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院士”劉筠的攀登人生

◎鄒瑾

“魚院士”劉筠的攀登人生

◎鄒瑾

2015年1月21日，中國工程院院士劉筠因病醫治無效逝世，享年86歲。正如中國工程院院士夏家輝教授在挽聯中所寫“學界泰斗，人生楷模”，從1995年當選為中國工程院農業、輕紡與環境工程學部院士，到2015年去世，劉筠用從未停歇的勤奮攀登和高尚的人格風范走過了20年院士人生路。

舉著高倍放大鏡工作的劉筠院士

前進腳步從未停止

劉筠是我國著名魚類繁殖生理學家，湖南師范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他是我國四大家魚人工繁殖基礎理論研究及人工繁殖技術建立的主要創始人之一，也是我國中華鱉繁殖生理學研究和人工繁殖技術建立的創始人之一，鄉親們都尊稱他為“魚院士”。

上世紀50年代，當時不滿30歲的劉筠提出并主持了四大家魚的人工繁殖技術研究。他帶著課題組的同志和學生，在不到3年的時間里，深入到36個縣市的江河、池塘、湖泊，采集了上千份實物樣本。到1963年，他帶領的團隊實現了對四大家魚人工催產排卵的成功，最終宣告了中國四大家魚不能人工繁殖歷史的結束。從此，“中國人的餐桌因他多了一條魚”。

上世紀七八十年代，劉筠又致力于中華鱉和牛蛙的繁殖生理學和人工繁殖的研究，并將相關的研究成果廣泛地應用于生產實踐，讓中華鱉和原籍北美的牛蛙在中國水產養殖戶的池塘里安家落戶。湖南省漢壽縣借此一舉成為“中國甲魚之鄉”，到2010年，該縣甲魚養殖的產值達到3.2個億。水產養殖戶們都稱劉筠是“財神爺”。甲魚和牛蛙這樣的高價值的水產品也得以進入尋常百姓家。

一分耕耘，一分收獲。憑借在四大家魚人工繁殖和養殖技術方面的突破和對特種水產業的貢獻，劉筠領銜的研究項目曾獲多項榮譽，他本人也先后獲得湖南省勞動模范、全國先進工作者、國家有突出貢獻的中青年專家等榮譽稱號。1995年，從北京傳回喜訊，他以杰出貢獻當選為中國工程院農業、輕紡與環境工程學部院士。

榮譽加身，很多人或是迷失在鮮花與掌聲中，或是功成身退。但劉筠卻深感責任更重，從未放緩前進的步伐。早在上世紀80年代，他就將目光投向了優種魚類的培育，帶領研究團隊應用細胞工程和有性雜交相結合的綜合技術，建立了國內第一個魚類多倍體基因庫，成功地培育出了高產、優質的三倍體鯽魚（即湘云鯽）和三倍體鯉魚（即湘云鯉）。1996年，“三倍體鯽（鯉）研究課題”被列為國家“九五”攻關課題和湖南省重點課題，1999年通過國家“863”高科技項目驗收，2001年獲得湖南省科技進步一等獎。2000年，他的課題組因成功培育出兩性能育、遺傳性質穩定的異緣四倍體鯽（鯉）而榮獲2003年國家科技進步獎。

1998年4月的古城長沙春意盎然，一陣暖似一陣的輕風在城市上空鼓蕩，像是給萬物都注進了一股鮮亮的生命力，令人神清氣爽，精氣神十足。在這美好的四月天，湖南湘云實業有限公司在湖南師大正式成立，標志著“湘云鯽”“湘云鯉”這一國際領先的高科技成果正式實現了產業化。時任湖南省副省長的唐之享在公司成立大會上指出：“這一國際領先的高科技成果的產業化，標志著該校面向經濟建設的主戰場邁出了可喜的第一步，對湖南農村經濟的發展，對魚米之鄉居民生活水平的提高，將發揮更加有益的作用?！薄跋嬖砌a”“湘云鯉”就像當初更名注冊時獲得的祝福：“湘”代表了湖南，“云”與筠諧音，又指天上的云彩，湖南培育出來的名牌產品不但要推廣到全國，還要像天上的云彩一樣，走向世界。這兩種美味的魚兒像云彩一樣飛出湖南，飄向更廣闊的天地，在我國和東南亞地區得到了廣泛的推廣。

