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析歐洲一體化語境中歐洲文化認同的概念意義

劉艷

摘 要：歐洲文化認同作為一個概念，常因歐洲概念的不確定性和歐洲文化的歷史發展特性而在使用中被質疑。然而事實上，正是歐洲文化的內在分化邏輯促成了今日歐洲文化與民族國家文化之間特殊的存在，繼而為歐洲文化認同意義的形成創造條件，并使歐洲文化認同成為了在歐洲一體化語境中與民族國家文化認同博弈且互補的真實存在。

關鍵詞：歐洲文化認同；歐洲文化；歐洲一體化

隨著歐洲一體化運動的成功展開，歐洲文化認同作為一個概念在學界被迅速使用開來。字面意義上講，歐洲文化認同指稱歐洲民眾對于歐洲所具有的文化精神屬性的認知以及在此基礎上衍生出的歸屬感與凝聚力，是歐洲認同在文化層面的特定體現。作為概念，這一術語是成立的。然而在學界的研究中，歐洲文化認同概念的使用卻常遭遇到問題，批評者常質疑歐洲文化是否真實存在著、或歐洲民眾是否具有共同的文化認同。究其原因，這是與歐洲概念的不確定性以及歐洲文化的歷史特性密切相關的。

歐洲，作為文化的載體，其概念最早起源于神話故事，意指一位名為“歐羅巴”的腓尼基公主。因該公主被宇宙之神—宙斯擄掠到克里特島，后人便以“歐羅巴”之名指稱與該島相關聯的地理區域。緣于此，歐洲首先具有一種地緣意義。然而，歐洲地理存在的邊界卻一直是模糊的。歐洲最早的所指只是愛琴海的附近區域，博斯普魯斯海峽將其與亞洲、非洲自然地隔絕開來（李伯庚，2004年：38頁）。16世紀時歐洲的疆域在哈布斯堡王朝的努力下，已囊括整個斯堪的納維亞半島。現如今地理學意義上歐洲大陸的自然疆域涵蓋了部分俄羅斯和部分土耳其的領土，但歐洲一體化運動的發展又讓歐洲的疆界變得模糊起來。雖然冠以歐洲之名，但無論是最初的由6個成員國發起的歐洲煤鋼共同體，還是如今的具有28個成員國的歐盟都未能對歐洲的具體疆界進行清楚地界定。空間界定失效，在時間維度上歐洲的所指也不是一以貫之的。歐洲作為概念可認為肇始于古希臘文明時期歐羅巴概念的出現。在漫長的歷史進程中，歐洲的發展又經歷了許多的斷點。早在公元395年，羅馬帝國的分裂便已打破歐洲的完整，將其劃分為東西兩部分。西羅馬帝國在公元476年的崩潰進一步加劇了西部的分裂。盡管查理曼的帝國實踐和基督教在中世紀對歐洲諸城邦國家的整合都在某種程度上修復了歐洲的完整性，但分裂已是大勢所趨。17世紀時《威斯特法利亞和約》的簽訂確立了主權國家的合法地位，自此，歐洲進入民族國家的歷史。直到20世紀50年代，在經歷戰爭的巨大創傷之后，各民族國家因著對“永久和平”的向往才又重新開啟了歐洲聯合的實踐，即當下的歐洲一體化進程。因而，歐洲作為一個連貫的時間概念亦成為了問題。

歐洲作為一個整體的概念，無論在時空上都不具有連貫性，缺乏具體的所指，因而它更多地表現為一種觀念的存在（Hay，1957； Delanty， 1995）。這順而也就決定了歐洲的多義性。社會學家斯威德伯格（Swedberg）在對相關文獻梳理后就曾總結出15種與歐洲觀念相關聯的歐洲意義1（1994：382）。歐洲一體化與現今的歐盟恰是其中的第15種意義。作為二戰后新形勢下歐洲國家創造的一種全新的經濟和政治制度存在，歐洲一體化體現的是歐洲聯合的觀念。這種歐洲觀念“無論從政治還是經濟意義上講都不是現代的產物，而是千百年來歐洲那些對未來進行展望的精英們所共有的理想”（Rougemont，1961）。這種理想可以追溯到中世紀，甚至是更久遠的古代（Swedberg，1994：378）。在漫長的歷史演進中，歐洲的各種意義參與其中，共同豐富了歐洲聯合的觀念。日莫（Rougemont）就認為八世紀時的查理曼帝國對形塑歐洲聯合觀念起到了決定性的作用（1961），而杜若塞爾（Duroselle）則認為歐洲觀念誕生于17世紀歐洲民族國家的自我意識取代基督教的普世主義時（1990）。無論是何種意義起到了關鍵性的作用，對歐洲聯合觀念的起源以及意義進行追溯本身就“強調了觀念、理想以及文化符號的作用”（Swedberg，1994：378）。

