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敏 趙美婷 朱竑



摘 要:基于華僑新村建筑形態演變研究,通過質性研究訪談,對在全球化和政治變革影響下廣州華僑聚居區——華僑新村個體化現象出現的原因及機制進行分析,發現高圍墻所揭示的不僅是物質空間上的邊界和隔離,同時是居民交往空間上的邊界和隔離的隱喻。由于城市管理模式變革,社區內異質性增高,社區中上階層對其他的居民的認同感和信任感低,并且在紳士化的沖擊下,以老歸僑和單位制居民為主的舊情感性關系正在瓦解,新的認知性關系無法建立,實體社區功能弱化,個體化現象在華僑新村內日益普遍。
關鍵詞:華僑聚居區;個體化;異質化;鄰里空間;華僑新村
中圖分類號:K901 文獻標識碼:A
0 引言
計劃經濟時期,為了更好地組織城市人口,具有時代背景的居住形態——聚居區和單位制住宅開始廣泛在中國的城市出現。此時社區均為同質社區,社區內住宅并不需要外墻。隨著市場經濟的發展,聚居區和單位制已不再具有其生存的土壤,帶有計劃經濟特色的聚居區和單位制逐漸改制為現今的社區制[1,2]。
空間是具有政治性的[3],空間演變是政治變革的縮影與響應。城市管理模式的改變亦導致了社區中鄰里空間的演變——社區異質化,私人邊界產生,以抵御異質社區的治安風險。聚居區分為少數民族聚居區、種族聚居區、村落聚居區等,血緣、宗教或外來人員的身份是他們建構“我者”邊界的根本紐帶,也是同質的判定因素。在全球化和市場化的沖擊下,聚居區內的社會關系以及空間結構亦在逐漸發生變化:國家力量的介入、教育水平差異和職業分層導致的原住民遷出和流動性、漢人的進入和由大雜院到樓房公寓的居住形式的改變,使典型的回族自治區——北京牛街瓦解,從相對獨立的封閉性寺坊社區轉變為開放性、象征性的穆斯林社區[4];另一回族聚居區——馬甸,隨著社區居住功能的升級,低收入的原住居民遷出了社區,馬甸回族聚居區的空間規模逐漸縮小。家庭中回族人口越多則對該社區的認同感越強[5]。再放眼于廣州小北的黑人聚居區[6,7]、海珠區的瑞寶村[8]或是上海某棚戶區[9],新進入者因種族聯系和商業網絡結成相對穩定的“族裔經濟體系”,新進入者對原住民存在抵觸情緒,而原住民的居住空間被占領以及對新進入者缺乏認同感,將新進入者區分為“他者”,同時原住民感覺被外化,對社區的歸屬感降低,鄰里空間進一步縮小。
另一計劃經濟時期典型的同質化社區——單位制社區亦是如此。單位大院是在一個與外界明顯區別的城市空間布局中,為獨特的同質群體的活動提供一個大范圍的社會安全區域[10]。高磚墻、大門等物理屏障將外界的行人與車輛隔絕,以保護社區內空間免受外界的使用和侵擾,由此可見,高圍墻和大門是單位大院的實施控制在空間上的表達形式。圍墻是群體認同感(group identity)以及單位與外界隔離的可視化表達[11],同時強調延伸“家”的域場[12]。單位制社區的居民生產生活都是一體的[13],業緣關系和地緣關系疊加形塑的共同情感、認同和凝聚力是社區整合的基礎[14],進而單位制社區內居民的鄰里關系十分親密。但如今,隨著中國城市社會轉型,單位的物質邊界消融的同時其社會結構邊界也在消融,生活區內產權結構逐漸復雜,居住人員也日漸異質化[15],居民退休后工作與生活的分離,居民們開始尋找相同興趣愛好的空間,社區參與減少[13]。在城市管理模式變革背景下,伴隨著紳士化和異質化的沖擊,計劃經濟時期的同質化社區紛紛出現了 “個體化”現象。
1 全球化背景下的鄰里空間個體化
