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羅·卡普尼格羅：拍攝靈魂的直接攝影大師

陳穎

2016年4月，美國攝影大師保羅·卡普尼格羅（Paul Caponigro）個展“黑白的冥想：保羅·卡普尼格羅直接攝影原作展”于中國美術館舉行。”直接攝影“（Straight Photography）是20世紀初期興起的攝影流派，該流派通過探索攝影媒介的特質，嘗試明確攝影直接記錄、表達真實的本質，是攝影成為獨立而完整的藝術形式過程中極為重要的一步，是西方攝影史上不可忽視的轉折點。“直接攝影”造就了包括安塞爾·亞當斯（Ansel Adams）、愛德華-韋斯頓（Edward Weston）在內的眾多世界大師，而現年84歲高齡的保羅·卡普尼格羅是如今“直接攝影”流派唯一在世的大師，也是他們之中極具個性和代表性的一位，在他之后，“直接攝影”開啟了現代攝影，著重觀念的表達，追求照片中內心的感受。卡普尼格羅的作品受到多位直接攝影大師們的影響，這次在華個展展出的卡普尼格羅100幅攝影作品原作，試圖從他身上為中國觀眾完整而充分地理清“直接攝影”的發展脈絡、理念與表達。卡普尼格羅本人亦受邀出席了展覽開幕式。

“直接攝影”其實是一個相當寬泛的概念，說起來，攝影術自1839年發明以來，由于受到工藝的限制，盡管攝影師們都嘗試創作具有藝術性的作品，但無論他們拍攝的是風景、建筑、肖像或是靜物，大部分的作品都只能是“直接”對拍攝對象的描繪而未經處理。而“直接攝影”之所以被鄭重提出，是因為從19世紀70年代一直到1914年，攝影師們為了創作富有藝術性的作品，而對底片和原片進行修補和再加工，以期能使照片達到一種繪畫的效果，最終的影像與傳統照片相去甚遠，這種被稱為“畫意攝影”（Pictorialphotography）的流派在當時非常盛行。作為對經過高度加工的“畫意攝影”的回應，19世紀80年代的一些攝影師更傾向于制作不經過處理的照片。“現代攝影之父”阿爾弗雷德·斯蒂格利茨（Alfred Stieglitz）創立了攝影分離派，意圖將攝影從對繪畫的一味模仿中獨立出來，“直接攝影”作為正式的理論也應運而生，最早出現可以追溯至上個世紀初，美國文藝批評家貞吉哈特曼（Sadakichi Hartmann）針對1904年2月在卡耐基學院藝術畫廊舉辦的“攝影分離派”展覽所撰寫的《直接攝影的訴求》一文，文中提出了“直接攝影”這個概念。哈特曼指出，只要沒有影響到攝影技術本身帶來的影像品質，他并不反對對底板進行修飾、加深或者減淡，但為了產生模糊效果而使用畫筆去涂抹和刮擦底板則有違攝影的屬性，希望攝影能回歸到自身的特質上來，盡可能客觀地通過真實的照片完美再現被拍攝物本身的魅力。哈特曼如此描述”直接攝影“的原則：“依賴于你的相機和眼睛、你出色的鑒賞力以及構圖知識，同時考慮光色、陰影以及線條構成的空間分割，耐心地等待著，直至畫面中的影像達成它最完美的時刻。”當這一切都達成的時候，“這張完美的底片只需要很少甚至不需要后期操作”。哈特曼和其他一些人的意見逐漸演變成現代主義者的傳統，最初在傳統紀實攝影領域得到發展，而后逐漸脫離政治性和社會性，演變為表現風景、靜物等自然主題，安塞爾亞當斯拍攝的約塞米蒂（現約塞米蒂國家公園）風景，以及愛德華韋斯頓拍攝的風景、水果、花卉和植物作品則是這類作品中最好的典范。

