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 非 口述 李慶文 整理
一篇岳陽樓記
——我和閻老的故事
仇 非口述 李慶文整理

遇上一個品德高潔、靈魂清明的人,會讓自己受益一生。
慶幸我這一生,遇見了閻老——尊敬的閻肅老師,他教我背會了范仲淹的《岳陽樓記》。
人的命運就是如此,三分機緣,七分努力,才能成為今天的自己。我是北京人,生于1949年,是長在紅旗下的共和國同齡人,家住西單辟才胡同。10歲那年,我被宏廟小學推薦到景山少年宮乒乓球組,趕上空政文工團梁炳然老師來挑選舞蹈學員,看我身體比較靈活,問我愿不愿意跳舞?我說,我想打乒乓球!老師說,我們是空政文工團來挑舞蹈演員的,你愿不愿意參軍?我說,我愿意。我就這樣懵懵懂懂地去報考文工團,而且非常幸運地考上了。當我把這個消息告訴父母的時候,母親哭著說堅決不同意,因為家里六個孩子中就我一個男孩。我抱著被子就往外跑。于是在1959年,我成為空政文工團的一名舞蹈學員,直到退休,我在空軍生活了50多年??梢哉f,是空軍把我從一個少先隊員培養成為一名共產黨員,一名軍隊文藝工作者,我一生都感恩空軍。對于我來說,空政文工團就是我的家,我們家有三老,其中最年長的就是閻肅老師。
那時候,新中國成立才10年,百廢待興,軍隊還沒有藝術院校。在劉亞樓司令員的指示下空政文工團成立了首個舞蹈學員班,我是班上最小的一個。我們上午上專業課,下午上文化課,教文化課的就是閻肅老師。他很幽默,愛說愛笑。我們上課管他叫老師,下課都喊他閻叔叔。到了晚上我們總纏著他講斯巴達克斯的故事,他講到起勁時一看時間不早,一拍大腿說:“欲知后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你們該睡覺了。”我們齊聲央求他再講上一段,他特別喜歡我們這些孩子,總能滿足我們的要求……但在課堂上,他又非常嚴厲,古文課上,他要求我們全篇背誦《岳陽樓記》。我那時候年紀小,有很多字句不理解,整篇又那么長,總是記不住,搞得我一上文化課就緊張,最怕閻老師喊:仇非,站起來背一段。一站起來就高人一截子,背不上來就得低人一頭,小小自尊心的驅使,三背五背就會背了。這一背,我就記了一輩子。直到現在我都還能背誦《岳陽樓記》。一個嚴師讓我明白,小時候吃的苦能換來一生的福。在三年自然災害時期,全國人民的飯桌上都清湯寡水,我們團的老同志堅持下部隊為兵服務,然后把節約下的糧食和副食勻給我們這些小學員,在他們眼里我們就是文工團的花朵和希望。每每想到這里,我的心都特別溫熱,當年新老同志關系特別親密,那種風正氣順人和的環境讓我特別有歸宿感。在各位老師的傾心教導下,1964年建國15周年,還是舞蹈學員的我有幸參加了大型音樂舞蹈史詩《東方紅》。

2007年3月,閻肅在空軍藍天劇院主持藍天四季音樂會(郭幸福/攝)
1970年,我在一次訓練中摔傷了腿,一個人孤零零地在指揮學院的房間里養傷,那感覺真是“霪雨霏霏,連月不開,陰風怒號,濁浪排空”。當時閻老屬于歌劇團,住在定慧寺,托人捎來一張小紙條,上面用小楷寫著:“仇非,聽說你骨折,架雙拐了,哈哈,好好養病。閻肅?!边B寫紙條都帶著笑聲,讓我感到特別溫暖,人心里一暖,什么傷病都好得快了。
我從舞蹈學員、演員、編導、隊長、副團長一步步成長,1991年承蒙組織的信任,任命我為團長。那時候,閻老也已經是創作出歌劇《江姐》、京劇《紅燈照》等大作的知名編劇,創作出《我愛祖國的藍天》《軍營男子漢》以及《西游記》中《敢問路在何方》《女兒情》等一系列主題歌和插曲,是《北京的橋》《說唱臉譜》《前門情思大碗茶》等北京風情系列歌詞的大牌詞作家,還是參與多屆春晚、已經成了央視首屈一指的策劃撰稿大腕兒,可謂“春和景明,波瀾不驚,上下天光,一碧萬頃”。可我們之間依舊是暖意融融的師生情、戰友情,我能切身感受到老一輩藝術家對我充滿鼓勵的目光。閻老說:“當年的小學員現在都成團長了,《岳陽樓記》沒白背??!”當團長后,閻老給我們出謀劃策,在文工團建設上提出了“尊重老的、抓住中的、培養青的、發現小的”的明確思路,以業務建設中心,以創作為龍頭,堅持創作一臺,演出一臺,思考一臺!創作是源頭,沒有創作一切都是空談。閻老每年堅持下部隊采風,到海邊防去,到官兵中去。在我當團長的10年半時間里,我們10次下部隊采風,閻老沒有落過一次。上高山,下海島,深入基層,服務官兵。特別是看到新型戰斗機起飛降落,閻老站在跑道邊上,高舉著雙手跟飛行員歡呼、打招呼,高興得像個孩子。在部隊,閻老白天跟官兵座談、參觀、合影,晚上還要組織授課,有的單位師歌就是閻老給寫的。只要有時間閻老就教大家唱歌,一直到很晚,回到房間已經累得腰酸腿疼,畢竟是七十多歲的人了。這個年齡的人多半在安享晚年,打打橋牌和太極拳,而“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閻老還堅持在采風路上,神采飛揚地收集創作靈感、服務我們的戰友兄弟。
我記得特別清楚,2000年采風,歌詞組5人上報作品43首,閻老一個人就占13首,創作力之旺盛讓人欽佩不已。這些作品經過沉淀和加工搬上了舞臺,富有經久不衰的強烈的藝術生命力,比如《我就是天空》《綴滿紅星的戰鷹》《走在春風里》《天職》等。正是因為閻老和這些老前輩的心血和付出,在整個90年代國家領導人6次來到空軍,觀看歌劇《江姐》、歌舞晚會《藍天長城》《精神文明贊》《飛向新世紀》、話劇《甘巴拉》以及藍天幼兒藝術團的歌舞晚會等藝術作品,將空政文工團推至輝煌的巔峰!