個體化是指獨立的個體從文化傳統、家庭、親屬、社區和社會階層中抽離出來,通過與全球網絡層面和制度層面的聯系滿足其日常生活所需[16],個體化的主要特征之一是“社會形式的解體,比如階級、社會地位、性別角色、家庭、鄰里等范疇的日趨弱化”[17],以社區為單位而履行的功能,交回給個人或家庭自身。社會上“他—我”分明,“大眾”早已崩潰,每個人都以一種匿名的獨立身份短暫“逗留”于家庭之外的空間中[18],人們之間的交往變得片面化、暫時化和零散化[19]。現今在全球化的背景下,各地卷入到全球尺度的相互連接網絡中,人力、商品、想法,均表現為全球性的流通[20],互聯網、移動電話和出行十分便利,人際交往中“家與家”(door-to-door)和“地方與地方”(place-to-place)之間的社會關系逐漸轉向“個人與個人”(person-to-person)[21]。除了發達的通訊和交通技術外,工作和生活的分離、社會和居住的高流動性[22]以及城市高強度的社會心理環境壓力、高度社會分工和異質性、人口規模、人口密度的增大[23]也是導致個體化現象出現的原因。在個體化現象出現后,人際交往關系逐漸由情感性關系①轉變為認知性關系②[24]。
隨著全球化的影響日益擴大和深入,個體化現象所涉及的層面也愈益廣泛,上至國家[25,26]和城市[27],下至農村[28,29]和社區[22,30],其中以社區的鄰里空間演變最為直觀。社區(community)是指有共同性、非組織性、具有一定基本功能與規模、居民之間有較多互動與交流在同一地域上生活的群體[31]。社區的形態除實體地域的社區外,還存在網絡上基于共同興趣的虛擬社區[32]以及固有的、存在于每一個人腦海中對群體(基于種族、宗教等)的認同與歸屬的想象社區[33]。然而在全球化的影響下,人們越發依賴匿名化的市場來獲得某種需要的滿足,而不需要借助社區;情感需求越發退縮到狹小的私人范圍得到滿足,而不是通過社區關系得到滿足。居民生活中實體社區的功能逐漸弱化。
對于同質性社區而言,導致社區功能弱化,個體化現象突出的重要因素是紳士化和異質化的沖擊。異質性分為教育異質性、職業異質性[34]、種族異質性、宗教異質性[35]和年齡異質性、收入異質性[36]等,本研究主要關注經濟水平的異質性,由紳士化[37]進程導致的社區居民異質性。同質性越高的社區社會交往水平越高,收入和種族差異導致社區活動參與度下降[38]。異質性對鄰里關系的影響研究除了關注社區本身外,還需要關注社區所在地的社會背景,在同質程度高的社會背景中,內部分化程度高的群體更易產生信任;但在人口、文化、收入異質性大的國家,在社會信任水平較低的環境中,相對于那些成員背景差異較大的群體,同質群體能產生更普遍化的信任[39]。在經濟富裕的社會中,當收入增加后,人們的相對經濟和相對地位變得更加重要,因此對地位關注的逐漸增加促進了人們之間的競爭并減少了人們之間的合作行為或參與的愿望。個體越來越關注個體利益,而群體期望和傳統的共同體心態也逐漸消失[40],“上層求異”③心理進一步隔離與鄰里間的交往,鄰里關系和社區弱化。鄰里空間個體化是全球化和城市化進程中社會關系匿名化的體現。近年來國內新興的封閉社區的居民社會階層和經濟地位大體相近且普遍較高,小區內居民對小區的歸屬感較強,然而鄰里間拜訪較少,居民的購物、外出吃飯、訪友和休閑行為并不局限與所在小區圍墻之內,小區內的居民與外界的交流多為功能性互動[41],加之在“封閉”成為主流意識的社區內,社區鄰里交往與社區層次成反比[42],亦佐證了此現象。
研究通過探究下列問題探析同質社區向異質社區轉化的過程中所出現的私人邊界現象背后的原因:受到異質化的沖擊鄰里關系弱化的同質社區中的情感性關系是否重構為認知性關系?是什么因素促成了鄰里關系的重構?圍墻表達的是區分我者(insider)與他者(outsider)的信息,傳達愿意交往的重要信息是放棄包圍的邊界[43],那么圍墻家庭化意味著什么?區別于社區居住空間分異[44]的研究,研究通過觀察城市形態的演變,結合質性訪談的研究方法,著重探析社區內同質性與異質性對鄰里空間演化和個體化現象的影響機制。
2 研究對象與研究方法
2.1 研究對象
研究選擇于1954年建設的廣州華僑新村為研究對象。該地區是建國后我國首個集中興建的華僑聚居點[45],隨著環市東路市中心區位的強化,目前已經由一個單純的華僑聚居區變成各階層混住的半封閉社區,其建筑形態也在隨著時代發生變化并折射出在全球化背景下鄰里關系變化。