保羅·卡普尼格羅能成為一位“直接攝影”領域的大師，得益于從在學習攝影的初期開始便得到安塞爾·亞當斯等多位大師的教導。卡普尼格羅1932年生于美國波士頓，十幾歲的時候便在軍隊的暗房跟安塞爾·亞當斯的學生學習攝影，后來又師從充滿激情的米諾懷特（Minor White），再到亞當斯的工作室做助手和教學。米諾·懷特對卡普尼格羅攝影觀念的形成有深刻的影響，米諾懷特即便不是最出色的，也肯定是典型的50年代美國攝影師，風景和雪景特寫、巖石以及其它物體是他主要的拍攝題材，他把攝影看作是一種藝術媒介，認為清晰不變的照片是自我表達的一種方式，拍攝白云，他會說這不是在拍攝白云，而是在表達你的感受。可以說，亞當斯教會了卡普尼格羅技法，韋斯頓教會他觀察，而米諾懷特則教會他表達，正是米諾·懷特將卡普尼格羅引入了“直接攝影”的領域，更于1958年支持他在紐約州的伊斯曼博物館里舉辦了題為“置身其中”的個人作品展。

卡普尼格羅早年熟習音樂，青年時期頻繁接觸神秘主義哲學，并在后來學習了繪畫和深度冥想，1975年，他更前往日本拍攝園林和寺廟，與合氣道大師中園相識，開始了耗時數年的有關呼吸冥想的修行和研究，體驗人與自然合二為一的東方思辨。音樂與哲學思想傾注于卡普尼格羅的創作里，對內心靈性的追求和思考反映在他的照片之中，他關心攝影和暗房技術，但這些只是他捕捉所見事物的“背后”或“內部”之途徑，卡普尼格羅曾在訪談中談到：“我喜歡在制作照片的過程中保持一致的感覺，我要花時間把裝備特質了解清楚，然后拍攝的時候才能自如地尋找靈感。我的軀體在做準備，但決定性的是我的內在感受，它在指引我拍攝。“在他看來，樹、河流這些大自然的事物是有“靈性”的，它們存在于眼睛所看不見的部分，他認為拍攝者應當嘗試琢磨如何去呈現這些事物的靈性——這是個難題，因而卡普尼格羅絕大多數的作品都是以黑白的形式呈現，他認為彩色照片會使人和現實事物的距離太近，而攝影恰恰也是非常現實和具體化的，黑白照片能在抽象的程度上改變事物，探索事物的靈性，與現實拉開距離。卡普尼格羅在最著名的一張作品《銀河系蘋果》時采取了非常近的距離，以致于它看起來不像一個蘋果，而是像一個星系，蘋果上的斑點像天空中的星星和月亮。一個極其普通的蘋果，在保羅·卡普尼格羅的攝影里卻是一個銀河系，這就是他用純粹地黑白灰去展現的看似不存在的神秘空間。

直接攝影被看作是一種未經處理的攝影形式，但也要求其作品對焦清晰，對比度高，完全或在一定限度內不經裁切，并強調拍攝對象的形式和結構，因此攝影的技術、構圖和拍攝的時間相當重要。但是卡普尼格羅認為真知是來自內心而非理性，因此他的照片比“直接攝影”其他攝影師的作品更富有深遠的靈性，這也是他最終在暗房中找到的出路。卡普尼格羅的黑自暗房制作技術非常嫻熟，至今仍然親手沖印每一張攝影作品，他的暗房技術使得每一張照片都具有特別的質感，他印放的照片影調深沉而柔和，十分超脫并耐人尋味。成名后的保羅·卡普尼格羅先后在美國和世界各地舉辦過自己的攝影作品展，并且多次獲得古根海姆美術館的獎學金，而他的許多作品也已經被多個世界著名博物館收藏。卡普尼格羅還是一位十分稱職的攝影教育者，在協助了安塞爾·亞當斯、米諾·懷特的一系列攝影工作坊教學活動之后，他先后還在波士頓大學、紐約大學、耶魯大學、加州大學、普林斯頓大學教授過攝影，對“直接攝影”創作理念的繼承、傳播和發展，起到了承先啟后的重要作用。

1993年，卡普尼格羅因為患有痛風而停止了風景創作，此后6年間，他停止過攝影，專心于暗房、展覽和出版等工作，其后開展了靜物拍攝。2000年初，數碼技術開始取代了傳統膠片攝影，攝影術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但卡普尼格羅對數碼并不感興趣，他說直到死都會從事傳統的攝影，但對他而言，比起傳統攝影是否能作為一種藝術形式延續下去，他更關心的是生命的感受。

（編輯：九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