閻老牢記著馮雪峰的一句話:“得意時不要凌駕于組織之上,失意時不要游離于組織之外”,一生信奉并且堅守。在文工團,他始終把自己當成一個普通創作員,已經名滿天下的他從不搞特殊化。閻老為人低調和藹,到飯堂從來都是排隊打飯。大任務面前勇于擔當,小細節上也毫不含糊。每次出差他都跟我請假,他說:“仇非團長之前是我的學生,他剛來時才10歲,我教他語文,他學不好,我一生氣:‘站起來!背書!’他就得背書,現在他當了團長,但我說讓他背書,他仍然給我背。可我要是出去辦事,那必須得跟他請假,打個招呼,到哪兒辦什么事都得交代清楚,這是一種本能,多年養成的習慣,我離不開這個組織?!闭驗樗鋈擞腥绱舜蟮男貞?,在藝術上才會有如此大的氣魄!

閻肅在空軍某專機部隊采訪創作時,大家爭相與他合影留念,當大家紛紛向他靠攏時,80高齡的他幽默地猛然蹲下,引得官兵為之捧腹(譚超/攝)
新世紀之初,我們召開創作會,閻老就提出,我們已經搞了很多晚會了,再搞就要搞個大部頭的東西,得留下來!他提議要以歌劇《江姐》為藍本搞一個舞劇《江姐》,作為歌劇《江姐》的姊妹篇。當時有人提意見說,歌劇都搞了,舞劇還搞,會不會炒冷飯???我們經過慎重考慮認為,歌劇能藝術長青正是得益于人物的豐富性、飽滿的思想含量和完整劇目,于是決定創排。按照當年老一輩創作歌劇的方式,我帶領主創人員重返渣滓洞,再登歌樂山,體驗生活,尋找素材和靈感,用一年半的時間排出了舞劇,以歌劇《江姐》主題歌歌名命名為《紅梅贊》。一切就緒,我們卻在用于合成和銜接整部劇的《黑牢詩篇》旁白上遇到難題,曾考慮找央視專業主持人或者八一廠演員錄音,又考慮到他們的聲音未必有歷史感和滄桑感,很難將觀眾帶入情境。正在大家一籌莫展時,一直低頭思索的閻老說話了:“要不我來試試!”這天傍晚,閻老走進禮堂,一開腔:“墻,這么樣高!槍和刺刀構成密密的網,可以把天上的飛鳥捉光么?即使剪了翅膀,鷹,曾在哪一瞬忘記過飛翔?……”聲音低沉、渾厚、滄桑,頗具歷史感,能一下子就把觀眾引到當年的渣滓洞,一個棘手的問題峰回路轉。在后面合成過程中,感覺聲音還有些拿不準的地方,我就打電話跟閻老商量能不能再錄一下?閻老滿口答應:“行,等我吃完飯就過來。”不一會兒他就穿著大褲衩、手拿著扇子趕到禮堂。當聽完上次的錄音后他說:“聲音有點假模假式的,是得重錄!”舞劇排練完每一個段落,我們都要集體審看,閻老每場必到,并提出意見。首演獲得成功之后,我們沒有滿足,為了真正打造傳世之作,我們又經過不斷修改加工,終于獲得了國家首屆舞臺精品劇目、文華獎和五個一工程獎等各種國家級的獎項,在國內外演出150多場。如今再翻看舞劇的節目單,還能看到封底寫著:“閻肅:藝術指導、歌詞作者、旁白朗誦者?!?/p>
就是這樣一位老藝術家,在藝術上孜孜不倦、精益求精,在生活上卻格外地知足。前些年,上級為照顧這個級別的老同志,讓他搬到西郊清雅苑的軍職房去。閻老就說:“我夠住了,不用搬了,住團里工作起來也方便。”后來我多次找到閻老和他愛人李文輝老師,他們才搬過去。我搬到西郊后不久,一個夏日的傍晚聽到有人敲門,我問誰啊?他說:“我,閻肅,我和文輝來看看你。”他送給我一套“當代中華文化名家紀念郵票”閻肅篇,還跟我說:“數量不多,留個紀念!”他在上面認認真真簽上自己的名字,還讓夫人也簽名,我視若珍寶,內心充滿了感激。