2.2 研究方法
采取的研究方法是實地景觀考察和訪談等。在實地景觀考察上,筆者考察了華僑新村低層花園式住宅的建筑外觀,并與相對應的歷史圖片對比,分析其形態演變。此外,筆者通過訪談了解華僑新村各主體,包括從60年代開始在華僑新村居住的老歸僑、80年代入住新村的單位制住宅居民、近年紳士化所帶來的新居民以及居委和保安等,對于高圍墻的看法和在華僑新村生活、鄰里交往方面的改變,獲悉華僑新村內鄰里關系的現狀與變化。本文累計訪談老歸僑4人、單位制居民8人、新進入居民的工人1人、居委1人、保安1人(表1)。
3 華僑新村鄰里空間演化的個體化現象
3.1 同質化社區異質化語境下的圍墻演變
由于新中國的建立以及1950年代印尼等東南亞國家的排華潮,不少東南亞華僑希望回到中國參與祖國建設,專門用于安置華僑、為華僑提供定居點的華僑新村開始興建。當時華僑新村的低層住宅有一明顯的特征——低矮的竹籬笆或磚木圍墻。居民們可以一眼看到圍墻內的布置及人員活動,鄰里之間互相交流、溝通均很方便,溝通交流頻繁深入。情感關系牢固,有親切感,同時低矮圍墻也代表著一種對彼此的信任感(圖1)。
文革期間,華僑的歸國熱潮戛然停滯,華僑新村的住戶紛紛遷往港澳臺和海外,社區的歸僑僑眷總人口減少了近400人。在六七十年代華僑新村一度出現蕭條的景象,直至80年代政府允許房地產交易,1982年開始華僑新村出現第一次房地產交易,以及80年代電信、公安等單位紛紛在華僑新村圈地,建起單位制住房。隨著第一次房地產交易和單位分配住房的出現,歸僑同質社區受到新進入居民的沖擊,居住主體由單一的歸僑變成了老歸僑、單位制居民和紳士化新進入居民混合居住,華僑新村內開始出現居民異質化現象。與此同時,華僑新村內花園式低層住宅的圍墻也開始加高,大多為3米,用圍墻將住宅與外界隔離并非保持原有開敞模式,作居住用途的低層住宅只有少數幾間仍是老歸僑居住的保持低矮的圍墻。
外墻形態演化折射出的是鄰里關系的變化。在1954年華僑新村建成之初,華僑新村內居住的均為歸國華僑,在1960年歸僑人數達到了歷史最高,到了文革前的1964年,華僑新村內的歸僑和僑眷人數為1001人,達到了歷史最高點;社區共有僑戶226戶,其中歸僑 167戶,港澳同胞親屬21戶、84人。在國家行政力量的引導下,華僑新村所在地塊從農村地區一躍成為華僑聚居區,此時的華僑新村是一個同質社區。在1950~1960年代,新村內均為剛歸國華僑,對彼此間的華僑身份以及華僑新村的認同感十分強烈,熟悉彼此,鄰里間相互依賴、相互支持、幫助和相互提攜,交流頻密,生活習慣和行為模式相似,鄰里關系十分和諧親密,是一個社區共同體和典型的熟人社會。此外,當時居民的身份都是歸僑,彼此之間十分容易產生認同感和群體感,關于在外國生活的共同話題較多,使鄰里間溝通交往的發生變得容易。
1980年代,單位制的居民遷入華僑新村。單位制居民在同一單位工作,具有相同的工作空間和居住空間,生產與生活重合并共同勞動和共同享受,在鄰里關系之外還有一層同事關系,交往十分密切,單位制居民加入后的熟人社會依然牢固。但單位制的居民與歸僑之間的交往則相對薄弱,據華僑新村5個單位分配住房的居民以及2個高層住宅的居民所言,新村中的歸僑都搬走了,他們都不認識歸僑。大多歸僑認為與非歸僑鄰居交往和睦。現今部分高層住宅的居民在華僑新村內的“華僑聯誼中心”與部分歸僑認識,但聯誼中心上午一般提供給各個不同的歸僑團體內部搞聯誼活動,下午提供給當地居民打麻將等,歸僑與當地居民在聯誼中心接觸的機會并不多。
從1990年代起,隨著老歸僑和單位制居民的搬遷和老去,熟人社會逐漸瓦解。新進入的紳士化居民在全球化的影響下,家庭和熟人圈子的關系依然牢固,然而與陌生人的人際交往關系在變得暫時性、片面化,疏遠感和不安全感也在增強,自我保護意識較強,對私密空間和隱私的要求較高,且他們在鄰里交往方面的意識淡薄,偏向認知性關系。對于新進入的紳士化居民而言,華僑新村的原住民也是陌生人,他們與老歸僑和單位制居民熟人社會中的一直以來的情感性關系無法融合,造成新關系無法建立,因此鄰里之間的交往,尤其是花園式低層住宅的居民間的交往日益減少。
