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尖上的村莊（組詩）

黃天賜

兩只斑鳩

我總是被兩只斑鳩叫起

天一亮，它們就“咕咕”“咕咕”

在窗外的樟樹上

從這邊跳到那邊，喊我

一如我鄉下的父母

穿一身煙灰色的衣裳

這些來自田間的土鳥

在城市的一角

在這片舊宿舍的草地上

它們追逐，嬉戲

相互打理著羽毛

它們膽小，它們害怕驅趕

它們把巢筑在高高的樟樹上

然后撲棱撲棱

在草根的低處刨食

節令

清明 谷雨 小滿 芒種

這些千年不變的節令

最能感知的是泥土

是小草

是飛去又飛回的紫燕

是忙忙碌碌的螞蟻

是我家的老水牛

是掛在西屋梁上的犁耙鋤頭

是母親藏在舊布袋里的瓜種豆種是父親那張老木床

床上的老骨頭

嘎吱嘎吱，喊著歲月的痛

一棵樟樹

春天來了已經有些時日

那些早開的花兒

像一個過時的婦人，開始卸妝

這個南方的都市枝繁葉茂

從火車站出來往北走

大道寬廣，我在人行道上

偶然碰到一棵樟樹

像我一樣灰頭土臉的樟樹

粘滿了鄉下黃泥

粗大的草繩密匝匝圍在身上

多么親切，他一定和我一樣

剛剛來到這座城市

雖說有些傷痛

雖說有些遲鈍

可向陽的枝干還是努力探出了鵝黃

我深知，這些細芽雖然晚了一些

雖然有些緩慢

卻是他爭取的前程

中年

人到中年，像長空里的月亮

對天氣最是過敏

陰晴圓缺，抑或節氣更替

埋在心中的小獸，就頻繁醒來

在深夜啃噬我的骨頭

從一團亂麻里扯痛舊時光

比如這個清明，這場桃花雨

讓我明白，為什么

當年父親半夜還在嘮叨

還要講一些前朝的舊事

那時我總是不能理喻，總想

前面很遠，后面還長

現在我頭發稀薄

那些被時間拔去的青絲

已先我歸還了父母

我鄉下的親人啊，每一個離世

都是一次回潮，洇出我塵世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