代梁福盛制螺鈿漆盒

圖2 日本藏宋代螺鈿漆器
(圖1、2:梁福盛制螺鈿漆盒與宋人螺鈿漆器比較)
韋明鏵、周長源二君大文引用拙著《揚州漆器史》,說拙著未收梁福盛漆器??赡芏x未盡詳細。拙著書末附《傳世揚州古、近代漆器目》,僅近代揚州漆器就收有“25套70件”,又收入寄嘯山莊所藏漆屏風圖片4張。筆者沒有標明為“梁福盛”,因為這些作品大多沒有銘款和題記,屏風可能是梁福盛所制,也可能是錢仲純、孫鑄臣、劉松山等外作所制;小件漆器可能是梁福盛所制,也可能是吳永圣、談森福等內作所制:不可一概歸于梁福盛名下。拙著中近代一章以“流風余韻”為題,第一節寫揚州近代37家漆器作坊,第二節專門寫梁福盛漆器作,第三節以“自出清新”為題,寫傳世近代揚州漆器包括梁福盛漆器,詳細分析了傳世近代揚州漆器的藝術特點,指出了哪些藏品有銘文證實為梁福盛所制,哪些藏品從風格判斷可能系梁福盛所制,哪些藏品不可遽斷出處。實事求是,是史家起碼的品質。
這就要說到本文議論的正題——當下時風了。筆者論文《揚州漆器作梁福盛》發表兩年以后,文抄公署以己名,易以文名而文字全同,以《近代梁福盛仿古漆玩號》為題發表2筆者(署名張燕)《揚州漆器作梁福盛》,見《藝苑》1985年1期;錢藝兵《近代梁福盛仿古漆玩號》,見《揚州史志》1987年3期。文字全同。20余年之后,此公抄襲技藝精進,在《揚州晚報》材料依舊添枝加葉拔高混吹重炒梁福盛。這比忠實抄襲更給史實籠罩上了層層迷霧。于是,有鄉人炒作買來的梁福盛漆器,似乎其價莫比;有鄉人建議政府出資將民間梁福盛漆器全盤收購。其實,不必遠說,筆者家中就藏有梁福盛漆器數件,揚州文物商店也藏有兩件,安徽省博物館、北京工藝美術集團總公司、首爾古都舍各有所藏,山西博物館藏有七八件之多,鄉人私藏不下十余件,南京博物院、寄嘯山莊等地各藏有近代難以確指為梁福盛作坊的漆器。政府能夠收藏世面上所有真的假的近代漆器么?對自己收藏的海內外漆器和漆器資料,筆者不賣,不炒,將在不能繼續研究之日悉數捐贈,以助薪火傳遞。
如果僅有個別人剽竊,匡正時風還只是危言聳聽。問題已經嚴重到了國人已對剽竊行為司空見慣,甚至不認為剽竊行為可恥了!南京博物館某某、某某《江蘇文化叢書·揚州漆器》(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通本剽竊筆者《揚州漆器史》(南京:江蘇科技出版社1995年版)一案,筆者請求法律援助,未幾便接到陌生記者的恐嚇電話:“你看看扉頁上掛了哪些人名字!你有膽告!你想想!你告得贏嗎?”誰害病誰吃藥,拉大旗作虎皮就包得了你無法無天么?法網恢恢,南京市鼓樓區人民法院審理后判令:立即停止銷售某某、某某《揚州漆器》;責令某某、某某在江蘇省省級報紙上向原告賠禮道歉;一次性賠償原告經濟損失2萬元1見南京市鼓樓區人民法院判決書,2013年11月7日。。筆者勝訴以后,某某短信聯系打款說,“我一個外鄉人,只是別人棋盤上的棋子,我能有什么辦法!”我心里涌起一陣悲涼,可憐這兩個糊涂蟲,可嘆扉頁上掛名的宣傳部門領導并不知情,可恨法律夠不著操縱棋子的棋手,聽任他經費、職稱雙贏利!我勝訴了,可社會風氣無所謂勝負,網上還在賣書,別人還在引用剽竊之書,堂堂判決書被視同兒戲。我勝訴了,勝訴的同時我又收到了匿名信:“我的書也抄你了,你告我吧?!蔽疫€請求法律援助?還要不要定心干活?
寫文著書,功夫慘矣!為寫《揚州漆器作梁福盛》,筆者走訪幾十人,在圖書館永勝街庫房枯坐永日,逐本查找方志,鉤稽出歷史記錄;《揚州漆器史》從1982年簽訂合同到出版,其間13年,四遍手稿堆如膝高。筆者在后記中寫道:“寫言之鑿鑿的史書,寫原本空白、無人問津的冷史,實在比砌房造屋難許多倍!不是要你幾天累死累活,突擊一下完事,而是幾百天幾千天地逼你,擠你,像挺過來八年抗戰,像領大一個孩子,逼得你添出許多皺紋,擠得你年華逝去,在格紙上爬向了壯年!結識了多少人,又疏遠了多少人;多看了多少書,又少看了多少書。一份作品目,調研萬里路;一節短文字,走訪幾十人。學富五車未曾,查富五車是實”2筆者(署名張燕)《揚州漆器史》,南京:江蘇科技出版社1995年版,后記。。古人云,“文章乃經國之大業”,“著書不為稻粱謀”,寫文著書,是要對文化負責、對歷史負責的。炒手翻為己有,何其方便!于心何忍!添油加醋篡改史實,更是對后人、對歷史犯罪。
一個良性的社會,需要營造安靜祥和的人文氛圍、順應規律的自然生態。這自然生態,既是指大自然的,也是指人文的、學術的。自然的人文生態,便是文化順應規律,自然緩慢地成長而不是行政策劃,限期速成,媒體起哄,揠苗助長。讓文化和學術回到平實的自然生態,中國學人的辛苦勞動才不至于被刀剮鱗遲,中國的真文化才有望復興,中國的真學術才有望提升,而不至于表面繁榮實質虛胖虛熱。
(責任編輯:顧平)
C --Sutalrttuinrga wl iRthe thnea Cisursreannt cAe ca daenmdic A Actmaodsephmeriec Promotion
本文從社會炒作和抄手剽竊談到當下不良風氣,提出匡正時風,讓文化和學術回到平實的自然生態,中國的文化才有望復興,中國的學術才有望提升,而不至于表面繁榮實質虛胖虛熱。
This paper starts from different types of hype and plagiarism in the society and reveals the current unhealthy academic atmosphere. It suggests that the current academic atmosphere be rectified and culture and academia be in their simple natural ecology, after which, there is a chance for China to achieve cultural renaissance and academic promotion instead of being superficially prosperous but essentially just bubbling.
文化復興 ; 學術提升; 自然生態
cultural renaissance; academic promotion; natural ecology
長北,本名張燕,東南大學藝術學院教授,研究方向:漆藝、藝術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