不像現在,大家都不認識的,新搬來的那些認識,而且每個人的門都緊閉著,怎么會認識。
——華僑新村老歸僑,L,2014年9月
(新搬進來別墅的人的交往)比較少。那沒理由無端端的去敲人家的門,除非是高層住宅旁邊鄰居,別墅的很少。
——居委會主任,C,2014年9月
像這個大院里的居民一般都是郵電職工,不是上班見就下班見,自然就會熟。像現在房屋主人更替頻繁,熟了之后第二天又換另一個,現在鄰居之間你管他都會被嫌多管閑事。以前就不是,“下班了?煲了粥,拿碗過去吃一下。” 雖然這些是很老土,但是講起來好開心。這種溝通,現在有嗎?
——保安,L,2014年9月
在實地調研的過程中,筆者無法通過在公共空間找到或者經受訪者找到住在高圍墻別墅內的居民接受采訪,僅在一次偶然機會下遇到其中一棟高圍墻的保姆并進行了短暫的采訪,便無法全面直接得知他們對于鄰里交往的態度。接受采訪的受訪者均表示不認識住在高圍墻別墅內的居民,而且他們也較少在公共空間出現,從訪談困難程度的側面可以反映出他們在華僑新村內的鄰里交往和人際交往發生較少以及不愿意發生交往的態度,部分居民對于拜訪者持不友好、抗拒的態度。
除了原本認識的朋友之外,住在別墅里的(人)一般都不會和其他人交往的。
——千禧居的雇工,2014年9月
除了居委會和派出所知道(高圍墻住宅里)住的是什么人,我們不知道。(四層低層住宅)新搬進來的如果我們主動去聯系他就有(來往),如果我們不主動就沒有。有時通過通知交水電費、垃圾費慢慢認識。有些已經住進來幾個月我都不認識。
——華僑新村老歸僑,H,2014年12月
某別墅新進入鄰居不僅在面向馬路一面的圍墻加高,而且也加高了不面向外界只與鄰居接壤的圍墻(圖2),這表明新進入的居民不僅對外人存有戒備心理,對鄰里交往也是謹慎的。該舊圍墻別墅的主人表示不認識新建圍墻的鄰居,從沒有交談過,感覺“好陌生”。出于安全考慮,新進入者的高圍墻亦迫使部分原住民把自己原本低矮的圍墻加高以防盜。
新進來的人建高圍墻后,歸僑也建高了,不然其他都是高圍墻,小偷不偷別人就偷你的。
——華僑新村老歸僑,H,2014年12月
同時,仍有少數新進入的紳士化居民是愿意參與鄰里間的交往,并直觀地通過圍墻的高度體現出來。低矮、通透的圍墻一方面能傳遞信任、友好的信號,另一方面,低矮的圍墻與五六十年代的圍墻高度相仿給原住民一種親切感。墻外的人能一眼看到住宅花園的情況,為鄰里間初次交往提供話題基礎。
它的屋子是有圍墻,但是它的圍墻是通透的,就在我家的斜對面,它那個圍墻是可以一眼看到它里面,那這樣就比較好一點。跟屋主太太的妹妹有過來往,她有時給點辣椒我們。它里面種些什么看得很清楚。
——華僑新村老歸僑,H,2014年9月
原住民對于新進入居民的交往態度在新關系的建立上也起著舉足輕重的作用,而圍墻則是影響原住民交往態度的重要因素。原住民都是從華僑新村建成之初就在此處居住,而在當時圍墻是通透低矮的竹籬笆或磚圍墻,在原住民的意識中低矮圍墻代表著屋內的人信任、熟悉和愿意發生交往行為,建立鄰里關系的重要信息,從而老歸僑H便嘗試通過借辣椒與新建低矮圍墻內的新居民交談。而如今的高圍墻給原住民的感覺就是圍墻里的像是住在“監獄”里并且拒絕與外人交往。
高圍墻除了給原住民感覺不友好,像“監獄”之外,建筑形態上的改變使得老歸僑們無法從熟悉的場景處找回舊時的記憶,從而沖擊了老歸僑對于五六十年代時華僑聚居區“共同體”的集體記憶,降低了社區共同體對于老歸僑們的凝聚力,從而強化了個體化現象(圖3)。
從我們歸僑的角度就希望不要大改,我回來以后就看到這個是我們以前住過的地方,我小時候在那里玩,像僑中,看到那里就會想起以前在那里讀書,但是現在它鏟掉了,弄一個新的房子了,我們的回憶都沒有了。