劉筠曾總結自己取得成功的經驗，說：“如果有人問我，在學習和工作中有無秘訣，答曰：沒有秘訣，勤奮可以走向成功之路?！边@種勤奮在劉筠當選院士后也從未懈怠。

“咚，咚……”拐杖敲擊地面的聲音響起，湖南師范大學魚類發育研究室的人們會心一笑：“劉院士來了。”這聲音陪伴這里的人們已經十幾年，不論春夏秋冬，每天早上8點和下午2點半前，劉筠就會準時在司機的攙扶下，拄著拐杖來到實驗室，看看學生，指導科研，叮囑注意事項?！斑诉恕甭暢闪诉@里的報時器。劉筠“有時勤奮到讓人受不了”，在他的生活里是沒有周末和節假日的，一年四季除了春節幾天，不是在實驗室就是在基地。

日復一日的科研工作，消耗著劉筠的健康。他患有糖尿病，視力下降得很厲害，僅能看到兩厘米見方的大字，但他每天舉著高倍的放大鏡堅持工作、讀書看報、批改學生論文。學生們勸他去做手術，可他總是因為工作一拖再拖。2002年他終于同意做眼睛手術了，學生按他的要求開具了轉賬支票，可因為工作一個接一個，支票作廢了兩次，他才終于做了眼科手術。2014年他住院3次，可每次剛有好轉，就堅持要求出院，因為他放心不下他的實驗室，放心不下他奮斗了幾十年的那片水域魚塘。生前最后一次住院前，他思考的是學科建設，是學生培養，是自己眼睛好一點，能做更多事，走更多地方……

2008年初冬的一天，湖南師大一間教室內飛出了歡聲笑語。當天是劉筠80歲生日，省領導、湖南省的幾位院士還有五湖四海的弟子們都來了。雖已壽登耄耋，但仍精神矍鑠的劉筠笑聲朗朗地許下了自己的生日愿望：爭取在兩三年內攻克中國大鯢（娃娃魚）人工繁殖難題，“我現在想把大鯢，也就是娃娃魚的人工養殖技術搞起來，這件事情做成了，不僅可以保護大鯢這一珍稀物種，老百姓也能吃得起啦！”為了研究娃娃魚，年歲已高、腿腳不靈便的劉筠硬是讓人抬著進了張家界的有娃娃魚的山洞中去進行觀察和實驗。

就是這樣日復一日，劉筠以過人的勤奮和對事業的執著堅守不斷向科學高峰攀登，碩果累累。

教書育人從未懈怠

當選院士后，劉筠收到過許多外校邀請他擔任名譽教授、兼職教授的邀請，也有很多著名高校提出給他更好的待遇，想把他挖走。但劉筠一一拒絕了，“從1953年大學畢業分配到校任教，60年沒跳槽”，除去在中科院進修的兩年，他沒離開過湖南師大這一方校園，一心一意地留在這所省屬高校專注科研，不圖虛名，不圖私利。他十分看重對人的培養，總是說“我先是有了教師的身份，才有科研的機會，教書育人始終是要排在第一位的”。