歌劇《江姐》是閻老一生的心血,是他藝術創作的一座高峰。藝術家對于自己的作品如同自己的孩子般珍愛,如果有人想改他的經典作品,根本沒商量,可閻老在這一點上,表現極為超脫。2007年國家大劇院落成,邀請歌劇《江姐》首場試演,為適應國家大劇院的演出和舞臺要求,我們對歌劇進行五次復排。幾場演出后,我們發現全劇長達三個小時,每次中場休息時都有觀眾因要趕地鐵、公交而提前退場。根據演出實況,我們主創共同商討《江姐》的時長問題,大家都認為要對全劇進行壓縮,有些唱段必須舍棄。閻老找到我說:“仇非啊,前幾天出差在外吃不習慣,我胃疼,今天我心疼。”閻老沉思了一會兒說:“砍,必須砍?!痹陂惱系膸ьI下,我們砍掉了藍洪順的唱段、甫志高的唱段,最后連江姐的唱段也砍了幾段。經過刪減,演出壓縮為兩個半小時,對白和唱詞共刪減了2430個字!閻老就是這樣一個在藝術上虛懷若谷的人,通過《江姐》的修改,我能感受他的藝術作品是為人民而創作的,也愿意為適應人民和時代的需求而與時俱進。
2002年我改任藝術指導后,多次擔任國家和軍隊大型文藝晚會的策劃和導演,有更多的機會跟閻老合作和學習。在第九屆全軍文藝匯演擔任評委時,我和閻老走遍全軍各大單位,連續審看30多臺晚會劇目。每次他都認真看、認真聽、認真講,講評從不高高在上,能站在創作者的角度找準問題,點中穴位,提出各種可能性的修改意見和建議,每個單位都特別希望聽到閻老對他們的點評。在擔任“強軍戰歌”演唱會藝術顧問時,閻老不但參加創演的全過程,自己還創作出《當兵前的那個晚上》《強大機群向前飛》兩首作品。閻老說:“很多人都退了,為什么不讓我退,因為我身體好,聽招呼,能干活兒?”那時候閻老都已經83歲高齡了。

2015年5月,文工團團員在閻老家祝賀他85歲生日(郭幸福/攝)
閻老實在是太忙了,剛參加完“9·3勝利與和平”文藝晚會,就因過度勞累住進了醫院。我聽到消息就趕到了醫院。剛問候完他,他就問我最近忙什么呢?我如實匯報。閻老說:“我老躺著可不是個事兒,老躺著不舒服?!蔽揖妥岄惱蟼冗^身,輕輕地給他揉背,一邊揉一邊聊著小時候在學員班聽他講“斯巴達克斯”、背《岳陽樓記》的事情。我跟閻老說:“您讓我背的我現在都沒忘,我再給您背一個啊:慶歷四年春,滕子京謫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廢俱興……”
閻老很高興地點點頭。接著閑聊起那些年的往事,他還清楚地說起我們學員班好幾個人的名字,想想這些事都過去50多年了。說到吃飯他就跟我講,他這一輩子最愛吃兩個菜,一個是紅燒肉,一個是西紅柿炒雞蛋。我跟閻老說:“紅燒肉太油了,您不能再吃了,西紅柿炒雞蛋可以吃,我在保健節目里聽專家說,西紅柿里有番茄紅素,有利于腦血管疾病恢復?!焙髞砺犝f他病情惡化了,我又來到了醫院,閻老已經住進了重癥監護室,隔著玻璃看到醫生正在給他清理口腔,而他人事不省,我心里特別難受。
閻老一生藝術造詣有目共睹,卻沒有出版過一本書、一張CD,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為空軍做貢獻,為國家和人民服務上。閻老曾送我一件禮物,是他兒子閻宇寫的《我的爸爸閻肅》,在扉頁上他寫道:“贈好友仇非,情似秋月應有影,事如春夢了無痕。閻肅。乙酉初夏?!泵看蜗氲竭@兩句話我都備感溫暖,稱我為好友,真是愧不敢當。閻老是我的老師,是我的前輩,是我一輩子都敬仰的藝術家,而我永遠是他的學生。
直到此刻,只要一想起《岳陽樓記》,我就能感受到閻老對我們晚輩的期望,其中“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的樸素的家國情懷,一直是他做人為藝的信條,因此他才能“心曠神怡,寵辱偕忘,把酒臨風,其喜洋洋者矣”。這種廣闊、淡泊和忠誠也深深地感染了我,激勵著我要兩袖清風,一身正氣,認認真真為空軍做點事兒,踏踏實實為國家做點事兒,勤勤懇懇為人民做點事兒。面對天地日月,唯有一片丹心!
責任編輯/胡仰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