——華僑新村老歸僑,H,2014年12月
3.2 由異質化催生的個體化現象
新進入的花園式低層住宅居民建起高圍墻,不愿意與鄰里發生交往的個體化現象在華僑新村的別墅區尤為明顯,然而在廣州的其他別墅區,如碧桂園鳳凰城,鄰里交往較密切,住戶與附近3、4家的鄰居都相互認識且有閑話家常,個體化現象并不突出。在上述的封閉社區和鳳凰城中的居民的社會經濟地位相近,是同質化的社區,而華僑新村在八九十年代開啟的紳士化進程和興建單位制住宅導致了如今華僑新村居住主體階層的多樣化和異質化。在華僑新村內既有居住在團結路、愛國路、光明路花園別墅的居民、也有居住在原道路低層住宅的居民,還有居住在友愛路、淘金路等高層住宅的居民,淘金路一帶部分區域建筑密度較高,還出現類似于城中村的“握手樓”。根據觀察華僑新村內各個組團的住戶的居住地點、家庭結構、出行方式和衣著等,可以判斷在華僑新村居民的社會經濟地位從高收入到中低收入水平不等(圖4)[46]。
華僑新村居住主體的異質性導致了居住主體之間的價值觀、休閑方式等差異較大,從而削弱了高圍墻居住主體對其他居民的認同感,使他們拒絕主動與其他居民發生交往,基于興趣愛好等次要接觸建立的“你”“他”為核心概念的認知性關系[35]也無法建立,導致熟人社會成員逐漸減少,逐漸被瓦解的同時新的鄰里交往關系也無法成功建立,以及中上階層的“求異心理”,造成了如表4所示的低層花園式住宅內居民幾乎無鄰里交往、多層住宅居民交往頗少的個體化現象出現。同時表4以及訪談的結果也反映了不同群體不同階層的個體化程度不同,社會經濟地位越高,個體化現象越突出。華僑新村近年的成交地價均價三萬元每平方米,別墅更達到了四萬多元每平方米,可以推斷,這批新搬進花園式低層住宅的居民的經濟能力較強。對于新搬進的居民來說,居住在附近的近鄰都是陌生人,陌生人鄰近的環境給人壓力,于是在可以通過社區外的社會關系和市場交易獲得生活支持的情況下,新搬進來的居民通過加高圍墻和拒絕主動交往的方式減輕陌生人近鄰的壓力。中上階層普遍渴望擁有“可防衛空間”和個人或集體的“空間領地”,這在其他高檔社區中的表現就是封閉社區,華僑新村雖較少非住戶進入其內部,但并沒有門禁設施,是一個半封閉社區,在華僑新村內中上階層對“可防衛空間”和“空間領地”的渴望只能通過加高的圍墻實現。
一般情況下,經濟能力較強的人群對于隱私的重視程度、財產的保護程度高,華僑新村居住主體的異質性加劇了他們的不安全感與不信任感。與此同時,華僑新村牌坊入口處的消費空間所帶來的流動性強的消費者,而流動性帶來的是不確定性,不確定使人失去預見和控制的權力,因此不確定的、流動性強的、陌生的消費者也增加了居民的不安全感。不安全感、不信任感導致了新搬進來居民的自我保護意識強,此乃華僑新村內紳士化人群加高圍墻的重要原因。而在全球化的影響下,遠距離出行便捷、移動通信工具、網絡發達以及方便頻繁的市場交易,居民需求幫助不再受地域的限制,高圍墻的居民與鄰居交往的必要性也大大降低了,此亦為他們與鄰居幾乎沒有交往的原因之一(圖5)。
4 結論與討論
圍墻是鄰里空間演變的隱喻。中國是一個圍墻社會,計劃經濟時期的圍墻是用來保護單位或社區,其內部家庭與家庭之間的圍墻則很矮。與之相對,時下不僅社區與外界之間用圍墻來隔離,且家庭與家庭之間也用加高的圍墻的來隔離。社區圍墻體現的是“地方與地方”的居住空間分異,而圍墻的家庭化則意味著“家與家”聯系的斷裂,人們得到物質和情感需求的范圍愈益縮小,“個人與個人”、個人與匿名市場的聯系逐漸占據居民生活[21]。華僑新村的個體化現象在不同的群體和階層呈現不同的情況,筆者經深入考察發現,在全球化的影響下,城市的鄰里交往普遍減少,特別是廣州作為一線城市,人口、文化、收入異質性大,社會信任水平較低的背景中[40],造成華僑新村高圍墻的普遍性以及個體化現象突出。高異質性使原本注重財產和隱私保護、渴望私密和可防衛空間的中上階層對其他居民的認同感和信任感更低,從而建起嚴密的圍墻。