劉筠不僅是學術泰斗，也堪稱一位名師。他桃李滿天下，培養了100余位碩士、博士研究生。在學生們的眼中：“他對我們每一個學生都像對自己的孩子一樣?！逼綍r，他一點院士、老師的架子都沒有，對學生噓寒問暖，看到學生有困難就幫助解決。一次，劉筠了解到一個自費研究生家里經濟困難，馬上把這個學生安排到實驗基地住，既幫他省了住宿費，還可以讓他參加實驗基地的一些日常管理獲取一定報酬。劉筠反復呼吁國家擴大研究生資助范圍，提升研究生資助額度，每次參加省領導座談或是接受新聞媒體采訪，都必提及此事。而劉筠自己生活非常簡樸，學生回憶一次陪他參加院士大會，在火車餐車吃飯，剩下半瓶啤酒和幾塊扣肉，他都叮囑學生打包不要浪費；住宿時，學生發現他的內衣都有不少小洞了也沒換新的。這樣節儉的劉筠，卻捐資100萬元設立了“劉筠獎學金”，資助品學兼優的貧困學生。

劉筠認為培養人才遠比一兩項技術發明有價值得多。所以無論是本科生還是研究生，他一概嚴格要求，悉心培養。他招收研究生有一個特殊條件：必須熱愛所學的專業，畢業后也不能改行。他要求學生做學問一定要老老實實，“不要東想西想，不要去想做什么研究賺錢，也不要想當什么長，我不喜歡?！崩侠蠈崒嵶鰧W問，是劉筠堅守事業并不斷攀向高峰的秘訣，更是他培養出大批魚類研究人才的經驗之談。不論工作多么繁忙，每年開學，劉筠總是要和他帶的研究生開一次座談會，不止于談學問，還要談人生。一次，一位剛轉到劉筠名下的博士生，還沒來得及和導師探討課題的有關事宜，劉筠先抱著10多斤重的資料來找這位博士生了，那些資料都是劉筠過去當學生時的論文，還是老式的蠟紙打印的，在網上和圖書館里都查不到，但是對這位新入門的博士生來說卻是非常有用的參考資料。學生畢業找工作，劉筠經常親自打電話向用人單位推薦?！拔椰F在的樂趣和所期盼的，就是看到學生很好地成長，找到一份合適的工作?！睂τ谟信囵B前途的年輕助手，劉筠不僅有計劃地安排他們出國進修，還給他們主攻課題的機會，極力推薦他們晉升技術職稱。

劉筠還以自己的教誨和精神深深影響著自己的后輩。由于醉心于魚類研究，他給兒女取的名也與魚有關，大女兒叫劉白鰱，大兒子叫劉鯇（草魚又稱鯇魚）。小兒子劉少軍，名字中雖沒“魚”，但他承繼父親的衣缽，也研究魚。1998年，劉少軍被國家留學基金委公派到法國學習魚類分子生物學，當時有留在國外的機會，可是父親劉筠每次寫信、打電話，總是告誡他在國外學習了知識，一定要回國為祖國服務，甚至以小孫子為“人質”，如果兒子不回來，就不準把孫子帶出去。劉少軍學成后如期回到了國內，也在湖南師大從事魚類遺傳育種方面的研究。他主持了國家杰出青年科學基金、國家“973”計劃課題、國家“863”計劃子課題、國家自然科學基金重點項目（3項）、國家自然科學基金重大國際合作研究項目、國家自然科學基金面上項目、科技部農業成果轉化基金等20多項國家及省部級課題，獲得了湖南省科技領軍人才、全國優秀科技工作者、全國優秀教師、教育部跨世紀優秀人才、湖南省優秀中青年專家、國務院政府特殊津貼享受者、湖南省五一勞動獎章等諸多榮譽。當年的“小人質”孫子劉啟智，也在新加坡國立大學攻讀生物學博士，進行魚類模式動物研究。劉少軍像父親當年那樣，總是對兒子說：學成后要回國為祖國服務！劉啟智也決定：博士畢業后就回國。在劉筠的影響下，一家三代都獻身于魚類研究，專注科研報效祖國。