觀念、理想和文化符號在廣義上都屬于文化的范疇。在歐洲語境中，與歐洲聯合觀念相對應的是歐洲作為一個整體在文化上享有的共性，即共同的歐洲文化。對于歐洲的文化共性，不少學者都進行了闡釋。19世紀時英國的馬修·阿諾德就認為“‘希伯來傳統（Hebraism）和‘希臘傳統（Hellenism）是歐洲文化的兩大支柱。‘追求理性是對希臘傳統的繼承，尋求‘神的旨意則是來自希伯來傳統。兩者結合所產生的文化形式是‘人間最好的知識和思想，應當大力推廣”（李伯庚，2004年：第462頁）。這一觀點正好代表了學界對于歐洲文化共性的主流闡述。古典時期的希臘文明被視為歐洲文化的搖籃，它奠定了歐洲關于個體尊嚴的價值觀以及批判和獨立的思維，同時也為歐洲大陸留下了豐厚的哲學和政治學思想，其中的自由民主思想更是成為現代歐洲國家標榜的重要理念。羅馬帝國盛極一時，在武力征服希臘的同時，又被希臘文化教化，并助其傳播到了整個地中海沿岸。同時，帝國治理對法律的需要也催生了羅馬法的出現，這也成為后來歐洲大陸法治思想以及大陸法的根本源頭。

希伯來傳統特指的是希伯來文化中的猶太教義。猶太教義在歐洲化之后迎合了大陸民眾的心靈需求，并在大陸世俗政權四分五裂的時期擔負起了統一歐洲的大任，成為歐洲民眾共同的精神歸屬。對于基督教之于歐洲文化的作用，巴特雷（Bartlett）認為是一種“歐洲的歐洲化”；在整合結束之后，“歐洲”才從一個純粹隱喻的產物（metaphorical creation）發展成一個具體的建構—一個認同的文化實體（1993：269）。因而，阿諾德關于歐洲文化的兩大支柱說也可發展為瓦雷利（Valéry）的三大要素分析，即任意一個民族和任何一塊土地在成功經歷了羅馬化和基督教化后，并在心靈層面受到希臘傳統的規約，則都是歐洲的（Rougemont，1961：335）。在此之外，歐陸民眾還集體經歷了旨在復興古典文明的文藝復興運動、開啟民智的啟蒙運動以及針對教會腐敗專政而展開的宗教改革運動。這些都助推了歐洲文化的第四要素的產生，即“世俗化理想中的理性主義和人本主義”，并進一步豐富了歐洲文化的內容。因而，共同的歐洲文化在某種意義上是“古老的、持續的、連續的以及混雜的文化傳統共同作用的結果，它最終呈現為一種獨特的綜合體，推動了歐洲科學技術、人權保障制度以及民主政治體制的發展”（Wilterdink， 1993： 121）。