高聳的圍墻使習慣于熟人社會情感性關系的老歸僑和單位制居民感覺不友好、陰森,進而拒絕主動與嚴密圍墻內的居民發生交往,同時舊的情感性關系在紳士化的沖擊正在瓦解,新的認知性關系也無法建立,個體化現象在華僑新村內日漸突出。近來,中央公布的《關于進一步加強城市規劃建設管理工作的若干意見》提出“加強街區的規劃和建設,原則上不再建設封閉住宅小區,已建成的住宅小區和單位大院要逐步打開,實現內部道路公共化”。無可否認,同質化環境如華僑新村建設初期的低矮圍墻確實帶給了居民歸屬感與優美環境,但當社區異質性增強時,居民卻紛紛主動把圍墻加高,甚至是只與鄰居接壤的圍墻。鑒之,人與人間的“邊界”是在實施新政需同時考慮的問題。
誠然,要增進鄰里之間的交往必須增加社區的公共空間和公共話題,公共空間為鄰里間的接觸提供更多物理空間和接觸機會,公共話題能吸引不同階層的居民共同討論、增加接觸和對彼此的認同感,從而培養共同興趣和對社區的歸屬感,促使認知性關系建立。
*致謝:感謝中山大學王寧教授、華南師范大學錢俊希副教授以及墨爾本大學袁振杰博士對本文的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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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stract: Based on the transformation of architecture morphology in Guangzhou Overseas Chinese Village, this paper analyzed the causes and mechanism of the individualization phenomenon by qualitative interview. We found that the high walls announced not only the boundary and isolation in material space but also neighbor communication space. Because of the reformation of city management model, the community heterogeneity increased and the identity and trust of the upper-middle class in community to others decreased. Whats more, under the shock of gentrification, the emotional relationship which depends on old overseas Chinese and DANWEI residents is collapsing while new cognitive relationship can not be established. Therefore, the function of material community was weakened and the individualization phenomenon is more widespread in Guangzhou Overseas Chinese Village.
Key words: concentrated area of overseas Chinese; individualization; heterogenization; neighbourhood space; Guangzhou Overseas Chinese Vill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