責任擔當從未放松

有人說劉筠身上有種令人敬仰的草根情懷，兒子劉少軍眼中的父親“一生將文章寫在池塘里，但眼光卻放在大地上，他對國家命運有著深沉的關注”。劉筠雖是一位科學大師，看似高高在上，但他也是一位共產黨員，對農民、對百姓有著樸素的情懷，自有一份責任與擔當。

2010年，湖南省開始實施新課改高考方案。推進考試制度改革，目的就是要扭轉“一張考卷定終身”“以分數為唯一標準”的狀況，建立科學、合理的人才選拔評價機制，使高校招生考試朝著更全面、更科學、更公平的方向發展。“生物學科在新課程高考理科綜合測試中分值應為100分，與物理和化學同等對待。”當年1月份，一封由湖南省生物學領域5位知名院士、專家的聯名申請，經省教育科學院生物教研員董仲文之手遞交到了湖南省教育廳和省教育考試院負責人手中。5位院士中就有劉筠。湖南省2010年普通高等學校招生考試指導方案于2009年末出臺，確定全省高考考試科目還是3+文科綜合、理科綜合，其中理科綜合還是300分總分，但物理、化學、生物各占多少分不再規定固定的比例。而在原來的老課程中，高考理科綜合理、化、生的分值比規定為120：108：72。湖南兩院院士及有關專家學者對高考方案中歧視生物學科的現象表示了不滿。專家們認為，21世紀是生物學世紀，經濟和社會發展急需生物學人才。湖南省生命科學領域成就斐然，袁隆平、劉筠、夏家輝、官春云等院士為中國科學與經濟發展作出了巨大貢獻。出于對未來社會發展的思考和對生物學科發展的責任，劉筠等5位院士聯名申請加大生物學科在理科綜合中所占比例。

劉筠在漁場指導學生

作為一名把畢生心血都傾注在水域的專家學者，劉筠特別關注養育了萬千漁民和水產的水域生態。自上世紀以來，圍湖造田、泥沙淤積、漁民的過度捕魚等，使煙波浩渺的洞庭湖不僅面積不斷萎縮，生態也不斷退化。2009年，為了實施漁民上岸安居工程，協調人水關系，有力推進以洞庭湖為代表的“一湖四水（湘江、資江、沅江、澧水）”等水域的生態環境保護，劉筠從省畜牧水產局、省農業廳聽到相關情況后，立即就給時任湖南省委書記的張春賢寫信，反映情況，提出改善“一湖四水”水域生態的建議。從洞庭湖到湘資沅澧四水流域，一場大規模的“漁民上岸”工程付諸實施。3年時光，湖南共有6萬漁民過上“腳踏實地”的生活。洞庭湖和四水水域也在慢慢尋回過去碧水藍天、漁舟唱晚的美景。

耄耋之年的劉筠不僅始終奮戰在魚類研究的第一線，還高瞻遠矚，從創新、發展的角度為湖南漁業發展的未來出謀劃策。2014年，已經84歲的劉筠曾專門寫信給湖南省委書記徐守盛，信中不僅深入地分析了湖南省漁業發展中存在的問題，如養殖設施嚴重老化、科研機構嚴重缺失、加工流通發展嚴重滯后等，同時也提出了寶貴的建議：建議省委省政府盡快出臺《關于加快我省現代漁業發展的意見》，將漁業發展納入我國現代農業發展扶持范疇；研究創新新型漁業經營體系；大力推進漁業科技創新等。像這樣建言獻策的事，20年來劉筠做了不少。對國家、對百姓、對人民的深厚情感讓他雖已高齡，仍深沉地關注著周遭發生的大事。

人生能有幾個20年，又有多少人能在功成名就后繼續奮勇前行20年？劉筠就用自己的努力和精神書寫了十分精彩的20年人生故事。他雖然走了，但他的音容笑貌，他堅守事業、關注教育、回饋社會的人生故事會長久地留在人們心間……

劉筠被尊稱為“魚院士”，愿他在天堂也如戲水魚兒一樣自由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