對于歐洲文化的共性，學界也有學者持批判態度，認為這不過是精英們創造出來的理念，與民眾無關（Aron 1954），或在特定的歐洲一體化運動的語境中“只是由政治意愿和經濟利益拼湊出的與記憶無關的科技‘文化”（Smith，1992：78）。對于歐洲文化的共性要素，如民主、理性等，批評者也認為如今已全然不是歐洲所具有的特性，相反是全世界都接受的普世價值；將之界定為歐洲的特殊屬性在后殖民語境中甚至會有歐洲中心主義之嫌（Chakrabarty 2000）。對于歐洲的文化屬性，這些學者通常認為多樣性才是歐洲文化的真實面貌，并具體地表述為歐洲的地域上存在著各種相異的民族和區域文化（Smith，1992），或歐洲文化本身是一個復數的概念（Gowland et al.， 1995； Shelley et al.， 1995）。這樣的觀點具有歷史和現實的依據。反觀歐洲的歷史，在西羅馬帝國崩潰之后，民族國家便成為了歐洲的主導力量。為建構這一新興的“想象的共同體”，民族神話、民族語言、民族傳統等相繼被發展出來。隨后宗教改革運動造成的教派分裂又從精神心理層面加劇了歐洲分裂的格局。民族國家和地區獨立自主地選擇自己的信仰，再輔以各具特色的地域民族氣質和傳統，歐洲大陸上便呈現出了各異的民族和區域文化。不難看出，對歐洲文化特性持多樣性論斷的學者在作出判斷時更多的是考量歐洲以民族國家為主角的歷史和現實格局。他們的判斷部分地反映了歐洲文化的真實。然而，歐洲文化多樣性的發展和呈現遵循的是一種特殊的文化邏輯，這種邏輯在很大程度上又折射出了歐洲文化的共性。

德蘭提（Delanty）在系統分析世界范圍內的文化多樣性時指出不同文化之間可能會呈現出6種不同的相遇形式，即：文化沖突、文化差異（或爭議）、文化融合、文化接受（和平共存但不排除局部的利益沖突）、文化擴散或適應、以及文化聚變或聚合（2011）。盡管德蘭提本人也認為這樣的劃分偏于理想化，但遵循這樣的思路，歐洲大陸所呈現的文化特性卻也分明許多。由于地域上的毗鄰，歐洲的多樣文化頻頻發生互動，但這些互動絕少以文化沖突的形式展開，也較少出現文化融合。在大多數情況下，歐洲的多樣文化之間呈現出的是一種良性的互動。在莫蘭看來，歐洲多樣文化之間的對話正是歐洲文化的重要遺產，“在歐洲文化生活和發展進程中重要的是多樣性、競爭和互補性之間多產的結合，也就是它們之間的對話機制……歐洲文化的特質正是這種對話機制，而不是其中的某種因素和某個時期”（莫蘭，2005年：第74頁）。

在此情境下，因循德蘭提關于文化相遇結果的分析，即文化相遇的最終結果可表現為：同質性的趨勢、文化的多極化、文化的雜交或混合、以及多樣性中的統一（Delanty，2011）。歐洲多樣文化相遇的結果絕難出現前面兩種情況，更多的表現為文化的雜交或混合，或多樣性中的統一，或二者皆而有之。無論何種情況，同一性都將是歐洲文化中不可或缺的要素。這種同一性在最初也許會具有本質主義屬性、指稱與歐洲文化源頭相關的特質。但隨著文化相遇的展開，這種同一性已然發展成為一種觀念屬性，并可具象化為一些“歐洲”的符號，如民主和自由等。這樣的同一性在某種程度上亦是一種世界主義的認知。從此意義上講，歐洲文化的發展遵循的便是一種內在分化（Beck，2007）的邏輯。

綜上，在歐洲一體化的語境中，歐洲作為一種統一的觀念是真實存在過的，并且這種歷史的認知正在對當下的歐洲局勢產生影響。在文化層面，就歐洲的統一性而言，歐洲文化具有一定的同一性；但這種同一性并不是狹隘的對歐洲文化源頭的本質主義認知，相反是一種由文化同源性發展出的在某種程度上體現為世界主義屬性的理念同一。這種理念同一允許并保護了內在分化的產生，內在分化的發生反過來又驗證和捍衛了理念同一的合理性和正確性。因而，在當下歐洲一體化的語境中，歐洲文化指稱一種多樣性中統一的存在，即各具特色的民族區域文化與歐洲文化內含的同一性一起呈現出了今日的文化歐洲。與之相對應，歐洲文化認同亦是真實存在著的，只是其存在是與民族國家認同交互在一起的，既博弈又互補。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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