鄰居趙太太

彭雨

鄰居趙太太，照傳統眼光來說，可是長了個富貴相。滿月般的圓臉，總泛著富貴的油光；不多的頭發，綰成個髻，規規矩矩地盤在腦后。趙太太家住底樓，便自然地收管了窗前的一片草地，種了一圈的太陽花。夏至一到，便五光十色地開成一圈花環。

女學生們覺得好看，有時下課后便繞過來在草地上坐坐。趙太太見到，必叉著腰，有時還拖著來不及收拾好的掃帚，舉起食指，立著眼：“這草地可不能壓啊，學咋上的啊，改明兒是不是我也得學著公園，在這兒立個牌兒啊。”說完必定是搖著頭，遇人便道：“現在的孩子，真真一代不如一代。”

趙太太喜歡看報，大事兒小事兒都逃不過她的金睛火眼。什么神九上天呀，奧朗德訪華呀，甚至老街外新開的火鍋店在招大堂經理，都逃不出她的五指之中。趙太太不會網絡，倒也不妨害她對信息傳播的熱情。雖然是新興的信息時代，但時代遺留下來的不識字的老人倒也不少。趙太太便天一黑，搬著竹凳子，在小區廣場上的老桑樹下，挑個最庇蔭的地兒，給陸陸續續圍上來的老人們傳達“與時俱進”的訊息。趙太太滿臉緋紅，眼睛晶亮，講到激動處，聲音也跟著顫抖起來，額上也綴滿飽滿油亮的汗珠。“現在的孩子啊，可真不行，去個香港，香港知道不，國際大都市。”趙太太咽了口口水，“居然在地鐵里吃東西，嘖嘖，按照國際標準，公共場合能吃東西嗎？真真沒有文化。”四周趕緊響起一片的“嘖嘖”聲，生怕遲了，會讓趙太太覺著自己沒有文化，下回也不屑來講了。趙太太滿意地停頓下，掃了眼四周，抹了把額頭上激動的汗珠，弓著腰，坐穩小竹凳，又繼續開始傳達下一則新聞。

趙太太很講禮儀，甚是看不上飯店里，呼朋喚友，大聲粗氣講話的人，杯子撞得叮叮咚咚的，照趙太太說法，那就是一個詞“俗氣”。“哼哼，吃個飯，還笑得人仰馬翻的。”趙太太嘴一撇，右眼向下一耷，“真正丟了中國人的臉。看人家外國人，餐廳里都是放歌的。”趙太太的眼睛亮了亮，“人家都是安靜地邊聽音樂，邊享受美食的，這才真真叫做教養。”這之后，小區里的孩子可是遭了秧。王大伯家的小孫子，喝湯出了聲，被敲了兩筷子，“嗷嗷”地響遍了整個小區。

上個月，趙太太家的對門可算是租出去了。來了金發碧眼的兩人。女的穿個超短的連衣裙，踩著個20厘米高的細高跟；男的筆挺地穿著西裝，打著領帶，走路都“嗖嗖”帶著風。小鎮小，小區更是沒住進過外國人。大伙雖好奇，但也怯怯的，終是不敢靠近。趙太太倒是大方熱情。沒兩天，大家便從趙太太那兒知道，隔壁住著的是格雷斯太太。

格雷斯太太來了后，趙太太來大桑樹下乘涼的時間便少了。總得陪格雷斯太太熟悉熟悉環境吧，大伙也沒有怨言。看到趙太太攜著格雷斯太太又出了小區大門，大伙的眼里倒是滿閃著羨慕。只是傍晚乘涼時，還是會有老太太扇著大蒲扇，時不時念叨：“這趙太太，是來得少了呢？”

趙太太也是覺得不能拂了大家的意，便時常又來參加晚餐后的乘涼聚會了，只是話題集中到格雷斯太太身上了。“嘖嘖，你們可知道，格雷斯太太可是中意我的小花園了，午飯后總是喜歡往那兒一躺。”趙太太驕傲地向前努著嘴，似乎她那圍著一圈太陽花的草地就在他們面前似得。“那可真是瀟灑隨意。說是他們國家的人都喜歡躺在草地上曬太陽。那可不是，像咱們這樣，經過草地，小心翼翼那樣能比的。”趙太太一撇嘴，“那些上了學的，都步入新時代了的學生們，也沒哪個學來了瀟灑大氣？”大伙都慌忙點著頭。趙太太的草地能被見過外國草地的格雷斯太太看上，那可是極大的榮幸。

“還有呢，格雷斯太太的瀟灑可是我們一般人學不來的。”趙太太向左上方揚起脖子，一臉的艷羨，“上次我們趕公車，去的慌忙，也沒來得及吃上早餐。我可就躡手躡腳了，餓著肚子傻站著。格雷斯太太才真正瀟灑，在公車臺階上一坐，便吃開來了。一車人都贊嘆，外國人就是瀟灑。”趙太太扯著脖子，從左晃到右，“這勁兒，我們可學不來。一孩子剛坐地上，她媽就給她抱起來了。格雷斯太太這么一坐，可是羞紅了當媽的臉。嘖嘖，你們是沒見著車上人看那當媽的眼神，看格雷斯太太就只有敬佩了。”趙太太仰著頭，抱著胳膊，挺直了腰板坐在小竹凳上。大伙還沒聽夠，便嚷著讓趙太太接著講。趙太太便撐了一手在左腿上，接著說：“我們上次去吃飯。格雷斯太太和她的外國朋友才給勁兒呢。講笑話，劃酒拳，沒有不會的。隔壁桌還放大聲音想壓過我們。嘖嘖，他們那小公鴨嗓子，哪兒能啊。”趙太太撇了兩下嘴角，又把另一只手撐到右腿上，“格雷斯太太這才真正是有教養，入鄉隨俗都比我們強。”趙太太放開兩手，抱著胳膊，往后一仰。大伙都稱是。王大伯家的小孫子也沒再因為喝湯聲大，而挨上幾筷子了，倒是小區里，有好幾個孩子，喝湯已經發不出聲了。

趙太太來乘涼的時間又減少了，只來來回回陪著格雷斯太太。小區里的人，對格雷斯太太也漸漸面熟起來。碰面時，打聲招呼，回家能高興好幾天。可是，誰也不敢上前跟格雷斯太太交談，畢竟，格雷斯太太是大大有教養的人。

翻過年后，趙太太家隔壁又空出來了。格雷斯太太和先生搬去了新的城市。趙太太便又回到了乘涼的大隊伍中。可是，已經沒有什么新鮮事兒好講了，只是絮絮叨叨地重復：“我們家的竹筷子都生霉點了，格雷斯太太家的不銹鋼的西餐餐具可真亮啊。”

大伙也漸漸聽膩了。畢竟，不銹鋼的刀叉是夾不起回鍋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